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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滿天風雨下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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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佩尷尬無以,面上一片赤霞般的赧然,完全不能正視對方,便趁他楞怔,向後輕輕一掙,如此,兩人便隔著半步之遙。

“以環……”軒轅冕囁嚅著,欲言又止。

先前自己心事曾被秦佩點破,彼時雖亦是羞憤難言,可並無如今的百轉愁腸,躊躇不定。經過這些時日,若說先前心中那點情愫只能稱的上是懵懵懂懂,帶著點對父皇亞父的孺慕效仿,可一同經歷這許多的波折苦楚,兩人間雖談不上生死相許,也算是患難與共,相攜相扶了。

秦佩對他的種種,他看在眼裏,亦記在心內,雙親不在,恩師隱遁,幼弟反目……如今身邊真心實意待自己好的,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秦以環;而自己慣了稱孤道寡,除去他,誰還能在閑來無事時同他把盞言歡,意志不堅時助他穩定心神,自憐自棄時陪他郁郁無言?

都說稱孤道寡的最終都是孤家寡人,可軒轅冕覺得倘若秦佩一直在身側,縱使九重禦階再清寒,天下人心再險惡,漫漫前路亦無甚可怕的了。

“殿下。”秦佩正惴惴不安地看著自己,眼中有著近來常見的說不出的隱忍。

軒轅冕又是一陣恍惚,若是早在中毒前自己便向秦佩表明心志,免了采選,那秦佩或許能多幾分信服,可縱使自己不要臉面,再度開腔剖白心意,秦佩多半也是搪塞過去,不會相信吧?

自己註定無嗣,也不打算大婚納妃掩人耳目,可若是秦佩以為自己是因此才下定決心與他一處,這種猜疑又該如何打消?

更何況,蝰毒未解……

軒轅冕忽而釋然一笑,寄蜉蝣於天地,自己本就是個不知何時就會撒手人寰的半死人,何必再去拖累秦佩?

若只是摯友,他約莫半生都會為自己掛懷愧疚;若是儔侶,他又將是如何的痛之入骨、不能釋懷?

思及此處,軒轅冕強壓下所有旖旎心思,淡然笑道,“以環,秋祭將至,父皇仍在終南,命孤代為祭祀。”

這話題轉的實在生硬,秦佩先是漫不經心地聽了,卻不由得心內一動,問道,“諸王都會去?”

軒轅冕點頭:“除去駐守邊鎮的隴西、臨淄二王,其餘宗室均不得缺席。”他又悠悠嘆道,“雍王昨日竟然上表,請孤盡快冊封雍王世子,好讓他帶著愛子前去祭拜先祖。當真慈愛非常,至純至孝。”

秦佩看著軒轅冕,雖只隔了半步,卻莫名覺得,橫在他們間的豈止山高水遠?

“既是如此,殿下何不準了他?”

軒轅冕有些詫異,“孤知道你與那納錦交情不錯,可沒想到你竟還能有這般主張。”

秦佩冷冷一笑,勾起嘴角,“虎之耳後,狼之頸項,都是他們最脆弱之處,一旦找準了位置下以殺手,則沒有不能克敵取勝的。”

軒轅冕沈吟片刻,“可……不管是人還是禽獸,弱點多半只能利用一次。”

“一次也就夠了。”秦佩坐直身子,盤腿坐在榻上,秀麗眉眼間竟多了幾分肅殺,雖置身於桂殿蘭宮之內,卻仿佛荒原中帶傷的野狼,明明是蕭索萬千的氣象,卻絕不見頹唐,反而更見狠厲。

他這副模樣與平常相差甚大,若是懷恩或是喻老等人見了,多半只會覺得駭然,可軒轅冕見了,卻只覺得憐惜。

到底是誰把彼時那個不通人情世故、不知天高地厚的秦以環逼到如今這般模樣?

簾外驟雨忽來,烏壓壓的層雲仿佛直向人頭頂傾覆下來,本就陰霾的天幕更是鬼氣森森,讓人戰栗。

秦佩擡眼看看天色,低聲道,“時辰不早了,我還是回府罷。”見軒轅冕憂色未褪,不由安撫道,“我想通了,不妨事。我欠陳忓兄良多,如今更不能因一時意氣,讓他泉下不安。”

軒轅冕緩緩點頭,看著秦佩一步步走出殿外,直至再看不見。

他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後頸。

秦佩迷迷茫茫地從東宮出去,上了府中早已候著的馬車,淡淡對身邊的恨狐道,“我要見喻老。”

恨狐為難道,“公子剛脫險境,傷勢未愈,還是先安心將養為好,何必急著見大人?”

秦佩端詳他,見他臉色慘白,衣襟處甚至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跡,不知是死戰時沾上的突厥人的血,還是因辦事疏忽被喻老責罰,還是搬運屍身時染上的……

陳忓的血。

秦佩闔眼,低聲道,“有關生死存亡,國運興衰,別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傷,就是我的身家性命,和這些比又算得了什麽?”

恨狐再不言語,依命將秦佩帶去喻老的宅邸。

刑部衙門遇襲,突厥人雖然蠻不講理,可明目張膽地襲擊守備森嚴的朝廷衙門,這還是頭一遭。不僅得手了,甚至還死了個朝廷命官,此事簡直讓京畿衛戍與麗競門齊齊面上無光。

秦佩到的時候,喻老顯然也方回府,玄黑官服還未褪下,面上盡是煞氣,見了他,想起他極有可能是此事禍首,禁不住冷聲道,“秦公子撥冗駕臨,下官不曾遠迎,實是失禮。”

他冷言冷語,秦佩也不計較,只淡淡道,“恨狐你若是不累,也可在旁聽著,權當見證。”

喻老按下心中邪火,淡淡道,“秦公子想說什麽,便說罷,下官可不似你那般悠閑。”

“我方才想通一件事情……”秦佩喃喃道,“我先前猜測,隱在種種事件之後的應該有兩夥突厥人,可如今看來,若這兩股勢力沒有勾結,以先前他們刺殺朝中大員的莽撞粗野,若無人指點,他們如何知道我密會之後,獨身一人回了刑部衙門?”

喻老蹙眉,“你的意思是?”

“有些人藏得太深,我將他看的太簡單了……”秦佩狠狠咬牙,“雍王離心,殿下中毒,多出自此人手筆,而仔細深究下去,這一切卻是因我而起,還累得陳忓身死,若不除去此人,我秦佩有何面目為人!又如何有臉面再見殿下……”

他眉頭緊蹙,嘴唇更被咬出了血,一片殷紅。

喻老瞇著眼睛看他,“你既來尋我,想必已有了主張?”

秦佩點頭,低聲細細道來,說完後過了半晌,喻老與恨狐均是一言不發。

“你瘋了?”喻老咬牙。

秦佩搖頭,“只有這個辦法了,這是天賜的良機,無論對他們,還是對我們。”

喻老仍有幾分狐疑,“你畢竟是秦泱之子,算起來陛下顧相魏國公,個頂個都是你的殺父仇人,你為何還要如此作為?難道不怕九泉之下,你父死不瞑目麽?”

秦佩悠悠道,“我從未覺得我是個突厥人,如此秦泱乃是叛臣,為何不可誅之?更何況中元時,我的志向早已捎給他老人家了,想來他日墮入惡鬼道,我父子二人還能來場相見歡,不醉不休呢。”

他徐徐道來,柔和輕緩,喻老等人卻覺得遍體生寒。

“殿下呢?你就不擔心殿下?”喻老艱難道。

秦佩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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