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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冠蓋川流滿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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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國太子不朝,朝中大事盡由中樞幾臣協同諸王處置,而若有各執一端、至關重要之事,則均由趙子熙獨斷。

常有人雲,德澤三相中,周玦善謀,顧秉善為,而趙子熙所長,恰恰是斷。

正是因此,無論當年軒轅昭旻禦駕親征,或是如今軒轅冕抱恙,對天啟數萬萬黎民百姓並無多大影響,真正關註禦座歸屬的,仍是這些進士出身,一輩子汲汲營營在青雲路上的大小官吏。

這日秦佩正在衙門理事,忙得焦頭爛額,剛欲出門再去甲庫翻找,卻被劉繒帛喚住。

“秦佩,這裏有你的帖子。”

秦佩接過一看,與上次雍王曲池飲宴的花箋不同,這張帖子更是雅致——大片留白,僅在邊角處以淡色水墨描了朵盛放牡丹,似是名品青山貫雪。1

花箋正中則書以行草——潁川七不登,野氣長蒼莽。誰知萬裏客,西京獨長想。2

此乃前人之作,講的是戰亂之後,中原田園荒蕪、生民流離的破敗雕零之景,以此詩作柬,主人當真算得上別出心裁。

“今日大朝後,趙相托我相告,”劉繒帛蹙眉道,“初十休沐,他將開家宴於永寧坊宅邸。”

見秦佩迷惘,劉繒帛不禁低聲提點道:“雖是家宴,可我觀他顏色及這張帖子,怕是不止他族中子侄,多半還有其餘世家故舊。”

劉繒帛不滿士族日久,雖早知趙子熙對秦佩有提拔庇護之意,可當真見了本出身寒門的秦佩被士族拉攏去,還是有幾分不快,於是面色難免有幾分陰沈。

可惜秦佩慣來是個不會看臉色的,只見他久不見悅色的面上竟難得有了笑意,振奮道:“恩師定然已閱畢十三策了。”

“哼。”見他純然欣喜,劉繒帛一肚子教訓的話憋在心裏說不出來,最終只好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對自己得罪了侍郎大人毫無所察,亦或者滿不在乎,秦佩立即寫了回帖差小廝送去。

他隱隱有種預感,過了初十,士族對儲君的態度,或許將不再搖擺。

七月初十,宜祭祀、出行、會親友,忌納彩、求嗣、嫁娶。

長安物貴,居大不易,若無一定資財,想在長安安宅落戶幾乎是癡人說夢。而兩市一百零八坊更是尊卑分明,上下有別,有南虛北實、東貴西富之說。譬如秦佩所居永興坊便多為高官能吏,原先的中書宰相黃雍、天啟朝唯一的尚書令顧秉、戶部侍郎孟堯、鴻臚寺少卿吳庸均居於此處;王侯貴胄則多在入苑、勝業二坊添置宅邸,當真是冠蓋滿京華,只聞車馬囂了。至於安仁坊則極為特殊,此地多為皇帝乃至諸王外家所居,譬如靖西王母家夏侯氏,同王母家張氏,雍王母家林氏等;永寧坊亦多為名門望族,不乏四世三公之家,如清河崔氏、潁川鐘氏、聞喜裴氏、範陽盧氏,可數十年來飽經動亂元氣大傷,這些鐘鳴鼎食的世家也早不覆往日風光。

元佑之難中趙氏更是一敗塗地,幾乎難以為繼,故而才拋卻了世家的孤高自許,將嫡女送入宮內為妾,年幼的趙子熙亦被帶入洛京,從此步步鉆營,為求出人頭地甚至投過史黨,也因了此事,在其宦途中常被清流詬病。

朝野皆知趙子熙為臨淄王舅家,與那些朝中勳貴毗鄰,對其仕途可謂大有裨益,可他最終選址時卻依舊選了永寧坊,或許在他心內,皇親國戚也好,臺閣重臣也罷,盡數都不如烏衣門第、喬木世家來得光耀。

趙府古木森森、遍植蘭草,一梁一柱都極其考究,雅致卻不綺麗,而府中的仆役都各個知書達理,溫文爾雅。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僅觀趙子熙齊家之能,治國應也如烹小鮮般得心應手。

“秦大人,老爺已等候多時了。”

秦佩從雜亂思緒裏回過神來,對上趙子熙閑適面孔和一雙似笑非笑的鳳眼……

“殿下!你怎麽會在這?身子可大安了?”秦佩大驚失色。

軒轅冕面色灰敗,連雙唇都是一片雪白,可目光炯炯,精神倒還不錯。

“莫聲張,”軒轅冕擺手,“群賢畢至,孤在宮裏悶了許久,今日也不過是想來湊個熱鬧。”

外間衣冠雲集,光在朝為官,秦佩認得的便有鐘、崔、盧、範、裴的族中子弟。想來軒轅冕是拿著裴行止的名帖來的罷?秦佩瞥他一眼,低聲道:“我該叫你裴公子麽?”

軒轅冕搖頭笑道:“識得孤之人太多,筵席設在庭中,正巧庭內有座小樓,孤在樓上隱約聽個大概,也算是共襄盛舉了。”

堂堂監國太子卻鬼鬼祟祟地藏頭縮尾,簡直如同要與哪家小姐在繡樓私會一般,秦佩本想打趣幾句,又想起軒轅冕恐怕終身都將無嗣,心下不禁惻然。

“怎麽?”軒轅冕側頭看他。

秦佩問道:“可要我與你一道作個伴?”

軒轅冕笑笑:“不必,孤到底離得遠,怕聽不太分明。你就權當你是孤的耳目,回頭再說與孤聽?”

秦佩也不再堅持,目送軒轅冕上了小樓。

有人輕咳一聲,秦佩茫然回首才兀然發現他忙著與軒轅冕敘話,竟一直將趙子熙晾在一旁。

趙子熙只瞪他一眼,卻沒與他多做計較。

“待會你且記住,多聽多看少言語,明白了?”

秦佩自然稱是,遲疑片刻,還是問道:“殿下駕臨,恩師事先可知曉?”

趙子熙苦笑:“既是我幾世家小聚,自不會平白驚動殿下,我還道是你把他招來的。不過也無妨,今日來的都是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

見人來的差不多了,趙子熙舉步向庭中走去,“開席罷。”

秦佩不無忐忑地跟著他,迎向滿座寬衣廣袖。

趙子熙環顧一周,目光停留在一青衣後輩身上,對秦佩低語道:“可識得趙光庭?坐他下首罷。”

趙光庭是秦佩前兩科的進士,如今是正六品上的起居舍人,比秦佩高上半階,為人極是溫和恭謹,堪稱謙謙君子,朝中甚至罕有人知道他出身潁川趙氏。

秦佩落了座,還未來得及攀談幾句,就見趙子熙舉杯起身,其間狀若無意地向小樓方向欠了欠身。

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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