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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愁緒如絲無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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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洛王大婚之後,突厥案明面上依然由刑部主查,可實際上早已被移交麗競門。於是刑部便開始了一種群龍無首、散漫無比的悠哉生活。

劉繒帛引咎自辭的表章到底東宮未準,只得繼續早起點卯,然後便縮在刑部不問世事。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湧動,劉繒帛又一貫是年輕寒門士子的中流砥柱,此時突然低調起來,頗是耐人尋味。秦佩心裏暗自猜想,不知是否是顧秉對這個學生耳提面命過些什麽,劉繒帛才一反常態,緘默不言。

秦佩這日在甲庫查找了整整三個時辰,暮色蒼茫時才回到部衙。其他同僚早已歸家,劉繒帛的廂房卻虛掩門扉,透著一線夕光。

秦佩步近門口張望,只見劉繒帛獨自一人坐在案前,除去一杯早無熱氣的清茶,案上空無一物。

“大人?”

劉繒帛並未應,眉頭深鎖,不知在想些什麽。

秦佩壯著膽子又喚了聲,劉繒帛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

“秦佩?進來罷。”

秦佩輕手輕腳地進來,又將門闔好,方在他對面坐下。

想起這段日子的遭際,兩人不禁相對苦笑。

“真是羨慕你,”劉繒帛感慨道,“當年我還是個五六品的小官時,也只需埋頭打點好自己那點公務,不需上朝,不需應酬,更無須理會言官彈劾,那時的日子,何等清閑,又何等自在。”

秦佩笑道:“大人此言差矣,若大人如我等般是個汲汲營營的小官,恐怕逢迎拍馬,為上峰跑腿打雜都來不及,哪裏來的清閑自在?”

劉繒帛搖搖頭,嘆道,“如今倒是兩頭不好做人了。”

那日雍王曲江池畔設宴,劉繒帛正陷於言官彈劾之中,並未列席,聽聞之後雍王又請過他數次,均被他以各種理由謝絕,於是不少年輕氣盛的寒門官吏對其已有些不滿非議,仿佛他是那庶族的叛黨一般。

秦佩猶豫道:“大人可讀過和光十三策?”他深知劉繒帛對士族深惡痛絕,對太子也談不上赤膽忠心,此時朝野上下均蠢蠢欲動,見勢押註,劉繒帛竟如此淡泊,可見在他這般歲數以寒門出身當上一部侍郎,絕非憑借運氣。

秦佩眼中有些迷惘,他並非天家子弟,自然也不懂那些淩雲壯志,野望雄心。他只知聖上戡平禍亂、四海鹹服,盛世之象初現,他不明白為何有人為了所謂的青雲之志、為了所謂的青史留名,就可以罔顧大局,置民生於不顧。軒轅冕一直主張的不過是輕徭薄賦、憐惜民力,緩和士庶間隙,友睦四鄰,以和柔治天下,近來卻被清流批駁得體無完膚,說是不思進取、諂媚世家、親近蠻夷。他所求不過是個承平盛世,這難道也錯了麽?

劉繒帛看他,輕聲道:“我雖厭惡世家,卻更恨小人。他們口口聲聲說為寒門下品聲張,可庶人百姓的愁苦,他們又哪裏曉得?說是寒門子弟,可哪個家裏不是良田百頃,奴仆成群?世家尚還有詩書傳家,禮義廉恥,可他們呢?”

他臉色慘淡,下巴上甚至長出了細密胡茬,哪裏還有當年鋒芒畢露,志得意滿的情態?秦佩見他被逼到如此地步,心內也不禁難受,不禁想道:逼迫他的那些人裏,不知道有多少曾是他的同科知交,又有多少曾因同出寒門而守望相助,脊背相托?

“也罷,咱們便看顧好刑部這一畝三分地,隨便他們怎麽折騰。”劉繒帛起身,捶了捶脊背,“你我都是進士出身,大不了就被扔去翰林院、禮部當個閑人,如吳少卿那般逍遙一輩子,倒也不錯。”

秦佩亦站直身子,卻被劉繒帛下句話震住,只聽劉繒帛冷聲道,“從龍之功,誰當真稀罕。”

見秦佩滿面震驚,劉繒帛淡淡一笑,拱了拱手便回府去了。

秦佩回到府中,在院中踱了半個時辰,連夜風中檐鈴泠泠作響也無暇欣賞。近來他心緒一直不佳,府中的丫鬟婆子見他這樣倒也不感稀奇,只道自家大人又是為情瘋魔了。

秦佩心思如亂緒,只想找個人長談一番,縷清心中迷思。可如今軒轅冕有恙,雍王反目,陳忓朱子英皆為普通官吏,哪裏知道這許多內情?再說世交們,周玦是皇長子堂舅,自是不會涉入奪儲之事,趙子熙隱隱乃世家之首,更是只會明哲保身……

他們早已位極人臣,無論誰登基即位都無關緊要,而唯一會為太子籌謀打算的顧秉隨駕終南,以他生平謹慎,恐怕亦只會避嫌。

古往今來,坐在儲位上的哪個不是朝不保夕?以陛下聖明,也戰戰兢兢地在東宮韜光養晦十年,情勢最壞的時候甚至還被逼去守陵。

對這些東宮的殿下們來說,煌煌帝位,看著一步之遙,可一個行差倒錯,怕也就是咫尺天涯。

又想起軒轅冕的身子,秦佩還在傷春悲秋,就聽見一聲尖銳脆響。他急急往後一避,只見一枝怪形怪狀的箭矢插在柱上。無論是萬州案、采女案還是近來的突厥案中,死者身上的兵矢都被拔走,可秦佩卻有種隱隱的感覺,此必為鳴鏑無疑。

鏃鋒和鏃鋌均為精鐵所制,鋒利無匹,而鏃鋌上竟栓著張小小的竹筒,裏面仿佛有張字條。

秦佩未有半分猶豫,命小廝喚恨狐過來。恨狐出身麗競門,本與海雕一般是軒轅冕身邊的暗衛,自軒轅冕聽聞秦佩亦被人跟梢後,便將他留在秦府,護衛秦佩安全。

恨狐到時,秦佩站在廊下,對他淡淡道,“射來時便是這般模樣,我動也未動。請你將這個鳴鏑和竹筒裏的物什帶去東宮,請殿下或是喻老親自檢視。”

恨狐猶豫道:“此事重大,不如大人與卑職親自走一遭。”

秦佩擺擺手,“無妨,若是要緊之事,殿下定會命人告訴我,若是無關緊要之事,我也懶得多問。”

踟躕一番,恨狐還是領命去了。

秦佩看著他從拔下鳴鏑,縱輕功去了,便頹然靠在柱上,心如擂鼓。

自己不過一個刑部主事,突厥人為何會突然盯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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