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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終章:千年萬歲亦相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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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長安的兩年實在過於坎坷,因此對於重歸西京,秦佩已然做了萬全的準備。

首先太子可以無妃,皇帝卻不可無後。不知道多少朝廷大員,世家望族等著將自家的女兒嫁入皇家,換取一世殊榮。

可還未到太原,就聽官道旁一茶棚裏,幾個過路商人議論紛紛。

“聽說沒,咱們聖人老爺是個克妻克子的命格,還發了詔令,說他命中無嗣,終生不娶了呢。”

“真假的?不過仔細想想倒也不無可能,你看前些年采選不是有個侍郎的女兒死在宮裏了,聽聞可是看好的太子妃人選呢。”

“不過命中無嗣……你說咱們聖人老爺是不是……”

“哎,子默兄慎言吶!”

話雖如此說,但那幾人猥瑣的笑聲簡直藏都藏不住。

護衛的喻老等人恨不得立時將那幾人殺了,卻被軒轅冕止住。

軒轅冕淡漠一笑,“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悠悠之口,豈是殺這幾個人就能堵住的?更何況,寡人是否有疾,與他們有何幹系?”

說罷,他無意識地掃了秦佩一眼,卻見秦佩正看著自己,他順著秦佩目光往下……縱是再好的脾氣,此刻也禁不住黑了一張俊臉,咬牙切齒道,“秦以環!!!”

秦佩被他一吼,也自覺失態,可又想起軒轅冕先前所中之毒,心下又是一痛,以他的自尊,還不知此刻是何等難受,於是便溫聲開解道,“只要心意相通,並非一定要如何如何方可,我也是清心寡欲之人……”

他後來說了什麽,軒轅冕已經一個字都聽不見了,他看著秦佩一開一合的雙唇,冷笑道,“朝事繁多,咱們還是趕緊回京罷,趙閣老怕是已經等急了。更何況,朕還等著愛卿為朕正名呢。”

秦佩並未聽出他言中之意,反而心頭一松,他再無所畏懼,也未做好和後宮女子爭風吃醋的準備。他生死不明時,軒轅冕就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如何能不感動歡喜?

他看著面色不豫的軒轅冕,暗暗下定決心,日後一定傾其所有,對他更好一些。

後宮之事解決了,秦佩也終於回到永興坊秦府,一一見過裴行止陳充朱子英等故人,安撫了喜極而泣的陳充,又和劉增帛交接完畢,便拿著令牌入了宮,想問問軒轅冕子嗣的問題。

風景依稀如故,只是十室九空……

除去身體殘缺無處可去的宦官們,軒轅冕只留下了數十名宮婢灑掃伺候,而這些宮婢也多是即使放歸也無法順利出嫁之人,姿色簡直可想而知。

秦佩抿唇,他完全可以理解,最喜華服美人的太上皇為何只在宮中留了三日便匆匆離去,而宮宴歸來的長輩如靖西王、魏國公、嘉武侯看自己的神色為何如此怪異,恩師今晨朝會後又是如何的語重心長——

“以環,陛下對你之心,我等外人都看在眼裏,你到底也是個七尺男兒,好歹有些容人之量。陛下並無後宮,日後難免會有外臣出入,內宮到底也是皇家的臉面……”

秦佩苦笑著被一年過半百的嬤嬤引去含涼殿,等軒轅冕歸來。

內殿與桂宮無異,處處都布置得清雅樸拙卻別有意趣,那盆優曇花便放在窗臺上,花已盡謝,只剩碧綠油亮的枝椏。

暖風過處,泠然作響,秦佩擡眼一看,竟是自己府中的檐鈴,也不知何時被軒轅冕拿來兩個掛在窗欞,搖蕩著發出宮商之音。

“宮為君,商為臣?”秦佩喃喃自語。

“非也,晉人有合歡詩雲,‘宮商聲相和,心同自相親。我情與子合,亦如影追身……子笑我必哂,子蹙我無歡。來與子共跡,去與子同塵……唯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並棺民。”

軒轅冕江山美人在懷,正是風雲得意時候,眼角眉梢間都帶著春風笑影。

秦佩老臉一紅,對他笑笑,又聽軒轅冕道,“禁中號稱千宮之宮,如今除去宦官宮婢,卻只有朕一人,未免寂寞,不如以環搬來陪朕?”

這何止是不成體統?縱是太上皇當年都不曾如此囂張……秦佩下意識地想拒絕,可見了他眼中笑意,想起自己對周琦等人的承諾,還是點了點頭,“不過秦府那邊,臣偶爾還是得回去看看,掩人耳目。”

軒轅冕笑著應了,秦佩這才想起來意,“路上聽周世叔說起,陛下準備過繼洛王的長子狗剩作為皇嗣。此事可已定下?可需再考校其餘宗世子弟?”

軒轅冕搖頭,“此子生而高貴,堪稱舉世無雙,祖父為皇帝,外家為嘉武侯獨孤氏,這就牽連上了臨淄王,甚至是潁川趙氏;父親為親王,外家為義興周氏,一門便有吳、魏兩國公爵位,順帶著也就成了靖西王的姻親;他自己為嫡長子,外家為武安侯赫連氏;一旦過繼給你我,外家就成了漠北突厥阿史那氏,當然這是玩笑之言,不過趙相是你的恩師卻是確鑿無誤……你看,目前世家風頭最盛的不過是周氏趙氏,武將勳貴那邊,獨孤赫連堪稱天啟雙璧……就算我選了其他宗世子,日後能不被他掣肘麽?父皇避忌皇兄,朕卻反其道而行之,日日將他帶在身邊教養,如同當日亞父對朕一般,還怕他不能成為一代明君?”

他看的通透,秦佩也便放下心來,“可是赫連雅嫻她性情剛烈,將她親生之子抱來,我怕她……”

軒轅冕也是頭痛不止,“所以朕還未與皇兄言明,正是為此。”

兩人長籲短嘆一陣,就聽懷恩匆匆來報,“陛下,洛王妃、洛王世子求見。”

二人還未反應過來誰是洛王世子,就見赫連雅嫻風風火火地抱著一個孩子進來,先是上下打量秦佩,確定他安然無恙後,才對軒轅冕道,“皇弟,聽聞您要我兒做太子?”

軒轅冕張嘴欲言,就見赫連雅嫻將孩子往他手裏一扔,轉身就走,走前還不忘對秦佩笑道,“明日午時,洛王府一聚,來前記得將我家狗剩鐵柱滿月滿周的禮物都備全!”

秦佩不知如何應對,只好默默點頭,再反應過來時,赫連早已沒影了。

軒轅冕看著手中哭啼不休的孩子,對秦佩道,“為之奈何?”

秦佩壓下心中顧慮,伸手戳了戳孩子粉嫩的小臉,“順其自然。”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這孩子人小鬼大,人見人嫌,頑劣不堪,無惡不作,所以赫連才那麽著急找下家出手……

他們只知那麽多的糾葛缺憾在此時化成了一個圓,何其圓滿,何其團圓。

軒轅冕笑著湊過去,在微醺暖風中與秦佩交換了一個甜膩的吻。

遺憾遺恨如風般散去,承平盛世才方方開始。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結束 按照帝策和江南的慣例 還有三個番外 等我回來以後再填那啥 狗剩是肯定要有一個番外的 第二個 應該和太子的尊嚴問題有關系 畢竟小秦目前覺得自己要一輩子當和尚了……囧 第三個我沒想好 回頭再說大家覺得這種安排合理咩 有別的想看了麽?

118番外一:今日良夜會 (上)

皇帝終是趕在登基滿一年前趕回帝京,與他一同歸來的,除去榮養的靖西王,還有先前因公北上卻生死不明的刑部主事秦佩。

車馬勞頓,還未休整,轉眼又是太上皇的萬壽,禮部諸人忙的腳不歇地,蘇尚書更是幹脆稱病,直接將飲宴事宜交還給中書省。也得虧趙相顧念兒時一同伴讀的情誼,不僅無半句斥責,反而親自接手過來,安排得妥妥帖帖。他位高權重卻如此胸襟,實是讓群臣慨嘆了一番。

“裴大人,太學之事我禮部擬了個章程,可早朝後便不見陛下,你可知陛下去處?”裴行止出身河東裴氏,又是東宮幕僚,故而雖無官身,諸人還是恭恭敬敬地喚他一聲“大人”。

裴行止從他手中接過奏本,“陛下今日前往大報恩寺禮佛,恐怕宵禁前是不會回宮了。也罷,我先幫你收著,明日自會呈給聖上。”

那人滿臉茫然,裴行止淡然一笑,搖了搖頭。

一旦安逸,世人便會無比健忘,就如今日雲散月明,人們沈醉於長安城的笙歌燕舞,便會將先前的波雲詭譎忘得幹幹凈凈。

鮮少有人記得雍王府裏少了個身份貴重的親王,而大報恩寺則多了個法號罪愆的和尚。

懷恩一路小跑,就見軒轅冕正一人冒雨站在山門之外,舉著把素淡油紙傘,神情莫辨。“陛下,不好了。”

軒轅冕蹙眉,“哦?”

“太上皇提前進了京,召秦公子伴駕了!”

“速速回宮!”

秦佩曾想過千百種面聖的情景,而千變萬化,其中不外乎巍峨陰森的宮殿、面色不善的帝王,還有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自己。

可他從未想到會是如此場景——被冷落多時的蓬萊殿獸鼎熏香、人聲鼎沸,姿色平平的宮婢重拾綾羅綢緞魚貫出入,捧著軒轅冕所不喜的珍饈美食。

著常服的君王端坐在高臺之上,正笑意吟吟地與階下的嘉武侯獨孤承推杯換盞,他下首空著一個席位,想來應是留給未至的軒轅冕。

秦佩木然拜倒,邊偷偷用餘光掃了一眼,只覺得這位次說不出的古怪——魏國公周玦與錄事周琦一席,兩人雖官位懸殊,但是同胞兄弟,同席倒也說得通;顧秉與靖西王一席,他二人面上均是雲淡風輕,可長了眼的都能看出其間的勢同水火;臨淄王並未與親舅舅趙子熙同席,反而和嘉武侯一席,正笑著聽嘉武侯與他的皇帝表哥插科打諢……而按品階本應與顧秉同席的趙子熙卻與禮部尚書蘇景明坐到一處,正低聲耳語,冷若冰霜的面孔此刻猶如數九寒天的第一絲春風,溫存的讓人不敢置信。

“罪臣秦佩拜見太上皇,恭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霎時間,原先的觥籌交錯、朗朗談笑之聲盡數止歇,眾人均朝著秦佩的方向看過來,縱然秦佩算得上識盡滄桑,被如此多彪炳史冊的大人物看著還是有些吃不消。

軒轅好似未聽聞似的,依舊對獨孤承笑道,“你們倒是清閑,不懂朕的難處。到了朕這般的歲數,管你是天下主還是田舍翁,都繞不開兒女這道檻。朕的公主們除去驕縱了些,倒是還好,朕的那些兒子……”

此話一出,幾人神態各異,雍王宮變當日在場的趙子熙獨孤承垂首不語,靖西王周琦臨淄王等人自是不明就裏,顧秉笑意苦澀,周玦卻只是看了秦佩一眼。

“民間那句俗話怎麽說來著,‘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可朕如今算是無事一身輕了,可偏偏有時卻覺得,此時有子不如無。”

秦佩從未如今日這般明晰軒轅冕與其父皇的差別,至少軒轅冕不管再如何激憤暴怒,也絕說不出涼薄如此的言語。或許也正是如此,太上皇能做個聖君,軒轅冕卻只能做個仁君。

“太上皇之語,罪臣萬萬不能茍同!”

趙子熙閉上眼,對這個門生已然無話可說。

軒轅斂起笑容,淡淡道,“哦?怎麽,秦主事覺得朕錯了?”

秦佩抿唇,“老子有言‘為人子者,毋以有己’,這麽看,幾個皇子各個都是至孝的孝子。”

趙子熙實在忍不住了,不由輕咳一聲,“秦佩,休得胡言。”

秦佩面無表情,繼續道,“太上皇想讓王爺們不問朝政,毫無勢力,洛王殿下便求神問道、流連名山古剎;同王殿下則沈迷於風月之事,如今更豢養起了樂坊伶官……太上皇想要磨礪儲君,便有意無意地偏寵幼子,罪愆也恰好適時地跳出來,與儲君爭鋒相對,一較高低。太上皇想要繼任者守成勤政,陛下便夙興夜寐,哪日不忙到更深露重才歇下?正因如此,罪臣才覺得太上皇方才言語,實是自謙,論起教子有方,太上皇實為天下表率。”

獨孤承幾人縱然見過秦佩,對他秉性也不清楚,乍一聽聞他這般言辭均是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向軒轅看去。

“秦佩!”趙子熙輕斥道,“太上皇面前豈容得你這般放肆,還不趕緊退下!”

軒轅擺擺手,定定地看著秦佩,秦佩不閃不避,梗著脖子仰面回視過去,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見底,根本掩飾不住其間的怨懟責怪。

軒轅嘆了口氣,對顧秉道,“教子之道,朕不如你與伯鳴。”

顧秉寬慰地笑笑,“冕兒若能成為一代明主,全因陛下教導之故,臣不敢貪功。”

周玦瞥了眼秦佩,幽幽道,“我這個義父,做的可不怎麽稱職。”

顧秉剛想勸解幾句,又見周玦將盞中清酒一飲而盡,慨嘆道,“桃李春風又一年,我老是覺得昨日勉之才入東宮,君臣聚在一處籌謀江山,怎麽倥傯數十載,一不留神今日咱們便都成了史書傳奇裏的老人了呢?”

話音未畢,原先還算得上歡歌一片的殿堂霎時靜寂下來,每個人又好似看見不願提及的往事伴著風聲在耳邊游蕩。

趙子熙眼裏是萬裏無人煙、餓殍遍地的潁川,周琦眼裏是王府幽深的別苑、雲山霧罩的蒙山,靖西王眼裏是萬裏風沙、深不見底的休屠澤,周玦的目光在秦佩臉上頓了一霎,便又垂下眼簾……

秦佩雙腿早已跪的發麻,脊梁卻依舊挺得筆直,像是荒野上最孤高倔強的一匹幼狼。

“兒臣拜見父皇,見過皇叔祖、皇叔及諸位大人!”

119番外一:今日良夜會 (中)

軒轅冕退下披風,先向諸人微微躬身致意,便一撩下擺,端端正正地挨著秦佩跪在太上皇面前。

其餘眾人紛紛側身避禮,湊熱鬧般坐看天家父子對峙。

“皇帝來的倒巧。”軒轅冷哼一聲,顯是有些不悅。

軒轅冕恭敬道,“父皇駕臨,兒臣有失遠迎,是兒臣之過,還望父皇恕罪。”

“你如今也是一國之君,豈可動不動便沖人下跪?起身罷。”

軒轅冕動也不動,“不說帝位,兒臣身體發膚均是受之父皇,豈敢有絲毫不恭?”

他二人虛與委蛇,顧秉卻是坐不住了,起身便沖著軒轅冕跪了下來,“臣參見陛下。”

軒轅冕一僵,“亞父快快請起。”

顧秉堅持道,“這世上斷無主上跪著,臣下坐著的道理。”

這一來一往許久,秦佩才後知後覺——軒轅冕為了自己與他父皇對峙,顧秉心疼皇帝,正變著法轉圜。

這麽一想,心裏頓時不過意起來,偷偷去拉軒轅冕的衣擺,想讓他服軟。

他們這邊波濤暗湧,看戲的人卻只覺得忍俊不禁,周玦便禁不住笑道,“陛下,好端端的日子,這是做什麽?”

軒轅瞥了眼顧秉,嘆道,“都起罷。”

軒轅冕這才起身,在他下首落座,又道,“給秦主事賜座。”

秦佩環顧一周,眾人早已兩兩共座,哪裏還有自己的位置?還好那小黃門機敏,給秦佩搬來張小案,否則看起來還不知如何古怪。

“樂坊何在?”周玦深知太上皇喜好,征詢地看向趙子熙。

趙子熙為難道,“陛下登基以來克勤克儉,勵精圖治……樂坊梨園均已被放歸民間。”

軒轅冕笑道,“朕本就是個粗人,於音律一道實在不太擅長,縱然養著這些樂坊,也不過對牛彈琴,還不如將他們放歸民間,還能物盡其用。此番朕本向同王借了他府上樂坊,怪只怪朕不知筵席竟提前到了今日……朕滿飲此杯,算作賠罪!”

說罷,他便仰頭將酒喝下,不料卻對上秦佩嗔怪目光,只好低頭笑笑,“父皇,兒臣先前小恙未愈,太醫囑咐不能豪飲,今日恐是要掃了諸位的興致了。”

“確有此事。”趙子熙對他的脈案一清二楚,出聲附和道。

太上皇倒也未強求,只笑道,“也罷,秦子闌酒量如海,千杯不醉,想來他的兒子也差不去哪裏。秦佩,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皇帝的酒,你便盡數飲了罷。”

“父皇!”

“陛下!”

軒轅冕與顧秉同時出聲,均是滿臉不讚同。

秦佩卻不以為意,點點頭道,“臣領旨。”

無奈之下,軒轅冕只好擊了擊掌,他身邊的隨侍宮婢便款款上前,將他案上銀制鳳頭壺取了,送至秦佩面前。

太上皇看著那年過不惑、風韻不再的宮婢不由得一個楞怔,投向秦佩的視線更為莫測。

“臣依稀記得彼時臣從江南道歸返洛京,太上皇曾在東宮為臣接風,當時眾人曾傳絹花對詩,”周玦悠悠吟道,“君臣永終始,伉儷共久長……陛下與勉之君臣相得,必將萬世傳頌。”

在場眾人紛紛笑著應和,顧秉面皮薄,早已面紅耳赤。

“伯鳴此言,深得朕心,”軒轅笑道,“也罷,秦主事,為了勉之玉體康健,你便滿飲此杯。”

秦佩稱諾,起身向顧秉致意,便仰頭喝下。

“你入仕以來,趙子熙為你也是費盡心思,還不敬你恩師一杯?”

秦佩一飲而盡。

“魏國公是你義父,若無他,便無你的今日,來,與他喝一杯!”

“靖西王是朕的皇叔,論輩分冕兒得喚他一聲皇叔祖,該做什麽,用不著朕提醒了罷?”

“臨淄王與朕棠棣情深,當年平兩王之亂更是不遺餘力,若是諸王均如皇弟一般,何愁天家不睦、天下不定,秦佩?”

太上皇笑意和煦,活像個成了精的老狐貍,秦佩心中暗暗叫苦,卻也只能硬著頭皮一杯杯往腹中灌,縱然他天生海量,也有些後繼乏力。

“父皇!”軒轅冕終於忍不住了,起身道,“光是喝酒也是乏味,不如兒臣立即宣旨,命同王將樂坊送來?”

太上皇挑眉,“哦,難道在冕兒心中父皇便是那縱情聲色之人?怎麽,舍不得了?”

軒轅冕一哽,瞥向秦佩,只見秦佩就算飲了不下十盅卻面不改色,依舊膚白勝雪,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兒臣並無此意,只是……”

“太上皇說的也對,枯坐著未免無趣,”蘇景明適時開口,“雖是家宴,可列座的各個均是飽學多才之士,吟詩作對、酒令舞劍應都不在話下。”

周玦撫掌笑道,“臣曾聽家父說起過,靖西王昔年駕臨江南東道,曾當眾燕舞。王爺輩分最尊,不妨便開個好頭罷?”

靖西王面色一冷,剛想回絕,就聽周琦道,“阿兄說的是。”

秦佩看著靖西王面上青紅變幻,只覺心中好笑,對他們的關系也不由得多了幾分猜疑。

“載歌載舞便算了,”趙子熙好歹還記得靖西王是皇帝的叔爺爺,“聽聞王爺擅胡笳,周錄事擅琴,今日躬逢盛事,不如給大家合奏一曲流水?”

“是極是極!”獨孤承素來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不顧靖西王發青的臉色,擊掌應和道。

軒轅笑道,“不如這樣,皇叔奏胡笳,周錄事撫琴;獨孤舞劍,皇弟鼓箏;朕彈琵琶,伯鳴擊鼓;蘇景明與趙曼修都是原先弘文館數得上的才子,你們看看,怎麽將今日盛事記載下來,留與後人,他日可期不朽。”

蘇景明與趙子熙對視一眼,笑道,“曼修作畫,微臣題詩。”

“臣才學庸庸,為諸位烹茶行酒。”見眾人目光聚到自己身上,顧秉忙不疊道。

軒轅並未為難他,掃了軒轅冕與秦佩一眼。

軒轅冕沈吟道,“古有蘭亭雅集,以環狀元及第,作篇賦理應不在話下……”

“甚好,皇兒可禦筆謄之。”

作者有話要說:

越寫越像聯歡會

只是想起了韓熙載夜宴圖

120、番外一:今夜良宴會 (下)

太上皇金口玉言,自然諸人應承無疑。

除去顧秉求之不得地在一邊旁觀,其餘人均出身不凡,自是各個講究。這邊靖西王要取用慣了的胡笳,周琦要用自己的焦尾琴;那邊臨淄王不用秦箏,太上皇只彈五弦琵琶;蘇景明非宣州紫毫、徽州漱金墨不用,趙子熙倒是不挑剔,可他擅工筆,生絹、衣紋筆、白雲狼毫無一可缺,而光勾填重彩又需數十種染料……

原先宮人們便被軒轅冕遣散大半,剩下的也需侍候左右,只苦了懷恩,一邊遣人知會六局,一邊又得在內殿隨侍,簡直恨不得學會那七十二般變化,或是生出三頭六臂來。

約莫是太上皇那代人均已放下爭權奪利之心,歸隱的歸隱,榮養的榮養,如今濟濟一堂竟有幾分孩子心性。尤其是太上皇與獨孤侯爺這對表兄弟,獨孤承肆意笑鬧,鬥酒千杯,太上皇則與周氏兄弟、靖西王一處,與周玦裏應外合,忙著挑撥離間,就連老實人顧秉都在一旁煽風點火,讓靖西王苦不堪言。

最後還是臨淄王引開話題,眾人才紛紛憶起被遺忘的絲竹管弦,可又在奏什麽曲目上爭執不下。太上皇素喜破陣曲,靖西王卻愛胡笳十八拍,大小周又說要春江花月夜,說著說著又快爭執起來,最終還是顧秉提議,不如都奏一遍,眾人才和睦如初。

軒轅冕看這其樂融融場景,微微一笑,擡眼向秦佩看去。

卻見秦佩倚著憑幾,手中執著酒杯,眼神微微有些迷離。

趁著長輩們自顧不暇,軒轅冕緩緩步下玉階,在他身邊頓足。懷恩極有眼色,立時又搬了張憑幾過來,遠遠退到一邊。

秦佩擡眼看他,對他輕輕笑笑,那笑裏竟有些酸楚。

軒轅冕在他身邊坐定,在案下握住他手。

“我在想,若我爹不是阿史那烏木,只是秦泱,如今他是不是也能坐在這裏。”

軒轅冕輕笑,“那樣或許你會做朕的伴讀。”

秦佩搖頭,“那倒也未必,縱是當年我爹未事敗前,幾位殿下的伴讀均未選我。”

齊箏鏗鏘,勾托劈挑間似有金戈鐵馬縱橫天地,獨孤承和著音律在殿中騰挪起躍,手中純鈞劍寒光閃閃,恍若飛雪連天。

“以環……”軒轅冕低聲道,“過往之事不過煙雲,如今你我這般很好……身體康健、父皇寬宥、長相廝守、海內清平,能得到這些對朕而言,簡直是天大的福氣。”

“你我要惜福。”秦佩對他笑笑,突然振奮起來。

一場飲宴直至子時方休,得了差事的眾人反是秦佩首個完工。

“樂康賦?”太上皇挑眉一笑,“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早聽聞秦主事喜楚地辭賦,果不其然。”

秦佩霎時想起自己在氈帳中所寫那句越人歌,如玉般的面上染上一片赤霞。

軒轅冕在一旁亦是羞赧,輕咳道,“以環是為了祝父皇及諸位長輩福壽安康。”

太上皇定定地看著他們,淡淡道,“前車已覆,後車當前。”

軒轅冕不明所以,秦佩卻是一震,俯首道,“臣謹遵聖諭。”

曲終人散,趙子熙與蘇景明同乘一車回永寧坊。

“太上皇那句話,我總覺得耳熟。”蘇景明微醺道。

趙子熙從馬車暗格裏取了點葛花,命小童泡了端來,親自遞到他手裏,才道,“秦佩第一日去府中拜會,我曾對他說‘前車已覆,後車當戒’。”

蘇景明冷哼一聲,“耳聰目明,太上皇這是哪門子的歸隱?”

趙子熙不置可否,“日後,他倒是可放心了。”

“太上皇可是不喜士族。”蘇景明將那葛花茶喝了一半,遞還給他。

趙子熙指尖在茶盞上摩挲,淡淡道,“和光十三策足以說明我士族並非皆是不知變通只知出世的腐儒,只要我士族子弟再多加勤勉,我士族昌盛可再續百年。”

“嘖,一直不懂士族興衰與你何幹,”蘇景明搖頭,“我反正只掃我門外積雪。”

“那我呢?”趙子熙笑問。

蘇景明卻不看他,“你便是我心頭之雪。”

再冷心冷腸亦有被焐熱之時,到那時心頭冰雪也只會化作一江春水,讓人溺斃其中。

“王爺今日受苦了。”一回到西京靖西王府,周琦便滿含歉意道。

軒轅符不以為意,“今日賓主甚歡,何苦之有?”

周琦為他除冠,“二哥那人你也知道,風傳權勢熏天冷酷無情,其實比誰都重情義。有些事或許早被人忘卻,可他卻一定記得,甚至永世介懷。”

“今夜他興致很好。”軒轅符蹙眉看著垂在肩絆的幾縷白發。

“唉,秦佩這孩子……”周琦躺回榻上,又扯了扯他,“一直以來都是二哥心頭一根骨刺,只要看到他聽到他,恐怕都會讓他想起些不願提及的舊事。於是便避著忌著,可突然有天卻發覺,秦泱雖死,夢魘猶在,最後還將秦佩牽連進去。”

軒轅符在他身側躺下,將他圈進懷裏,“那種愧悔交加還帶著微微恨意的心緒,本王倒是懂得一二。”

周琦冷笑,“二哥與你不同,他從不曾做錯過什麽。還好秦佩最後沒事,若是他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我二哥那日子還真不知怎麽過下去。”

“陳允懷出手救的人,你二哥可知道?”

周琦嘆息,“想想也是孽障……不過如今我二哥的心結應是解開了。”

軒轅符冷哼一聲,“本王算是看透了,在你心裏別說你二哥,就是顧勉之,本王都是拍馬不能及。”

周琦哭笑不得,白他一眼便翻身睡了。

許是累了,他頭一沾枕便似沈沈睡去,軒轅符正凝視他睡顏,忽而感覺腰間一緊。

“睡吧。”周琦嘟囔道。

軒轅符笑笑,亦闔上眼。

紫宸殿。

“朕過幾日便走,讓皇帝專心朝務,不宣則不必來請安了。”

顧秉剛梳洗罷,就聽軒轅冕口氣涼薄。

“陛下,”顧秉蹙眉,“冕兒這孩子心事自小就重,這兩年因雍王之事亦是身心俱疲。就算是敲打提點,陛下……”

軒轅面上不見一點笑影,過半晌才悶悶道,“秦家子果非良配。”

顧秉詫異,“陛下此言何意?返京前陛下不是還讚過他‘不肖乃父,冷面熱腸,冰雪肝膽,情深意重’的?”

軒轅掃他一眼,長嘆,“勉之,來前朕也是如此想法,可如今看來……罷了,你是個再君子不過的,其間玄機怕是不懂。”

顧秉更是一頭霧水,“那孩子今日不過做了篇賦,難道那篇賦?”

“也不是!”軒轅煩躁道,最後幹脆摒去下人,執了顧秉的手上榻,將帳幔掩得嚴嚴實實。

顧秉如臨大敵,心道這對天家父子定還有機密大事瞞著自己,還不知何等石破天驚、血雨腥風。

“冕兒中毒之事,朕雖瞞著你,可你也知曉了,是也不是?”軒轅面色凝重。

顧秉一驚,“曼修說此毒已解,再無大礙!”

軒轅捂住他唇,“那是沒錯,可是此毒能讓人無嗣……也就是說冕兒怕是傷了根本。”

顧秉恍然過來,“陛下的意思……”

“若是冕兒與秦佩一處,雌伏人下怕是免不了了。”軒轅面色陰沈得快要滴出水來。

身為長輩卻在私下議論皇帝的閨房之事,顧秉只覺十萬分的難堪,囁嚅道,“此事尚未有定論,何況若是冕兒心甘情願,咱們又能如何?”

軒轅恨恨地拍了拍床榻,“可恨的是,那秦佩竟還是個妒忌成性的!”

“這怎麽說?”

軒轅冷冷道,“今日你也見了,別說是年輕美貌的宮娥,就連年少英俊的宦官都未見一個,冕兒再如何清儉,到底也是潑天富貴裏養大的。如今身邊竟只剩下這些年老色衰的宮人伺候,若不是因他秦佩善妒,還能為了什麽?”

顧秉失笑,“這可未必吧?據聞在秦佩回來前,冕兒便已遣散了宮婢,臣以為陛下想多了。”

“哪日讓趙子熙去敲打敲打秦佩,”軒轅悶悶不樂,“倒不是說朕覺得冕兒該去拈花惹草、水性楊花,只是日日對著那些……且不論朝廷臉面,他就不怕冕兒傷眼麽?”

顧秉安撫地拍拍他,敷衍道,“好,明日臣便讓曼修去說。”

軒轅幹脆躺在他腿上,郁卒不已,“朕是沒什麽資格去怪罪他,可他若要真的斷袖龍陽,也應找個勉之這般溫存小意的,那秦佩身世不談,性子也是又臭又硬,如同……”

顧秉:“……”

含涼殿內,軒轅冕本欲成就好事,卻無奈秦佩忽然有恙,打了一夜的噴嚏。

“到底如何了?”

太醫茫然失措,“臣萬死,可秦主事身子康健,老臣實在診不出來!”

秦佩擦擦鼻子,無奈道,“罷了,禦醫請回罷,許是近來常在禦苑走動,說不準哪樣奇花異草傷了鼻子罷。”

軒轅冕只好默然苦笑,又聽秦佩道,“陛下還是早些歇下罷,明日還有早朝呢。”

軒轅冕躺在秦佩身旁,聽他清淺呼吸,按捺下心間躁動——再這麽下去,終有日他得好好向亞父求教那守本固元、清心寡欲之法,說不定哪日便突然開了竅,用這純陽之體飛升了說不定。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一……好長……

因此承平就兩個番外了 因為我還要去補鶴鳴 西樓的……

121番外二(上):飛雪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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