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弄巧成拙了。”莫離皺了下眉，天然純粹的東西，很多都是因凡人的行為而破壞，他早已見慣不怪了，但白逸說這些話時，帶上了許多自己的情緒，這才是讓他覺得需要註意的部分，他低下頭，恰好對上了狐久猩紅的眼神，便在腦海裏對它道：“去吧。”

狐久得了莫離的準許，馬上化成一道白影，急速的往海裏濃霧最深處而去。莫離在腦海裏聽到了一聲劇烈紮入海水的聲音，這道聲音突然炸裂在他的腦裏，險先讓他誤以為自己的腦袋進了海水。

狐久，竟然沖進海裏了。

“師叔，你身體不舒服嗎？”白逸停下了話題，轉身就看到莫離蒼白的臉色，“你的臉色好蒼白。”

“無事。”莫離稍微分了一下神回應白逸，見對方不再起疑，神識便又馬上尋回狐久所在之處。

白逸看了一眼“秦川”，想到對方今天提起的話題，不禁開始沈浸在那一段回憶……

記憶裏的少年像是永遠都長不大，他用期待又惶恐不安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親姐嫁給白文淵——他們買主家的獨子。一切都猶如夢幻一般，他們兩姐弟來到白氏漁村不過一年，馬上親姐就被買主家獨子看上，要留作“童養媳”，當時得知消息時，他們兩姐弟沒有惶恐，只有歡喜雀躍。

然而，在親姐婚禮的當天，他自己卻被一群人帶走，被打扮的怪異花俏推到了穿著新娘服的姐姐面前，後來他在迷迷糊糊中又被白氏族人簇擁到海邊，看著周圍升起名為“慶賀婚禮”的膏火，“禮儀”臺上跳著名為“為新人祈福”怪異舞蹈的巫師，他只感到害怕。

但這些害怕，卻一次次被耳邊自己姐姐溫柔的聲音安撫下來，後來稀裏糊塗跟著她一起上了船，當親眼看著那雙溫柔推自己入海的雙手時，他想的是什麽？

狐久沖進海裏即刻就跟海妖鬥了起來，通過魂寵的視覺共享，莫離看到了海妖的真面目，那是化龍失敗的大肉蟲，似乎察覺到了攻擊自己的狐久是道美味，大肉蟲張開血盆大口就想吞吃掉狐久，莫離蹙了蹙眉便毫不猶豫將自己的魂力分給狐久，助它出逃。

一縷白煙從天際劃過，直直落到了莫離身邊，白煙消散，露出了狐久齜牙咧嘴的樣子，它張開嘴往莫離的腳邊吐出一大塊的腥臭肉塊，隱約還可以看到肉塊在蠕動，狐久嫌棄的呸呸兩聲，“呸！什麽肉那麽腥！”

“你要是再晚一些，就要被它吃掉了。”莫離在腦海裏回應著狐久。

狐久還是忍不住繼續吐著口水，它實在不想回憶，在出逃的最後一刻，自己會被突然伸出一只觸手妨礙到，想到那黏膩的觸手捂過自己的嘴……自己張開嘴，狠狠地將它咬斷的過程，狐久就想吐。

“吼……吼！”

天邊像是打起了道驚雷，聲音直沖雲霄，濃如墨的黑幕伴隨著濃郁的血腥氣突然翻滾起來！

白逸的回憶被這道淒厲吼叫聲拉回，他下意識看向“秦川”，然後再看向天邊，天邊升起的圓月已完全被濃霧所遮蓋，完全透不出一縷光線！

“大家速度快點！海神震怒了！”

“快點！你們那邊怎麽回事！還不快點將祭品送上船！”

遠處熙熙攘攘的聲音毫無差錯的落入了莫離和白逸的耳裏，白逸的視線從天邊轉向“秦川”腳邊突然多出來的肉塊，而後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自然的將視線移開。茫然的問向他：“師叔，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找個高一些的地方看熱鬧吧，料想不久管轄這帶的修士要出現了。”莫離看了看天上那朵象征妖魔出世的紅色妖雲，再看白逸一臉茫然糾結的神色，便伸手提起他的衣領一拉就將他帶到了山崖上，此處往下看，便能看到來自海邊的濃墨霧氣正在吞噬範圍面積甚大的村莊，村莊裏白色的祥和瑞氣慢慢被濃墨死氣替代。

“師叔，我們為什麽要修道？為什麽要成為修士？”白逸看向下方，有些失神落寞。

莫離不說話，交疊著雙手收入寬大的手袖，默默地看著下方。

“師叔，我們修道、成為修士，有了斬妖除魔的能力，卻還這樣枉顧他人生死，跟那些貪生怕死、舍棄他人獲得生存的凡人又有何區別？”白逸迷離的眼神似乎找到了焦距，他轉頭看向“秦川”，當看到對方神色依然巍然不動，不禁想到，對方所說“找個高一些的地方看熱鬧”是認真的，師叔真的沒有插手救人的打算！

此刻兩人真正站到了至高處，俯瞰著快要變成煉獄的下方，白逸才驚覺，他的內心動搖了，他無法做到自己所想的那樣，也無法認可師叔此時的做法。

狐久歪著頭打量了一下莫離，然後伏低身子，甩了甩尾巴，一躍，穩穩的站在了莫離的肩膀上，一臉餮足隨著莫離的視線往下看。也不開口，儼然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

“師叔！”白逸急道。

莫離：“你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又或者說，你已經強大到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白逸怔了證，無法回答他的提問。

“安靜的等著吧，你那個師祖，也差不多該來了。”莫離從袖口抽出右手，舉向白逸方向搖了搖，手指上還殘留一線召喚符的氣息，此刻因莫離的搖晃而化為一縷青煙冉冉升起，最終消散。

白逸：“門派……召喚符。”

白逸苦笑，對眼前的人情感瞬間變得覆雜，他說不上來，但有道聲音一直提醒著他，這個人和那些人都沒有區別！

“師叔可以這麽淡然的等著，但我不能，恕師侄無法跟師叔繼續‘觀賞’風景，我要救回姐姐和外甥！”白逸說完這句話，向莫離作揖，然後縱身一躍，仿若化身為一道淩厲的劍氣直沖被黑氣籠罩的村莊，周圍圓潤的黑氣都因為他，而被劃出了一道痕跡。

“主人？”

狐久站了許久都不見莫離有任何下一步動作，忍不住用頭蹭了蹭他的鬢發。

莫離輕哼一聲，嘴張開，無聲說著話。

狐久認真觀察，發覺自己主人說的是——

“呵……竟然這麽快就忍不住出手了。”

狐久歪著腦袋，追問道：“主人打算怎麽辦？”

“我跟那個孩子說過，只要我在，只要他還在青書門，我就是他的師叔，會護的他周全，不論是他是誰，哪怕他已經不是人也沒有關系。”莫離哼了哼，“沒想到那個孩子還是那麽蠢，就連我這麽淺顯的話都理解不清楚。”

狐久心想，不是白逸理解不清楚，而是白逸不想跟你是單純的師叔侄關系！

狐久唾棄的咧了咧嘴，然後不再搭理莫離。

“從來沒想過師叔還會有喚我的一天。”黎樂卿采集藥材的地方距莫離所在位置差了不止千裏，但一想到是自己師叔的召喚，即刻收起藥材就趕了過來，恰好看到師叔一人站在礁石上觀望著下方的混亂。

“來的還不算慢。”莫離轉過頭，他看不透黎樂卿現在的修為，“你對收拾海裏孽畜有多大的把握？”

黎樂卿歪頭疑惑的打量莫離，他剛才說了那麽多的話，還做好了以師叔別扭的性格死不承認的準備，卻不料師叔一點都不跟自己兜旋，直接認了下來，他瞇了瞇眼，“師叔怎麽又會以墨白徒弟的身份留在淩峰？”

“怎麽廢話那麽多？”莫離蹙起了眉，他察覺到白修遠正被海怪追著，再看向黎樂卿時已沒有多大的耐心。

黎樂卿嘖了一聲，冷聲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師叔你還是這樣待我，一點都不溫柔。”

黎樂卿癟了癟嘴，一張疏離氣傲的俊臉因這個表情變得生動起來，不再像遠方不可觸及的美。

莫離：“……”

狐久：“哎，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家主人除了扮演秦川時會對人溫柔，就沒見以真面目對誰溫柔過。”如果有的話，他未來也不會被自己的徒弟誤會，被殺死了。狐久拼命咽口水，硬是不把那些能刺激到莫離放任白修遠生死的話說出來。

“哎……”黎樂卿認命的嘆了一口氣，站在他身旁的魂寵白虎也長嘯了一聲，只是聲音裏充滿了嘲諷。

黎樂卿不指望自己的師叔能跟自己說上什麽，只好提起劍，轉身沖入霧氣。

莫離掐指算了下時間，從空間裏拿出一瓶丹藥，打開就往嘴裏塞了一顆。

狐久好奇的看著藥瓶，不明所以。

“驅除瘴氣的丹藥，有效期只有兩個時辰，你幫我算好時間。”還要那邊有黎樂卿拖著，他現在沖入白氏漁村找白修遠，需要小心的就是白氏一族的人或者……白逸。

莫離沈下了氣，躍入黑霧之中。

狐久跟著莫離身後，一躍下來，就處於一片漆黑之中，野獸在黑夜裏總是有超高的嗅覺、聽覺和視覺，但是狐久在這樣的環境，視覺顯現不出任何的作用，反觀聽覺，下來之前，他們可以從上方看到白氏漁村的混亂，但是下來之後，它一點聲音都聽不見，只能不斷靠著嗅覺去尋找白修遠的位置。

“不用嗅了。”莫離掐了個訣，眼前浮現一道跳躍的火種，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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