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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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校尉帶著奏折趕到皇宮時,李律剛離開羲和殿不久,舒青漓因頂撞璇昭儀之事,在函杞軒‘閉門思過’。他便越過了舒青漓,直接帶著奏折去了光華殿,恰巧在門口碰到了李律。

陳校尉趕忙迎上去半跪下行禮,“陛下,屬下是唐將軍陣中校尉陳君,唐將軍派屬下帶回一封加急奏折。”他從懷中拿出層層包裹嚴密的奏折,雙手呈給李律。

李律接過奏折,“辛苦了,讓唐將軍註意身子,不要太過操勞。”他示意身後侍女,帶陳校尉下去休息。

“是,屬下一定把話帶到。”等李律進了光華殿,陳校尉這才起身跟著侍女離開了。

拿著奏折快步走進內殿,李律命侍從關好殿門,侍女們未經召喚,通常都是守在門外的。加急送過來的奏折,又是這麽層層防護,肯定是重大事件。

李律坐到矮榻上,拆開了最外面的信封,拿出比平時更要厚重地奏折,剛剛撕開封簽,就掉出了夾在裏面的密信。當他在看到密信上面的瑞國印章時,不禁微皺起眉,近日來瑞國可謂是風波不斷。

當初瑞國遭到重創後,經過幾十年的休整,如今才恢覆元氣。可偏偏就在瑞國有實力抗衡時,贏國貿然出擊,這時機未免太過巧合了。

把密信放在矮茶幾上,他先打開了唐欽的奏折,短短一行字,很是符合唐欽簡潔扼要的性子。

李律目光在密信上掃過,而後掀起矮茶幾下面的坐墊,從坐墊背面接口處,抽出一個類似於暗器的金屬物品。用尖銳的一面小心地在密信封口處輕輕一劃,便露出了來自瑞國的所謂絕密信件,他展開信紙,洋洋灑灑寫滿了整整三頁,很是情真意切。

信紙上彎彎繞繞地寫了許多,其中意思無非是,‘瑞國與沐國幾十年前的沖突已是陳年舊事,希望可以放下過往恩怨,重修舊好。周邊國家都對瑞國虎視眈眈,瑞國願把身份尊貴的親王之女獻於陛下,以求得沐國庇護。’

這篇求和信,瑞國完全放低了姿態,甚至表示對曾經的背信棄義既往不咎。除非瑞國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不然其中必定有詐。即便如此,對手已經把棋子落在了棋盤上,也只能接下了。

李律面色沈穩的又仔細看了一遍密信中的內容,唯有看到進獻親王之女時,深深地皺了起眉。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喊舒青漓,才發覺此時內殿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

把書信和奏折放進矮茶幾抽屜裏,他站起身推開了內殿門,“讓舒青漓晚膳後來光華殿。”

舒青漓接到召喚時,就知道一定是有了棘手之事,不然李律不會讓他這個時辰過去。笑著謝過了來通報消息的侍女,他還從書櫃上拿了個匣子,裏面是各種口味的糖果,當做了侍女辛苦過來的謝禮。

看到侍女走後,他看了眼桌上的晚膳,隨便吃了兩口,便快步去了光華殿。函杞軒外沒有燈火,屋內的燭光被關上的門遮擋住,舒青漓走進黑暗中,又喚了兩名暗衛暗中護著光華殿。

李律用過晚膳,聽侍女稟報舒青漓來了,他揮手屏退了內殿侍女,“讓他進來吧。”

內殿裏面燃了比其他宮殿幾乎多了一倍的燭火,幼時因宋美人不受寵,被勢利得下人們克扣月俸,已成了家常便飯,菱月軒時常燭火不夠,而度過一個個漆黑的夜晚。

也因此李律十分怕黑,幼時在黑暗中蜷縮起來瑟瑟發抖的過往,至今歷歷在目,那時留下的心理陰影,是如何彌補也無濟於事的。

往香爐中添了草木香料,李律一般不燃香爐,只在思緒煩亂時,才用來放松緊繃的神經。

舒青漓透過窗子,看到上面映照出李律的身影,他心中莫名的有些酸澀。內殿中的人似乎一直都是孤獨的,從幼時相見起,李律的眼中總是帶著冷漠疏離,尤其在宋美人離開後,大多數日子都是活在偽裝之下。

宮中最了解李律的莫過於他了,十幾年的相伴,才能挺過那段最艱難的時光。

趙姑姑是在兩年前故去的,在宮中幾十年,最後落下了一身的傷病,守在冷宮中的下人,結局大抵如此。曾經趙姑姑最是護著他們了,還沒來得及享福,就這麽急匆匆地走了。

眼看著身邊人一個個離去,當初滿是人間煙火氣的菱月軒,空置了七年。哪怕再是修繕一新,也回不到從前的樣子了。

光華殿裏燈火通明,舒青漓推開殿門走了進去,聞到草木香,便心中了然,“何事讓陛下煩憂?”

李律這才仿佛回過神,他從矮茶幾抽屜裏拿出奏折密信,推到了舒青漓面前,“今日加急送過來的。”

雙手接過後,舒青漓仔仔細細一字不漏地看完,向來雲淡風輕的人,竟也深深的皺起了眉,“贏渝瑞三國會有其他動作,這個是先前就料想到的,把沐國扯進戰局也是早晚之事,萬萬想不到的是,瑞國要用和親的方法,再次與沐國綁做同盟。”

“所以之前假意起沖突,是為了讓朕相信瑞國真的局勢不穩,若是還能順便牽扯上唐欽,便又能除掉一個障礙。”李律拇指指腹在矮茶幾上摩挲著,“朕不會讓沐國加入戰局,所以他們才會布了這麽大一盤棋,逼著沐國必須站隊。”

“只有相信了,才能順理成章地來求和。”舒青漓關上了不遠處開了縫隙的窗子,“若真是三國聯手的計劃,當真要小心了,現在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明日朝會,朕會把此事說予文武百官,至於他們的想法,朕現在便能料想到。”李律此時心中倒是異常平靜,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舒青漓了然,“無非就是讓陛下應下這門和親,瑞國主動上門求和,伸手不打笑臉人,畢竟多一個心思深沈的盟友,總比樹敵要來得劃算。”

“他們是把朕架在了進退兩難的位置,拒絕和親,就是明面上與瑞國翻臉,應了和親,也會進了他們的圈套。若是贏渝兩國再對瑞國出手,沐國也不能置之不理了。”李律揉了揉眉心,看起來有些疲憊。

“繞這麽大圈子,就證明他們目前不敢和沐國直接硬碰硬,已經布下了這麽大的局,不是陛下不配合,就能收手的。這次不成功,沒準下次又會想出什麽陰謀詭計。”舒青漓去殿外同侍女吩咐了幾句,不多時端來了一杯養生茶,“這次和親,表面上看對沐國百利無一害,屬下覺得這是對陛下的試探,如若陛下有所遲疑,就證明察覺到了蛛絲馬跡。”

李律挑了挑眉,“所以這次,朕不僅要高高興興地接受,還要做一個沈迷美色的愚昧君王,他們越是覺得我好拿捏,就越是會放松警惕。”

“屬下覺得此法甚好。”舒青漓將密信夾進了奏折裏,放到了李律手邊,唇邊但是溢出了一抹笑意。

此事雖棘手,可也不是沒有破局的方法,不如裝作毫無察覺,先讓一招祺,等對方全力進攻時,再打個措手不及。不過具體的應對辦法,還要等和親公主過來之後,再做定奪了。

“就是屬下沒想到,瑞國還要通過和親送人過來,為表求和衷心也好,刺探情報也罷,還是要多加留意。”舒青漓回想了一下密信內容,“親王之女,身份尊貴,也定是個美人,怕不是美人計?”

“你的話未免太多了。”李律最頭疼的就是和親之事,他向來以國事為重,之前選秀事宜還是交由皇後處理,他從未過問。舒青漓自然也知道這一點,這話說的竟是有幾分調侃之意,他擡眼盯著舒青漓,“也不知你先前口口聲聲說的規矩,都丟到哪裏去了。”

“不是陛下說的,不必在意那些繁文縟節。”舒青漓說得誠懇,迎向李律的目光時,還不忘補上一句,“君無戲言。”

從果盤裏拿過一個桃子,李律扔給了舒青漓,“朕是怕了你了。這是新到的桃子,朕知道你喜歡,已經讓侍女準備好了,回去時記得帶走。”

新采摘下來的桃子,鮮嫩多汁,在宮中很是常見,可對於菱月軒來說,卻不是輕易能得到的。偶然得了幾個,大多都給了舒青漓,宋美人並不會因為身份,而看不起他。

細細想來,在菱月軒的幾年裏,對舒青漓來說,是最為舒心愜意的。如今他跟著陛下,想要的就能得到,桃子也就不再得珍貴的,可陛下能記得他的喜好,這份情誼才是最難得的。

舒青漓把桃子放在手心,“關於那位和親來的公主,也不用太過在意,宮中規矩嚴,想來她也不敢做什麽。陛下後宮這麽多嬪妃,為什麽偏要寵愛瑞國的公主,就算冷落在一旁,又能如何。”

“比起惹人註目的公主,還是多留意身邊人,陪嫁而來的下人或許才是關鍵。”李律看了眼從窗外走過的人影,“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是。”舒青漓行禮,退出了光華殿。

翌日朝會,李律穿著朝服,目光從文武百官身上掃過,“昨日收到唐將軍送來的奏折,以及一封瑞國書信。如今瑞國國事動蕩,想進獻給朕親王之女,以求得沐國庇護,對此愛卿們覺得如何?”

此話一出眾臣皆是震驚,頃刻間都在竊竊私語交換著意見,一時沒有人敢站出來諫言。

江太傅的臉色很是難看,猶豫了許久他往前站了一步,“沐國與瑞國三十多年無往來,突然來求庇護,臣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如若陛下不想接受,大可以沐瑞兩國距離較遠,恐不能時時刻刻護其周全為由拒絕。”尚書令面露難色,“只是這樣會傷了兩國和氣,國與國之間最忌這樣明面上的交惡。”

“瑞國周邊鄰國,分別是贏渝寧祁四國,贏渝兩國對瑞國虎視眈眈,還曾有過沖突,祁國在幾年前與寧國沖突後逐漸衰敗,寧國多游牧民族不與他國結交,甚至還有威脅瑞國的可能。”吏部尚書接話,“所以繞遠選擇與沐國交好也是說得通的。”

陳尚書搖了搖頭,“目前只有這個理由最說得通,贏渝兩國忌憚沐國國力,就算沐國不會盡心盡力地保護瑞國,但是有這層關系對鄰國也是一個震懾作用。”

“兩國之間和親也是常有之事,瑞國翎帝沒有適齡公主,把親王之女送來和親,也是為了體現求和的誠意。”太子少傅倒是臉上平靜,“若是應下,沐國不僅毫無損失,還能有一個實質上的盟國,不管盟國國力如何,兩國聯手也會讓其他國家不敢輕舉妄動,就像贏渝二國。”

“臣以為,此事最慎重的處理方式,就是應下和親,都不傷和氣。”說話的是中書令葉敬卿,他是李律一手提拔上來的,二十出頭的年紀,個子高挑,在諫言的一眾老臣中很是顯眼。

他性格穩重又睿智,很得李律賞識,平日朝會上他甚少發言,意見相左時也與老臣們爭辯,總是會把自己的想法建議,條理清晰地寫在奏折中交予陛下。這次站出來發言,應是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李律點了點頭,得到了想要的答覆,他只需順理成章地把話接下去,“眾位愛卿所言極是,就按你們所說應下和親,朕會派人把旨意傳於唐將軍。”他輕咳了幾聲,“如無其他事情,退朝吧。”說罷起身出了玉鑾殿。

走到殿外,李律喚來在此等候的舒青漓,“朕方才見江太傅欲言又止,你留住他,說昨日辰貴妃說想家了,朕一向寵幸辰貴妃,特許他去望舒宮看望。”

從舒青漓暗中調查和上次召見江太傅的態度,種種跡象表明江家與此事無關,那這件事情的所有細節就沒必要再對江太傅隱瞞了,江家世代在朝為官,所能接觸到的關系眾多,這正是李律需要的。

今日朝會上,江太傅的話裏有話又沒有明說,他就了然於心了,有些話不能明面上說,江太傅這麽做就是在等他召喚。邊往光華殿走著,便吩咐身邊侍女,“讓禦膳房準備膳食,朕要留辰貴妃和江太傅在光華殿用午膳。”

李律擡頭看著天空,炫目的陽光讓他瞇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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