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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曲終人離心若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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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那兩張拜帖勾起了太子的手足之情,依舊在東宮養病的監國太子不僅給洛王同王代管兩部之權,甚至上表請旨,將兩位皇子都由嗣王晉為親王。至此,聖上所出四子均享親王之尊,雍王與他兩位庶兄相比,瞬間顯得不再那麽出挑。

難得休沐,秦佩便在府內園中小憩。將那盆優曇帶回後,他便精心照料,幾乎不假手他人。許是他誠意可嘉,本已枯黃幹癟,眼看沒有多少生機的曇花竟也抽出碧綠新芽。雖不指望它能開花,但見這盎然之狀,秦佩也不免得意,欣然讓下人在亭中擺酒,預備乘著月色獨賞這“月下美人”。

可惜天不遂人願,方方坐下便有下人來報,說是雍王府的納錦姑娘求見。

秦佩蹙眉:“不是說了對外都說我在衙門,概不見客麽?”

小廝很是惶恐:“小的正是如此回的,可那姑娘潑辣說她不怕等……”

秦佩翻個白眼,不耐煩道:“那便說我閉門謝客。”

“小的後來也這麽回了,結果那姑娘挺著個肚子,說大不了一屍兩命!”

秦佩這才想起,仿佛采女案之時納錦就是雙身子,如今又過了數月……

快要臨盆了吧……

“請她進來,”秦佩無奈道,又對一旁服侍的婢女道,“差人燒些熱茶熱水,取個繡墩,再找張羊毛氈子來墊著。”

“何必如此麻煩。”來人聲音依舊清亮爽直,正如其人。

秦佩擡眼看去,不由一怔,站起身來。

自己生平有過交際的女子不多,印象裏的納錦雖不如赫連雅嫻嬌艷明媚,亦不似印象裏的娘親那般端莊靈秀,可也是個一等一的美女。尤其是骨子裏的果決自矜,遇事時的剛毅明智,在他所見女子中極是罕見,總之她不該是如今這般,意氣清高還在,可那憔悴不堪,郁郁寡歡之態分明在昭示世人——她在強撐。

“怎麽?秦大人貴人多忘事,不過數月轉眼就不認得了?”納錦揚起下巴,眼淚卻氤氳在眸中,只是強忍著未落下來。

秦佩沈默半晌,輕嘆道:“你身子重,先坐罷。”

納錦也不推辭,甩開身邊侍候的婢女在繡墩上坐下,沒好氣道:“退下!”

“可是王爺有令……”一個看起來頗有威勢的嬤嬤瞥了秦佩一眼,陰陽怪氣道。

納錦冷笑:“秦佩你看看,可不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勢?據說我也是個主子,那我的話便不中用,不作數了?還是那句話,你們要是不退下,我就一屍兩命給你家王爺看!”

那嬤嬤無奈,使了個眼色,帶著一幹人等退至十米之外。

“你……怎麽清減至此?”秦佩擔憂道。

她如今已有七八個月的身孕,肚子溜圓,偏偏人卻瘦削地不行,縱秦佩這般不通人事的童男子看著也覺得惻然心驚。

納錦不說話,忍了半天的淚水還是灑了滿襟。

秦佩本就不善言辭,更不擅安撫梨花帶雨的女子,也只好默然陪坐。

還好納錦不同於尋常女子,失態也不過片刻工夫,她取出羅帕拭淚,就聽秦佩猛然道,“幸好你有孕在身不施脂粉,不然這臉就真的沒法看了。”

納錦禁不住狠狠瞪他一眼,輕叱道:“什麽話難聽說什麽,難怪到你這個歲數還孑然一身,我看你就是個永世孤鸞的命。”

一聽永世孤鸞四字,秦佩先是僵了僵,又悵然若失半晌,最終竟悠悠笑了:“可不是。”

他神神叨叨,納錦看得一頭霧水,卻不想追根究底,只苦笑道:“他變了。”

她所指之“他”是誰,二人心中均是有數。

秦佩嘆道:“可事已至此,你又能如何?”

納錦輕撫小腹,幽幽道,“與我相知相許的軒轅晉,是個坦坦蕩蕩、至情至性的君子,是個事君以忠、事父以孝、事兄以誠的好人,是個體察民間疾苦,對名利厚祿不屑一顧的親王,可如今的他呢?”

想起與軒轅晉相交之初的景象,秦佩也不免有些悵惘,可一想起前途未蔔的軒轅冕,本就不多的那點抱憾心軟頓時便化作烏有。

“我並沒有為他開脫的意思,”納錦見秦佩面色不善,苦笑道,“事實上不瞞大人,我與王爺近來也多有齟齬,他並不知曉,但我已然決定與他分道揚鑣了。”

“那……孩子呢?”她的秉性,秦佩亦是熟知,故而也未覺詫異。

納錦勾唇一笑:“帶上他,我可就走不了啦。何況,留個子嗣予他,也不枉我與他這場孽緣。”

“他到底為何要這麽做?”秦佩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為何?我也問過他,他也答了,就是在那天,我對他徹底死心了。”納錦笑得諷刺。

秦佩蹙眉:“我不懂,古來立儲,看重的不過三樣——長、嫡、賢,太子占了三樣,又行走中樞多年,和朝中重臣都極有情誼。難道雍王不覺得,他是在以卵擊石麽?何況就算最終得逞,他可曾想過百年之後、青史之中他又會是個什麽模樣?”

納錦素面朝天的臉上滿是悲切,“是啊,你我都懂的事情,不管他從前如何純良,到底也是生長宮闈,他怎麽可能不懂?他當時是這麽跟我說的。”

說罷,納錦便學著軒轅晉的語氣,學的惟妙惟肖。

“為何要爭?兄弟幾個都是父皇所出的龍子風孫,有何爭不得?論起出身,他雖是元後所出,可誰不知那元後本是個罪後,母妃是掌鳳印的貴妃,比起元後也是不遑多讓。再說賢能,二哥的才學稟賦,我向來是欽佩的,可他卻偏偏糊塗,被世家玩弄於股掌之間,毫無抱負。父皇族滅王史二族,將蘇家流放嶺南,又西逐突厥,立下不世之功,他卻不能承父皇之宏願開疆拓土、威懾四夷、肅清士族餘孽……”

秦佩忍不住打斷她:“士族根深蒂固,哪裏是那麽容易就肅清的?何況也不是所有世家都罪惡滔天,談得上是餘孽麽?別的不說,恩師與義父均出身士族,義父雖不再過問朝事,到底也是國公之爵;而恩師出自河東士族正朔的潁川趙氏,他可還在宰執職位,並未致仕啊。”

納錦又是一嘆:“王爺的想法變化之劇,還得從一年前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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