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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世家矜伐敢援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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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繒帛求去,刑部幾位上官屢屢被彈劾,趙子熙險遭暗算,這些都不算,繼那兵部員外郎之後,又有三人在家中死於非命。

涿州刺史夏侯經,為鳴鏑所殺。此人雖出身勳貴,但科舉出身,曾是顧秉的門生,在第二次征突厥之戰中更曾捐糧萬擔,官聲民聲都極為不錯。

翰林院承旨孟舜,亦為彎刀所害。此人不過是一文人,生平從未接觸過經國大事,可問題在於他是戶部左侍郎孟堯的族弟。孟堯在征突厥時曾在工部任主事,此人頗有偏才,尤擅攻城兵器,曾為戰事立下汗馬功勞。孟舜死前在兄長府中飲宴,因喝醉了酒,孟堯好心便讓他在自己房中小憩。可誰知道這一小憩就再未醒,白白做了他族兄的替死鬼。

還有一人,卻是彼時隨軍的軍醫,如今早已致仕歸家,不想也被人尋了出來,慘死在家中。

眼看著這消息就快瞞不住了,言官們卻還是不消停,竟聯名去參王尚書及劉繒帛。刑部上下人心惶惶,亦有人為上官抱屈,幹脆提出整個刑部一同掛冠求去的做法,威懾中樞。

“他們想做什麽?”趙子熙勃然大怒,“讓他們去參,翻不了天!”

軒轅冕恭敬道:“趙相息怒,不必為宵小動氣傷身。”

“不過這刑部也太不像話,說他們一句無能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們。”趙子熙餘怒未消,看誰都有些不順眼。

軒轅冕亦是愁眉深鎖:“實不相瞞,此事孤已讓喻老他們去辦,總覺得兇嫌來勢洶洶,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全都加上,怕也是無濟於事。兇嫌怕也不是一人數人,而是一群人。”

趙子熙冷聲道:“突厥餘孽……當真可惡。”

“此事怕是瞞不下去,”軒轅冕捂唇輕咳一聲,“孤在想是否要下一道旨意,將此事告知於民,也讓各州縣防範於未然。”

趙子熙嘆了聲:“臣會令人去辦,夏時氣燥,還請殿下保重玉體。”

軒轅冕苦笑:“也不知是怎麽了,近來身子總有幾分不爽利,可太醫們看了,也不知是何原因。”

“臣請僭越。”趙子熙搭上軒轅冕的脈門,沈吟不語片刻,搖頭道,“似是一般的脾虛胃寒,不如臣給殿下開些清肺的藥材煎了……”

軒轅冕正苦笑著聽趙子熙在那邊絮叨養生醫理,就聽有人來報,“殿下,刑部主事秦佩求見。”

“哦,難道是聽聞趙相在這,故而尋來了?”軒轅冕笑道。

趙子熙上一回還聽聞秦佩與軒轅冕有隙,今日觀其神色,仿佛又自若得很,不由得莞爾:“臣一把老骨頭,有甚好見?怕還是為了殿下來的罷。臣前些日子休沐,中書省還有些表章未閱,先告退了。”

軒轅冕點頭:“還請趙相為國珍重。”

趙子熙走了幾步,踟躕道,“殿下,若是可以,可以加派人手護著秦佩些,臣怕突厥人會對他下手。”

秦佩在廊上遇見趙子熙,忙不疊地行禮,“見過恩師。”

趙子熙對他草草點頭,匆匆而去。

秦佩不以為意地笑笑,隨宦官進去。桂宮與先前所見並無差別,軒轅冕依舊坐在那十二扇屏風之後,不過仿佛已拆換過,如今正中那幅已換了白荷,竟是跟著時令換的。

“免禮。”軒轅冕一見他便笑著招手讓他過去。

秦佩在他下首坐了,蹙眉看著他,此番比上次在畫舫時氣色還是不如。

“太醫還是未查出端倪?”

軒轅冕搖頭:“孤的身體,自己還是有數的。以環,你看看這個。”說罷,遞給秦佩一本小冊子。

秦佩接過,看了眼封皮,詫異道,“殿下親自題字,好大面子。”

那冊子裝幀極是簡單,也並不算厚,軒轅冕的幾個清雋正楷端端正正——和光十三策。

“和其光,同其塵。”軒轅冕淡淡道,“孤深以為然,若孤能順利繼位,此便為孤必行之策。”

裴行止出自河東裴氏,雖然是為軒轅氏效力,可骨子裏到底是帶著世家的清高之氣。此人口若懸河,可著書立傳起來倒是精簡得很,好似吝惜筆墨一般。先以寥寥數百字論述世家之隱憂——重文輕武,導致軍權不彰;崇尚清談,導致臺閣內士族寥寥;傲物清高,終會為皇室厭棄;世家內通婚,導致盤根錯節,一損俱損,最終皆不得保全;占田蔭客,導致失盡民心,寒族生怨……

他本就文采卓然,又刻意聳人聽聞,做出一副世家已危如累卵的惶惶之狀,隨即又筆鋒一轉,對癥下藥,給了病入膏肓的簪纓世族十三副方子。

秦佩捧著薄薄的書冊,一頁頁地翻過去,從軒轅冕的序,再到第一策,第二策,第三策……

雖這十三策並不出自他自己之手,自己也並非士族,可單是看著,亦是覺得熱血沸騰,不由起身拜道,“恭賀殿下得一輔弼。”

軒轅冕亦是笑道:“以環知我。”

那金蟾香爐空空如也,室內並未點香,秦佩坐得不遠,竟也能聞到軒轅冕身上淡淡藥香。

“殿下……”他遲疑道。

軒轅冕倦怠地看他一眼,苦笑道,“身子的事,孤自會讓人去查,其中怕真的有什麽緣故。還是說這和光十三策吧,這冊子,本就不是給孤看的,亦不是給臺閣看的,而是給這些士族看的。”

秦佩涼薄道:“興盛幾百年的世家,總有些過人之處,最起碼得有些聰明人。這冊子付梓,總有些士族中的有識之士看到。”

“世家之中人才濟濟,裴行止所論述弊端,難道無人看見麽?”軒轅冕飲了口濃茶,淡漠道,“不過是他們自詡高人一等,舍不下祖上積攢的榮光,放不下他們超逸出塵的風姿,連公侯之家的獨孤氏、赫連氏,甚至是我軒轅氏在他們眼裏都是夷狄庶人,何況那些真正的下品寒門?”

秦佩淡淡道:“可殿下卻不打算如雍王所倡那般暴戾行事,而是春風化雨,讓他們自己審時度勢,這才是仁者之道。”

軒轅冕放下杯子,勾起唇角,“踏馬案後裴行止便費盡心思成了孤的幕僚,所求恐怕也便是這十三策罷?不管他是為了迎合孤,還是單純要覆興士族,有件事他說對了。孤確實不想將士族趕盡殺絕,孤想要的……”

他的眼睛因興奮而發亮,秦佩目不轉睛地看著,只覺得三千世界都一片空寂,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與軒轅冕輕聲卻堅定的言語。

“士庶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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