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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心吐思兮胸憤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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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秦佩雙目赤紅,悲憤到了極致竟生生落下淚來,“好個為民請命,忠敬誠孝的雍王!”

禦醫見他如癡如狂,行狀可怖,趕緊出言寬慰道:“殿下,此事也不過是老臣推測,並無十全把握。還請大人趕緊查出是何人下毒,毒下在何處方好。”

被他提點,秦佩也冷靜下來,歉意道:“關心則亂,方才若有不敬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早已見慣生死無常、人世百態,禦醫自不會與他計較,捋捋胡子也便回太醫院抓藥去了。

秦佩跌坐在軒轅冕榻邊,見禦醫們紛紛退出內殿才開口道:“海雕可在?”

海雕默不作聲地從陰影處步出,許是訓練有素,剛剛聽聞這般大的秘辛竟也依舊面無表情。

“喻老可在京中?”

“回大人的話,卑職已傳書過去,最遲明日喻老就可抵京。”

秦佩點頭:“我馬上修書一封,你幫我帶給裴行止,若是怕我私相授受,你自可拆閱。”

海雕領命而去,秦佩也再不管內侍眼光,癱坐在軒轅冕身側,心內一片空涼失措。事實證明,軒轅冕再如何玲瓏心竅,終是低估了人心狠毒、情義淡薄。

軒轅冕感到不適已有數月,而按照禦醫診斷,若他所中之毒真為蝰毒,以他癥狀至少也有三滴,可軒轅冕自己早有疑心,寢宮都曾遷過一次,宮中物什更是常常更換,更不要說對奴婢仆從的防範敲打,於是這毒是何人何時如何下的……

思及此處,秦佩只覺陣陣齒冷,幾乎回想不起,自己初仕長安金榜題名時,那個在酒肆樓下鮮衣怒馬,笑意粲然的少年。

長兄仁厚、幼弟孺慕、同僚親善、朝堂清明,不到兩年光景,怎麽都變了呢?

“哭什麽?”

喑啞之聲此刻猶如天籟仙音,秦佩擡眼看過去,只見軒轅冕正靜靜地看他,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哭什麽?”軒轅冕又問了一遍,秦佩如夢初醒般低頭,卻見胸前衣襟上盡是斑斑淚跡。

秦佩一驚,心道雖說禦醫診斷軒轅冕終會知曉,可他如今身體孱弱,大病未愈,若是瞞不住他,痛心入骨之下哀毀過度則更是傷身。

打定了主意,秦佩便強笑道:“無事,不過是憂心殿下,禦醫方才來過了,殿下並無大礙,不過許是中了毒,他們已去查閱典籍。這些禦醫各個是杏壇高手,殿下必會化險為夷的。”

軒轅冕凝視他許久,緩緩笑了,“以環既如此說,那孤便安心了。趙相來過了麽?”

秦佩點頭:“恩師見殿下無大礙便先回中書省了,他老人家心情不錯,還借了我一本和光十三策。”

軒轅冕笑意不減,“那倒還算是件好事,孤看你也累了,既孤無事,你也便早些回府休憩。解毒的事,孤便拜托你與喻老等人了。”

見秦佩默不作聲,眼眶又隱隱有些發紅,軒轅冕伸手指他眉心,“別皺眉頭,多晦氣,孤還沒死呢。”

多呆一刻秦佩都怕自己遮掩不住,便起身道,“刑部還有些事體未完,我便先告退了,殿下好生將養。”

他畢恭畢敬地倒退出去,直至身形再看不見。

“懷恩,”軒轅冕冷聲道,“通知殿中省,一年之內孤曾碰觸過的東西一一徹查,方才在內殿者,除去秦佩盡數杖斃!”

懷恩躊躇道:“那禦醫……”

軒轅冕躺回榻上,闔上雙目,淡淡道:“請他們留在東宮,扣留其妻孥為質。”

“是。殿下身邊可要留什麽人侍候?”懷恩用餘光瞥軒轅冕一眼,見他面色不豫便惶恐跪地,“奴婢妄度聖心,奴婢該死!”

軒轅冕看著他,輕聲笑了,“自小你便是這樣,孤的心思倒是沒猜錯過。退下吧。”

懷恩屏退所有宦官宮婢,將朱紅宮門闔上,又背對其餘宮人偷偷拭去眼淚,才狀若無事地辦差去了。

與顯德殿、崇文殿比,桂宮並不算大,作為一國儲君的寢宮顯是有些過於清儉,可此刻當所有人聲遠去,軒轅冕卻只覺得說不出的空蕩與冷意。

方才成禦醫的話猶在耳邊——奪精、絕嗣、活死人、喪命……

當真是好算計,東宮向來嚴防死守,下毒極難,可萬一一招得手,就算不能立時喪命或者變成癡兒也可以讓自己一生無嗣,以先前父皇與自己對雍王的寵信,還怕帝位不落在他們手裏?退一萬步說,就算自己中毒極淺,他們也可以說自己精氣衰竭,一見便是荒淫之相,再不濟還可以毀毀自己的名聲,何樂而不為?

父皇當真英明神武、神靈庇佑,生了個這麽好的兒子,給親選的繼承人留了個這麽好的弟弟!

頭痛欲裂,眼前一片昏花,曾刻意忘懷的兒時情景竟在一片暈眩間浮現心間。

兒時為母後所累,雖是太子,但在宮中的日子就連最失寵的公主也是不如,慣了捧高踩低的諸人,誰會多看這個遲早要被廢棄的太子一眼?

皇長子母家是義興周氏,周貴妃亦是父皇潛邸時的老人,就算是看他堂舅的面,只要他不覬覦儲位,不摻和進朝野黨爭,父皇雖處處壓制,亦不會慢待了他。

皇三子只比自己小半年落地,從小便溫文多思,雖於騎射一道毫無所成,也不妨礙父皇把他培養成個富貴閑王,如今同王府令人稱羨的金石孤本、庖廚教坊恐怕正是稱了他老人家的心意吧?

皇四子是幼子,母家不顯,但從小嬌憨可愛,不懼天威又不失敬畏,每每都能讓父皇展顏一笑,屢屢誇他赤子之心。可仔細想來,父皇對他的期許一直卻也不差,而經書六藝一類,幼弟更是與自己所學無異。

反觀自己,不過是個性格乖戾、頑劣不堪、資質蠢鈍的暫定儲君……

若不是亞父,自己這個被廢黜的太子恐怕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深宮某處了吧?

咳著笑了會,笑到整個當陽穴都如蛇蟻啃噬一般還止不下來。

脫力後,他才將臉埋在錦被中,掩去眼角沁出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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