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光看外表的話，貴族與人類外觀極其相似。甚至從某個角度來看，貴族的外貌比大部分人類更接近人類的理想。不僅如此，貴族那遠勝絕大部分生物的身體機能，漫長無盡的生命，永不腐朽的青春，無一不是人類所憧憬的夢想。

若這個種族不把人類當成食物的話，也許人類會將他們當成神明來膜拜吧。可惜，即便人類的歷史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頁，文明已經進化到可以和貴族交流的地步，貴族仍然把人類當成提供血液的牲畜。

人類或許已經不是當初的人類，貴族依然是當初的貴族。死亡可以讓人類遺忘多少，貴族就可以讓生者記得多少——無論何時，貴族給活著的人留下的印象，都是絕對兇殘的怪物。擁有強大力量的貴族是比任何野獸更可怕的敵人，拒絕交流不死的兇獸。

但是，這群兇獸也有害怕的東西，那便是天空亮起光明之刻。隨著足以照亮萬物的輝煌之星升起，兇獸們不得不將自己的爪與牙縮回黑暗，否則便會被黃金之日的灼熱焚燒成灰燼。

“白晝”，是人類唯一能游離於貴族掌控外的時間。貴族對無法支配白晝之事，更是耿耿於懷。

從古至今，行於日光中，將白晝踏在腳下，都是貴族永恒的追求。

亦是修奧斯的追求。

修奧斯所在的時代，並沒有發展出控制全球的行星級別技術，貴族對白晝掌控力十分有限，連在白晝發起攻擊都是個問題。就算是德古拉實行統治的未來，擁有完備的行星監視體系的貴族，也無法完全消除反叛的隱患。

想必不少貴族都曾有過將白晝握於手中的野心，修奧斯也一樣，奈何無法達成的事，就是無法達成。

當英格索爾向修奧斯報告，襲擊庫諾倫侯爵領地的愛蘭汀，所使用的“光”令其他貴族害怕，修奧斯立刻想到了日光。

然而會發出光芒的攻擊技巧多種多樣，誰也不能保證愛蘭汀的攻擊效果與“日光”相關。也許是其他攻擊方法，再加上對敵人的精神操作也說不定。

總之，不論愛蘭汀使用的光是否是“日光”，她的確引起了修奧斯的興趣。

“這麽有趣的事情，難道你不想親自調查一番嗎？”

“雖然這麽說有點失禮，您這邊的情況並不妙，讓我離開這裏真的沒有問題嗎”英格索爾並不喜歡修奧斯的這個決定，“只要我留下來，馬上能處理這裏流竄的貴族。”

“英格索爾，居安思危是個好習慣，但總操多餘的心卻是個壞毛病。這裏還有赫伯特，萬一我們兩個都出了問題，就算你留下來也沒有多少作用。”修奧斯擺擺手，“我會盡量確保領地，如果我實在撐不住，我也可以放棄這裏，逃往其他年輕貴族的領地。”

沒錯，這世界到處都有貴族城堡。憑修奧斯與赫伯特的力量，可以輕易奪取一些弱小貴族的領地。

不如說，修奧斯如此不在意身處的這個城堡的緣故，正是因為這個城堡，也是前幾天他們從原領主手中奪過來的。而英格索爾則正擔心此事，他更希望能穩固修奧斯現在的勢力，將領地敢於反抗的貴族一網打盡後，讓這塊新領地與修奧斯的領地順利融合。因此，英格索爾不想進行一些太過冒險的行動。

但是，修奧斯明顯持有和英格索爾不同的看法。

“我們比任何貴族都早發現這名淑女，這難道不正是上天給與的最好轉機嗎。”修奧斯的眼中蓄含著希望，“以你的想法，就算我們可以蠶食不少弱小貴族的領地，最終也比不上那些勢力根深蒂固的舊貴族。這樣下去，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改變這膠著的戰況。”

“只要忍耐下去，時間會遲早會戰勝舊貴族。”

“那要等多久？還是說好幾個舊貴族家族全部蒸發的好事還會發生嗎？我記得那已經是千年前的舊事了吧。”

修奧斯擡起頭，伸出右手輕輕抓住英格索爾手腕，草綠色的眼睛直視英格索爾的眼睛。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位淑女真的擁有特殊的力量，我們或許已經提前贏得了最終的勝利。你不希望戰爭結束嗎，英格索爾。”修奧斯最後那句話，令英格索爾不由得陷入了沈默。是的，或許修奧斯不知道其他貴族怎麽想，但是修奧斯清楚英格索爾怎樣熱切地盼望貴族迎來和平。“這樣的話，我們就有了可以改變貴族的力量！這也是你的希望吧！英格索爾！”

從修奧斯口中接連吐出根本不像是貴族會說出來的話，修奧斯這仿佛人類一般慨慷激昂的語調，讓英格索爾開始猶豫。修奧斯清楚，在這段沈默過後，英格索爾一定會答應自己的要求。

果然，在短暫的沈默之後。

“謹遵您的吩咐，也請您不要違背我的希望。”

托愛蘭汀行動效率非常低下的福，英格索爾比想象中更簡單地找到愛蘭汀。

其後追蹤愛蘭汀的時間，無疑是無趣至極的——這乏味的時間，止於愛蘭汀到達下一個村莊之前。

“她已經開始使用力量了，這是我第一次直接的觀察……”

英格索爾親眼看見愛蘭汀指尖上冒出的光芒投入雲海，那照亮大片天空的光輝，竟然讓他眼睛產生了灼燒一般輕微的刺痛。瞬間，這股疼痛化為的銳刺擊穿英格索爾的忍耐，令英格索爾的身體不由得一顫。

一直與英格索爾保持聯絡的修奧斯，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英格索爾的異樣。

幸好，英格索爾所在地離愛蘭汀足夠遠，所以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否則的話，英格索爾也許會因為劇烈的疼痛，不得不中止對話。為了防止疼痛繼續，英格索爾再度拉長與愛蘭汀之間的距離。

“——也許您說得沒錯。”

這樣的力量，如果能被英格索爾這一方所用，絕對會占盡優勢——問題是擁有這樣力量的貴族，真的能夠讓她自願與修奧斯合作嗎？

比起那一點，絕對不能讓她加入其他勢力，或許才是英格索爾的首要任務。

“我們發現她，的確是莫大的幸運。”

有一點希望己方幸運持續的英格索爾，看見愛蘭汀即將進入的村莊上方，展開的無形壓力。

那個是“鮮血重力場”？看來這次庫諾倫侯爵的行動非常快啊。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庫諾倫這次的布置明顯很粗糙，似乎他的精力完全放在別的地方。這並不符合英格索爾對庫諾倫一貫的印象，庫諾倫並不是會如此疏忽大意的人。

為防止愛蘭汀的光灼傷自己，英格索爾時刻警惕著外部環境變化，觀察著愛蘭汀。愛蘭汀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庫諾倫設下的“鮮血重力場”，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進入重力場的作用範圍。本以為愛蘭汀會很快離開重力場的英格索爾，在片刻的等待後，既沒有見到重力場產生絲毫變化，也沒有見到愛蘭汀脫離重力場的身影。

正當英格索爾懷疑自己追丟愛蘭汀之時，英格索爾的聽覺捕捉到了細小的聲音。出乎英格索爾意料的是，那是愛蘭汀掙紮的聲音。

也就是說，即便這村莊是一個十分粗糙的陷阱，愛蘭汀也無法輕易逃離。

眼下這情形，與愛蘭汀本人此前的表現形成了巨大的落差。雖然愛蘭汀持有的克制貴族的神奇力量，相反的，她缺乏其他貴族普遍具有的能力。

“或許我該提前恭喜您。”

看著愛蘭汀試圖飛出“鮮血重力場”作用範圍的舉動，英格索爾開口道。

即便愛蘭汀擁有足以威懾大部分貴族的力量，但她卻缺乏駕馭這份力量的能力。

這樣的貴族，明顯比一個能熟練使用魔法的貴族，好對付得多。

“是，我會幫助她離開的。”

隨後，英格索爾淺金色的眼眸，向“鮮血重力場”投下冰冷的目光。

為什麽庫諾倫會布下這麽不完美的陷阱，英格索爾似乎隱隱已經知道了原因。

當庫諾倫主動現身襲擊愛蘭汀之時，英格索爾幾乎確定這是誰的手筆。

在庫諾倫徹底化為飛灰的時刻，英格索爾開始質問。

“請您老實告訴我，您現在的所在地。”

“當然是領主城。”

“我是問，誰的領主城？”

修奧斯的回答，印證了英格索爾的猜測。

鮮艷明媚的光輝灑向大地，白色的威光以吞噬天地的氣勢擴散，這份光芒仿佛真正的日出徹底劈開黑夜直擊大地。

可惜的是，制造出這幕光景的人——愛蘭汀似乎已經看膩了這壯闊無比的景象，她跳下山丘打算離開此地。

當她離開這個山丘一段距離，徹底脫離了光芒覆蓋的範圍的時候，很快遇到了埋伏。

“襲擊領主城，殺死了侯爵的兇手就是你吧。”

當愛蘭汀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臉朝下趴在地上，鈍重的武器壓在她背部之上，讓她身體動彈不得。

領主城？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愛蘭汀，試圖從地上爬起來。

“餵，領主城的鑰匙在你手上嗎？”

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但愛蘭汀知道自己受傷了。可是，敵人在哪個位置呢，至始至終，愛蘭汀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憤怒燒灼著愛蘭汀的神經，她勉強半撐起身體，想用眼睛確認敵人的位置。

“說話呀？”

有人用力拉扯愛蘭汀的頭發，強迫她擡起頭。愛蘭汀的眼睛因敵人剛才那一擊受傷，視物能力大受影響，僅能看見對方模糊的影子，但這已經足夠了。

原來敵人就在這麽近的方向呀，愛蘭汀露出安心的笑容。

“你笑……”

光芒包裹了影子，影子瞬間消失。沒等愛蘭汀松口氣，有其他人的聲音驚訝地道：“這個光是……”

“果然前面的光是你弄出來的？”

聲音是覆數。不僅還有敵人，剩下的敵人還不止一個。

怎麽辦？如果要逃的話，要往哪個方向走嗎，這種事根本想都不用想。

愛蘭汀往後退了幾步，迅速往來時的路飛奔而去。

一直待在原地沒動的英格索爾，看見愛蘭汀試圖重返山丘的身影。

“抱歉。”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愛蘭汀腳下土地頓時隆起，化作銳刺瞬間穿透愛蘭汀的左胸。並不希望愛蘭汀受傷太重的英格索爾，行動時有意避開了愛蘭汀的心臟，但這一擊足夠讓愛蘭汀在短時間內動彈不得了。

“接下來，”英格索爾的身體驟然出現在襲擊愛蘭汀的貴族眼前，“該輪到你們了。”

轉眼，出現於此地的貴族的生命便徹底隕滅。然而，這麽容易被英格索爾殺掉的貴族，明顯不是英格索爾所要尋找的目標。

這也在英格索爾的預料之中，反正他的任務是確保愛蘭汀——除去想奪取庫諾倫城堡的敵人這種事，他覺得還是讓修奧斯本人做好了。

“你生氣了？抱歉，抱歉。”

此刻，瞞著英格索爾擅自進行計劃的修奧斯，以明顯忍耐著笑意的聲音說道。

這缺乏誠意的道歉，令英格索爾不禁眉頭一跳。

“之前到底是誰說過會盡量確保領地？您是不是在我確認那名淑女坐標後，立刻丟掉領地跟過來的？”

“確保原先那塊領地實在太費神，對手太執著了，那個城堡已經撐不了多久，不如直接到這裏更方便。”

“這下可麻煩了，我不是說過對手和原領主簡直一模一樣嗎？雖然幾率很低，萬一他足夠了解原領主，重新回到領主城的話，也許可以召出城堡內沒來得及使用的最終兵器。”

“這有什麽問題呢？我們不是剛剛得到更優秀的兵器嗎？”

面對修奧斯將愛蘭汀當做物品一樣的語氣，英格索爾的聲音忽然低沈下來。

“請您收回這句話，您發出這樣的評價對那名淑女很失禮，擁有力量的人值得我等奉上敬意。”

“……是嗎，你這麽中意她啊。”

英格索爾非常不喜歡修奧斯現在的調侃，英格索爾認為修奧斯作為一個未來的王者，這樣的態度未免太輕浮。修奧斯這種行為上的偏差必須及時被人糾正才對。

“您如果想獲得對方的力量，一定要拿出與這份力量相稱的態度。”

明知道修奧斯看不見，英格索爾的表情還是十分嚴肅。

“我會聽從你的勸告的，我知道的，英格索爾。”

如果這一切是棋類游戲，那麽王者是棋盤，臣民是棋子。

把所有人當成棋子是很簡單，但也不是誰都能夠承載這些棋子的重量。

這種事情修奧斯的確知道，但卻缺乏實際感受。

所以，當一切失去控制的時刻，他才發現早就失去了作為“棋盤”的資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