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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是非名利有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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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雖是中祀,可也並非尋常郊祀,而是選擇了洛京太廟。

天啟朝雖有秋冬之際祭祖之習,可也絕未隆重到監國太子親至東都的地步,可若是隆重,為何隨扈的盡是宗室?軒轅冕此舉,讓隨扈的軒轅氏王公和留京的君臣一頭霧水,只好各自吩咐僚屬,做好準備。

原因無他,除去太子的親兄弟——近來風雲正盛的雍王,剛登親王之尊的同王洛王,所有姓了軒轅,還能被稱上一句王爺世子的宗族子弟此番均被帶上,就連雍王滿月不久的新生兒子都未漏下。

閔帝軒轅弘毅那輩早已雕零殆盡,平帝軒轅簡那輩出了幾個叛王,剩下的也不過軒轅符、軒轅箋寥寥數人。今上這代人丁不少,還有十餘人在世,而這十餘人也未忘了開枝散葉,傳延皇家血脈,太子軒轅冕的堂兄弟算起來竟接近百人之多。

除去守藩的二王,這百餘人連同他們的屬臣家眷從各處蜂擁而來,怎一個浩蕩了得?須知太子監國大典時,也並未宣召所有宗室入京,這麽看來,難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秦佩官位尚低,又無爵位,並無資格獨坐一車,好在趙子熙此番亦在隨扈之列,便腆著臉蹭上了恩師的車駕。

與昨日郁郁相比,秦佩今日面色倒是好上不少,甚至可謂寧靜澹然,連目光老辣如趙子熙,凝神端詳他半天,也未看出半分異樣。

他昨日與太子長談並非秘密,過了半柱香的工夫,趙子熙放下手中宗室名冊,開門見山,“殿下當真半點打算未說?”

秦佩先是茫然搖頭,若有所思片刻後又極不確定地點頭。

他於朝局實在愚鈍,趙子熙每每見他這般樣子心中便難免火起,冷哼道,“可與雍王有關?”

秦佩緩緩搖頭,“殿下只是道日後幾年,他難免要周旋於宗室之間,對宗室的後起之秀更要格外留心。”

秦佩並不肯定,趙子熙卻瞬間明了,也難為軒轅冕,從如今便要考校宗室子,免得百年後帝祚空懸,再生動蕩。

一個未至弱冠的儲君卻成日裏考慮這等事情,仔細想來,也不知是該罵他癡妄,還是該為他心酸。

洛京畢竟做了百年國都,加上洛京案後軒轅冕大力整頓,太廟並未廢弛,地方連同禮部官吏亦不曾犯下什麽差錯,整個祭典均有條不紊,恪守周禮。

秦佩跪的極遠,又有穿堂風聲,只覺得軒轅冕的聲音模糊隱晦,不過是“以介眉壽”、“以介景福”雲雲,而他的身影更是如同暮雲寒星般遙遠。排在百來名宗室之後,以他的官階,能看見頭頂梁冠、身著祭服的助祭趙子熙都是不易,哪裏還看得見軒轅冕的影子?

秦佩幹脆垂首看著地磚紋路,再不關心前面那冗長繁覆,他從未搞懂過的祭典。

孔夫子最是愛禮,尤其是祭禮,還記得為政有雲“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自己別說不是軒轅家子嗣,甚至都非炎黃之後,如今與熙熙攘攘這麽多人一道跪著祭祀軒轅冕的列祖列宗,這般阿諛取容,恐怕也就是當日赫連仲祺所指佞幸了罷?

不知何時,秦佩醒過神來,發覺面前的青磚上竟有滴滴水跡,一抹面上亦是濕漉漉一片,也不知是汗是淚。

他不禁回頭看了眼日晷。

今日是德澤十九年九月卅日,此刻正是辰時。

他將手掌貼合在青磚上,掌心冷汗竟比地氣寒涼。

肆師方奉上玉帛,眾人卻聽聞一陣極清脆的碎裂聲。

主祭一驚,趕緊查看,卻見祭品中的幾件玉器安然無損,不由得面面相覷。

或許早被多災多難的十九年折騰得麻木,軒轅冕依舊目不斜視地望著牌位,不僅未感到半點詫異,反而有種早知如此的淡漠。

能在這裏的不是龍子鳳孫也是天子近臣,見過的宮闈秘事不知凡幾,此刻均知將有大變,便只如泥塑木雕般肅立原地。唯有軒轅箋、趙子熙幾個位高權重的老臣方敢四處張望打量,或是與同宗故舊交換一個眼神。

在這死一樣的靜寂中,原先站在軒轅曇身後的軒轅晉緩步而出,在原先太子行禮的錦墊上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打斷祭禮罪不容誅,實為不肖。但晉拳拳之心,盡是為了宗嗣社稷,帝祚江山,縱使為今日事將有報應,則請千倍百倍應在晉之身,莫遷怒他人及天下蒼生。”

軒轅冕忍不住笑出聲來,轉頭對他那不省心的幼弟道,“此番又有何見教?”

軒轅晉躲開他的視線,淡淡道,“奉父皇聖旨,勘定禍亂、整頓乾坤!”

雍王與太子不同,長得約莫是更像他母妃一些,尤其是那對大而有神的杏眼,說話的時候靈動多情,讓人難生惡感,不過也只是曾幾何時。

軒轅冕與他對視,忽視心底殘餘的絲絲悲哀,柔聲道:“阿晉,別鬧了。”

他的聲音實在溫存,恍若幼時上巳兄弟一道踏青,為快掉入水中的弟弟提心吊膽;又仿佛第一次隨聖駕圍獵,安撫被野獸所驚的弟弟。

可軒轅晉聽了,除去剎那間的悵然,更多的是愈發明晰的不安。

或許出於對他的信任,軒轅冕曾經大意過失手過,可謹慎如他,哪裏還會重蹈覆轍?

“孤不想聽你為孤編排的罪證,”軒轅冕話鋒一轉,“在列祖列宗面前,孤沒有虛與委蛇的興致。孤給你兩個選擇,若你還自認是父皇的兒子,是君上的臣子,你便將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收回去,孤雖不能還待你一如往昔,但還能留著你的王爵,許你半生榮華;倘若你當真要鋌而走險,那麽……能在這兒的,大多都是我軒轅家光明磊落的男兒,那些說孤失德無能、敗壞江山,只能騙騙無知婦孺的罪狀檄文,孤猜想他們此刻與孤一樣,均是聽也不想聽。”

兄長氣定神閑,軒轅晉心中不由一顫,冷笑道,“怎麽,怕你的所為大白於天下,心虛膽怯了麽?”

軒轅冕搖頭,輕笑道,“皇父教誨,這世上本無對錯,唯有成敗。雍王,既有把握在此大放厥詞,那便把你整頓乾坤的倚仗請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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