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裴朗二十一歲那年遇見了十八歲的蘇瑾昱。

那是在一場私人宴會上。

宴會的主人在顧家繼承權的爭奪戰中曾經給過顧裴朗幫助，就憑著這一點，顧裴朗也不能不給對方面子，即便那個時候他已經快整整半年沒有出過顧宅。

臉色蒼白瘦削如紙的青年一身黑色的西裝，面無表情的坐在輪椅上，目光自二樓往下，看著金碧輝煌的大廳。裏面的喧囂和熱鬧像是另一個世界，而他，游離在外。

宴會的主人端著酒杯站在他身後笑得慈祥和藹：“裴朗不下去和他們一起玩一玩？”

顧裴朗搖了搖頭沒說話。

“年輕人，還是活潑開朗一些的好，總是死氣沈沈的，會老得很快。”

男人目光依舊盯著下面的熱鬧，面無表情的模樣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宴會主人走後他又一個人在二樓待了一會兒，這才操控著輪椅轉身準備離開。

新修建的電梯就在樓梯旁，顧裴朗在等電梯的時候，一旁樓梯間裏突然傳來了一陣嘻笑打鬧的聲音，像是幾個年輕的富家子弟。

“瑾昱，你說馬叔叔好好的為什麽突然要在家裏裝一部電梯呀，還只到二樓，這不多此一舉嗎？”其中一個不正經的聲音嘻嘻哈哈的響起。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是另外一道聲音，“聽說啊，是為了顧家新上任的那位家主，瘸子嘛……你們懂的哈哈哈哈……”

各種各樣的笑聲混作一團，其中的幸災樂禍和嘲諷，即便隔著十幾級的臺階，依舊被男人聽得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人家就算是一個瘸子也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瘸子，換作是你們，你們做得到嗎？”一道清朗好聽的聲音響起，帶著淡淡的磁性，就像是煙雨朦朧的雨天裏，屋檐下的雨滴滴落在青花瓷上發出的聲音一般。

顧裴朗垂著眼，目光落在蓋著毯子的雙腿上，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頭頂清冷的燈光籠罩在他的身上，給人以無端的距離感。

“哎呀哎呀，那還是算了，要我一雙腿去換那個位子，我還不如死了算了。”那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又想了起來，而後又是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話題也轉到了其他地方。

電梯遲遲未來，耳邊的聲音越來越近，男人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下頜線線條淩厲。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轉身回避的時候，對方一群人已經走了上來。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樓梯口的一群青年看著他們面前容貌蒼白俊美的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顧裴朗面無表情的和他們對視，掌心下包裹著扶手的黑色皮套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

一群青年中，蘇瑾昱那一頭粉色雜毛極其的顯眼。

容貌異樣精致的青年神色疏離的看著他，眼底一絲情緒也無。

原本還算寬敞的過道因為男人的輪椅和幾個青年的到來變得有些狹窄，黑色的輪椅剛好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蘇瑾昱上前一步，清瘦頎長的身形在裁剪合身的西裝包裹下，線條流暢美好。

青年居高臨下的看著輪椅上的人，兩條好看的眉頭往中間皺了皺，擰出了一個不耐煩的溝壑：“讓一讓，你擋我路了。”

顧裴朗擡頭，漆黑如墨的眸子同面前的人對視，薄唇被他抿出了生硬的弧度。

兩人目光對視，誰也沒有讓步。

電梯“叮”的一聲停了下來，而後緩緩打開，蘇瑾昱像是失去所有的耐心一樣，上前一步，大腿狠狠地撞在了男人的輪椅上。

失去控制的輪椅向後滑，狠狠地撞在了冰冷的墻壁上，發出了“砰”的一聲聲響。

青年雙手插兜，不再去看男人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身後的幾個青年回過神來，趕緊跟了上去，顧裴朗停在原地，隱隱還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他眼神好可怕……”

“怕什麽，再厲害也還不就是一個廢人，聽我爸說一輩子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像他這種人，真是活該……”

走廊再次變得空曠安靜，男人低著頭，陰暗出的表情晦暗不明。

像他這種人？哪種人？

……

世界上總有一些你覺得很奇怪的事無法用科學去解釋，比如說有些人一旦見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第無數次，盡管你們有可能並不相熟。

第二次見到蘇瑾昱的時候，對方重新換了發色，這次是張揚的紅，夕陽下遠遠看去的時候，就像是顆迎風張揚的紅毛丹。

顧裴朗坐在車上，看著青年罵罵咧咧的從身後的小巷子裏出來，手裏還提著斷了袋子的背包。

對方不顧形象的坐在路邊，自顧自的打開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個面包撕開包裝吃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街邊的流浪漢。

顧裴朗面無表情的看著對方吃了一個幹巴巴的面包，又喝了一瓶水，從始至終未曾移開過目光。

青年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張揚又肆意，好像不論走到哪裏，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顧裴朗看向蘇瑾昱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變化，對方像似有所感一般擡起頭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目光直直對上的那一瞬間，顧裴朗靈魂都深深地顫抖了一瞬。

腦海裏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和眼前的人的緩緩重合，男人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打開車門下車叫出那個在心裏小心存放了十幾年的名字。

然而下一秒，青年臉上表現出的淡漠和疏離又將他拉回了現實。

回到顧宅後的顧裴朗久久不能平靜，猶豫了許久之後，還是打電話給當時才跟在他身邊不久的劉奇，讓對方去調查蘇瑾昱的身份。

劉助理辦事效率很快，不到一天的時間，有關蘇瑾昱的所有資料就都被擺到了他的書桌上。

在看見荷花村三個字的時候，顧裴朗已經可以肯定，蘇瑾昱就是當年的陳小花。

對方十二歲那年被接回蘇家，改了姓，換了名，連性別都變了，徹底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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