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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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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收起臉上的笑意,看了過去,“八弟此話怎講?”

“五哥性子要強,若只是風寒的話,不會三日不來朝會的。”李鈺看過去,目光深邃,“陛下派了中書令來府上探望,這本是常有之事,文武百官也會認為陛下與淳王兄弟情深。但你們都是謹慎小心之人,風寒不會如此而為之。”

“八弟從小就心思細膩。”李念用手托著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所以你當日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心中有了諸多疑問。”

“是。”手指擦著杯壁,李鈺臉色更嚴肅了幾分,“五哥來參加朝會後便大概有了答案,只是五哥不說,這一周過去了,我便只好自己來問了。”

垂眸看著手邊的茶杯,李念沈默了許久,“不說自是不想把你們牽扯進來,前路是何情況尚未可知,能確定的是,必定危機重重。”

“我不是不谙世事,需要被保護起來的少爺。”掀開杯蓋,李鈺目光盯著飄散出來的溫熱氣息,“天下安定,府中一隅兒女情長,萬般皆可。若到了危難之際,我自不會坐視不管,已然要到風雨飄搖的時刻了吧。”

輕嘆了口氣,李念擡眼看了過去,“保護好自己,也何嘗不是在為我們分憂,陛下是念著你們的,不願你們有任何閃失。”

“我自有分寸,做事必定深思熟慮,有需要時,我不想置身事外,被你們過度地保護起來。”李鈺露出了來府上的第一個笑容,雖淺淡卻也從容。

“此話我會如數稟報給陛下,在未有命令的情況下,還同平日那般就好。”李念說著也笑了出來,他挑了挑眉,“你想知道的,只要能說的,我自會給你答案。”

“五哥的傷怎麽樣了?這幾日看五哥都有意護著身體左側,應該是傷在這裏了吧。”李鈺伸手比劃了一下大概的位置。

聞言李念也不再遮遮掩掩,右手卷起寬大的衣袖,露出左臂上厚厚的繃帶,“還未完全愈合,但已無大礙了。”

雖知李念的傷不會太輕,但真的親眼所見,李鈺多少還是被震驚到,時隔一周傷口還包裹得如此嚴密,可想而知當時的兇險。

“五哥當日下了朝會,從宮中離開時還平安無事,怎會如此突然?”李鈺聲音平靜,放在矮茶幾下方的手握成拳,帶著些許顫抖。

“那日晚上回府時,在門口碰到一個男子,他衣袖中藏了匕首,趁我不備時行刺。”李念說得雲淡風輕,還附贈上一個笑容,“陛下把此事壓下,用風寒作為由頭掩蓋了過去,反正我本就是嬌生慣養的閑散王爺,不上朝會也不會有人生疑。”

“你我自幼一起長大,瞞得過文武百官,卻瞞不過我的眼睛。”看著溫熱散去的茶水,李鈺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微涼的茶水進入口中,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拿過李鈺手中的茶杯放到一邊,李念倒了杯溫水,遞了過去,“此事不要和十弟說,他心思純凈,別讓這些汙濁沾染了他。”

李鈺聽後點了點頭,“我明白,可十弟也不是小孩子了,終究應該讓他了解人心險惡。”

“對心愛之人都如此心狠。”李念語氣裏帶著調笑,瞇起眼睛看著李鈺,“我們是否該說回一開始的話題,五哥得好好提點一下你們。”

“是,五哥請講。”說著李鈺還正襟危坐起來,真就一副虛心聽教的架勢。

“雖說陛下默認了你們的關系,但不代表天下人皆可接受,你們是親王,關上殿門風花雪月自是沒人會幹涉,可這出了府門的一舉一動,終歸代表了沐國。”李念一擡眼輕笑一聲,“還有啊,懂得節制方可長久,你說對吧?”

聽著前面的話,李鈺輕聲地應著,全然記在了心中,可李念說著說著便帶了幾分戲謔的意味,讓他不禁耳尖泛紅,扭過頭看向了別處。

李念目光微轉,想著怪不得十弟如此喜歡八弟,這高冷之人害羞起來,竟也是這般純真的模樣。當然這話他放在了心中,沒有真的說出口,所謂見好就收。

“見五哥沒事我便放心了,就不多打擾了。”後面幾個字李鈺幾乎是咬著牙說的,在對上李念看戲的目光後,更是冷哼一聲,直接站起身離開了。

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些,李念心情頗好地哼著曲調,睡意全無。

這日清早,鄭太醫提著藥箱,上了太醫院門前提前備好的馬車。自從安昭媛平安生產後,他又被李律重新指派去惠王府,負責給惠王李簡調理身子。今日便是每隔半個月的問診日,他一刻都不敢耽擱。

來自宮中的馬車沒人敢阻攔,百姓紛紛讓出道路,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竟也是暢通無阻,不多時便在惠王府門前停下。

鄭太醫下了馬車,看到在門口等候的管家,趕忙迎上去打了招呼,惠王對自己這個小小的太醫一向尊重,每次都是讓管家恭敬地在此等候,風雨無阻。

“天寒地凍,老人家切勿在外等候了,保重身子。”鄭太醫扶著管家進了府門。

“惠王向來感念鄭太醫不辭辛苦出宮診治,出來迎接自是應該的。”管家頭發花白,身子倒是硬朗得很,走起路來腰背挺直腳步沈穩,“惠王在內殿等候,還請鄭太醫進去診治。”

“有勞管家帶路。”鄭太醫跟隨管家進了正殿,面色有些凝重。

想來以往到訪,惠王都是坐在正殿等候,這今日在內殿不曾出來,聯想起近日氣溫一降再降,怕是惠王身體又有了不適。

管家在內殿門外稟報後,把鄭太醫請了進去,關好內殿大門後離開了。

此刻惠王李簡正坐在床上,身後放了一個軟墊,虛浮的半倚靠著。長發用一根發帶松松垮垮地攏起,面色蒼白沒有血色,看著比半個月前還要消瘦幾分。他正閉目養神,聽到管家稟報後睜開眼睛,對著走進來的鄭太醫點了點頭。

“給惠王請安。”鄭太醫行禮後,把藥箱放到桌子上,“惠王身子有何不適?”說著打開藥箱,拿出診脈用的脈枕。

“本王的身子一向如此,鄭太醫也是知曉的。”李簡輕聲說著,聲音中透著一絲有氣無力,他擡起右手放到脈枕上,“有勞鄭太醫了,本王命後廚煮了姜湯,天寒地凍的,驅一驅寒意。”

“多謝惠王。”鄭太醫把手指搭上李簡手腕,長袍略長的衣袖遮擋在中間,“微臣冒犯了。”說完把衣袖輕輕向上拉了些,露出白皙的手腕,與衣袖邊緣隱隱約約的紅色印痕。

李簡見狀抽回了右手,置於身後,寬大的衣袖隨著動作重新滑落下來,包裹住了纖細的手腕。他低著頭,垂下的睫毛輕輕顫動著。

鄭太醫也只好順勢低下頭,掩蓋住眼中的驚詫,行醫十餘年,傷口如何一看便知,雖有衣袖遮擋看得不真切,卻可準確判斷是人為所致。堂堂親王被人如此對待,殿內壓抑的氣氛,讓他大氣都不敢喘。

殿內安靜的可以聽到呼吸聲,僵持了一段時間後,李簡輕嘆口氣,屏退了所有侍女,把右手又放到了脈枕上,“本想著今日不宣太醫來府上,又怕時間上做了更改亂了規矩。”

“惠王調理身子還是每半個月為宜,這樣微臣可以摸清大致規律,藥方上及時做出調整。”鄭太醫掀起一點衣袖,這次極其小心,沒讓手腕傷口再露出來。

仔細地把脈後,鄭太醫給李簡整理好衣袖,“從脈象上來看,惠王的身子並無大的問題了,只是幼時體弱服用過多湯藥,此時不宜再以中藥為主進行調理,日後以食補為宜。”

“惠王還需補養氣血,微臣會擬幾個食補方子交給後廚,再配合溫和的中藥材,定期服用即可。”猶豫再三,鄭太醫還是出言提醒,“恕微臣多嘴,外傷還是及時用藥為好。”

一直低著頭的李簡,聽後輕輕應了一聲,之後便沒了動作。

鄭太醫便起身走到了稍遠些的桌子旁,拿出紙筆寫出了給惠王搭配的膳食方子。密密麻麻地寫了三頁紙,才收起東西,準備向惠王稟報後離開,剛走回來正好對上李簡的目光。

“有勞鄭太醫了。”李簡擡起頭目光溫和,他拉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深紅瘀痕,有兩指寬,嚴重的地方泛著青紫色。

鄭太醫低頭從藥箱中拿出一個瓷瓶,倒出一些置於掌心,揉搓開後覆於手腕瘀痕上,“還請惠王忍耐一下。”他手上的力度不算輕,淤青要揉開才會盡快散去。

李簡沈默地看著鄭太醫手上的動作,微皺起,像是在極力地忍耐。當鄭太醫上完藥投來疑問目光時,他又輕笑著搖了搖頭,露出白皙的左手手腕。

“這是太醫院特制的活血化瘀膏,也可緩解疼痛。”把瓷瓶放到李簡手邊,鄭太醫這才站起身,再次行禮,“如沒有其他問題,微臣就先告退了,方子微臣出去時會交給後廚。”

“多謝鄭太醫。”李簡說完掀起身上的薄被,內殿暖爐源源不斷地散發出熱氣,甚至讓鄭太醫額頭出了一層薄汗,他卻搭著薄被才覺舒適。本想站起身,又覺得有些眩暈,只得扶著床邊慢慢坐了回去。

“惠王小心。”鄭太醫趕忙伸手去扶,手掌無意中擦過李簡的背部。

“嘶…”輕微的觸碰便讓李簡渾身顫抖,他低下頭避開了鄭太醫的目光,閉口不言。

這著實讓鄭太醫犯了難,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一時間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原因他自是不敢多問,便試探著問道,“需要微臣幫惠王診治嗎?”

李簡的手指一直抓著衣角,過了許久,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手指猶豫著解開了腰帶,脫下長袍和裏衣,趴到了床榻上。

鄭太醫一眼望去便倒吸了一口涼氣,李簡背上遍布了刺目的傷痕,一些地方還泛紫紅腫,在瘦削的脊背上很是猙獰。重新拿起瓷瓶,還處於震驚之中的他指尖發麻,只得用力掐了一下胳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揉開藥膏的手掌覆上,這次鄭太醫無論如何都不敢用力,就算明知因此會影響藥效吸收,也實在是不忍心。

把臉埋在臂彎中,李簡咬著牙沒有痛呼出聲,藥膏並未讓疼痛減輕多少,反倒刺激著難忍起來,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他雙手緊緊抓著床單,把床單抓出雜亂的皺褶。

見狀鄭太醫加快了手上速度,盡可能地縮短上藥時間,讓李簡不至於忍耐太久。溫熱的手掌每次觸及帶著涼意的肌膚,都會惹起一陣戰栗。終於上完藥後,兩人皆是長舒了一口氣。

拿過一邊的裏衣,輕搭在李簡背上,鄭太醫輕聲開口道,“不知是否還有...”

“請鄭太醫給本王留些顏面。”李簡帶著顫音打斷了鄭太醫的話,趴著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聽他虛弱地說了句,“還望鄭太醫不要將今日之事說予他人,在此謝過了。”

“是微臣冒犯了,請惠王恕罪。”鄭太醫又從藥箱裏拿出一個瓷瓶,輕聲放在床邊,“惠王記得每日塗抹,可讓傷口盡快愈合。”

“多謝。”李簡沈聲應著,坐起身穿好裏衣。

鄭太醫也不便多留,行了禮就提著藥箱出去了,等到都叮囑完上了馬車後,他搖了搖頭,不住地嘆氣。思慮此事事關重大,他並未直接回太醫院,而是提著藥箱先去了光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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