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生命會終結，貴族就稱不上‘絕對’。”

這是多麽熟悉的話語，法爾休雅似乎不是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在可以威脅我的你消失之前，我就不可以成就‘不朽’。”

雖然對D如此說了，但法爾休雅卻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出於謹慎，他準備好葛蘭劍，卻沒有立刻攻擊。至於另一邊——法爾休雅的父親大人，還有那個半吸血鬼，也明顯不在意法爾休雅的行動，反倒與父親大人交談起來。遺憾的是此刻法爾休雅並未聽見談話內容，也許這是父親大人所為。

法爾休雅能理解父親大人不把自己當回事，可是那個半吸血鬼為什麽也會如此鎮定？區區一個半吸血鬼而已，是什麽在支撐著對方這份傲慢？

由於修奧斯操縱時間，過去進一步開始侵蝕，如今在法爾休雅腦海裏記憶不甚分明，剛才經歷過的現實時間變得不確切，仿佛遙遠而模糊的夢境，但這些並未蒙蔽法爾休雅的理智。他還依稀記得剛才那個半吸血鬼壓制自己的場面——的確，自己沒有理由可以如此輕視那個半吸血鬼，為什麽自己就是忍不住對其投以蔑視的眼光。

明明不久前已經嘗試過一次，自己根本無法殺死對方，為什麽還能說出剛才這些話？

這一切有什麽不對，為什麽自己非要這麽想呢，簡直就像被什麽蠱惑了一樣。法爾休雅比之前更深刻地感覺到某種違和感的存在，也許他曾經這麽想過，可他現在還會這麽想嗎？

若是對上這個半吸血鬼，自己會勝會敗……會失敗的，不管再來幾次失敗的結局都不可能會改變。當這個念頭從心底浮起的瞬間，有什麽畫面閃過法爾休雅的腦海。

只要生命會終結，貴族就稱不上‘絕對’。為什麽之前沒有想起來，在這句話的前面，有著對法爾休雅個人而言，相當可恥的真實。

——我是“神祖”所創造。“神祖”曾對我說過——你是唯一成功的例子。我原本並不知道這句話的含意。隔了五千年後，我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以及等在命運終點的絕望，於是使我開始瘋狂地殺戮。他已不再說我是唯一成功的例子。他告訴我，他將這個頭銜給了另外一個人，我的命運亦然。得知此事後，我只能藉由不停戰鬥和殺戮，才能繼續活下去。D，只要生命會終結，貴族就稱不上“絕對”。

面對這個半吸血鬼，他不僅品嘗到徹底失敗的滋味，更失去了生命。

對了，剛才就聽見了，這個半吸血鬼的名為“D”。這顯然不是全名，法爾休雅知道這是什麽的縮寫。

“德古拉……”

那是法爾休雅曾經希望得到的名字，是屬於父親大人的姓，但父親沒有把他的姓賜予自己。這個半吸血鬼是……那令人嫉妒也令人羨慕，遠在都城的法爾休雅名義上的“同類”，同為實驗品的“同類”。

然而，說是“同類”命運卻截然不同，D是都城的德古拉“殿下”，而自己是什麽？誰都知道邊境的法爾休雅公爵，“絕對貴族”的大名曾傳遍世界，實際上他不過是個被放逐到宇宙徒具野心的背叛者。

沈澱在腐朽過去底層的淤泥，再度被翻起漩渦。法爾休雅記起更多的情緒，也不是說沒有過失去地位的不甘，也曾嫉妒D的“幸運”，對“神祖”更是充滿憤怒與不滿。

但這所有一切，法爾休雅已經不在意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被放逐之後，在宇宙流浪的時候就清楚了。

——我被放逐至宇宙時學會了許多事物。包括貴族的事、人類的事，以及他們的想法——D，其實我並不想回到地球上。

自己其實並不那麽想回到地球上。

時間是偉大的，磨平一切無聊的感情，往事被塵封，那些無意義的執著也煙消雲散。法爾休雅曾經嫉妒過D，可一旦看清楚就會明白，自己有什麽好嫉妒D的呢。

被那位大人“神祖”所喜愛，從來不是什麽幸運的事啊。得到父親大人的眷顧，預示著最悲慘的命運。

那個時候的法爾休雅自己，還有D不都是這樣的嗎？

——是誰讓你回來的？

那個時候，D是如此問自己。真的很可笑，D根本不想殺死自己，反倒是自己主動挑釁。而這一切，都是“神祖”的安排。與父親大人產生聯系，是法爾休雅這一生中最失算的事。可是法爾休雅如果不入德古拉的眼，恐怕早被處置掉了——說穿了，D和法爾休雅，都不過是實驗品。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有這個能耐。他的目的，就是要取我的性命，我現在才明白。而他就在我體內。我一直被放逐在宇宙中，不知何時會重返地球，或許令他感到不安吧。也有可能是他擔心我會造成宇宙的威脅。之所以在五千年後讓我重返地面，D，全是因為你的緣故。你就是那個有能耐擊斃“絕對貴族”的男人——那唯一成功的案例。

不想傷害他人的殺戮者與無法違抗父親大人被殺戮者，到底誰更慘一點呢？法爾休雅並不認為是自己。

——噢……終於……我已超越憎恨的層次。“神祖”，這麽一來，你的願望就能實現了吧。我現在……將成為真正的“絕對貴族”……

唯有死亡能讓人從冰冷的現實中解脫，法爾休雅從那命運中成功逃離了，D還必須承受下去。

也許對其他人來說死亡何其可怖，對那段時候的法爾休雅來說，死亡無疑是仁慈的。

胸中沸騰的敵意漸漸冷卻，法爾休雅正欲說出些和解的話，那行將熄滅的憤懣再度燃起。這種情緒明顯並非出於法爾休雅的自己的意志，更多是外力的操縱。

這和過去，法爾休雅陷入德古拉陷阱的情形，簡直一模一樣。但現在德古拉是不會驅使自己對付D的，那麽到底是誰幹的？是那個偽裝成“奇馬”的人嗎？法爾休雅已經沒時間去考慮這些了，他握緊葛蘭劍身體慢慢前傾，做出了備戰姿勢。

同樣的錯誤犯過一次，怎可再去重覆嘗試，法爾休雅承認自己的失敗，他不是那種無法接受事實的貴族。現在的他與之前相比並未有多少進步，若是自己出手對付D，結局不外乎又一個“死”字。

在自己失去理智前，法爾休雅必須避免最糟糕事態的發生。出言提醒對方不能阻止身體的行動，多少得讓自己失去行動能力。他手中葛蘭劍劍鋒猛然下移，沒有刺在敵人身體上，反倒紮穿了他主人的膝蓋。

這樣的舉動引起D的註意。

“站得穩嗎？”

D的問話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D意圖的法爾休雅點點頭，權且算是給出肯定的回答。

“盡量不要離開原地。”

話音一落，德古拉掌心向上，仿佛邀請什麽一樣向前伸出手。下一個瞬間，D視野所及範圍內，所有物質開始崩壞。

沒有經歷風霜侵蝕的痕跡，更無什麽壯闊的破壞，很多風景憑空消失，一無所有空白的靜默直接擴張開來。除卻法爾休雅所站立的一小塊區域，其他地方天與地幹脆歸於虛無。

僅僅一個瞬間後，與開始一樣突然，這片空白的擴張戛然而止。

“不繼續？”

“其他地方不知道有沒有人。米娜也應該活著”

D的聲音沒有太多感情，明明是如之前一樣平淡的講述，放在此時，卻是比什麽威脅之言都令人感到可怕。

法爾休雅才不會認為方才的事情，是德古拉力量所能辦到的。如果這是德古拉的力量，德古拉根本沒必要征求D的意見。

所有一切是“D”的力量。

這是法爾休雅第一次認知到“D”的恐怖，原以為他的父親大人，德古拉已經是個超乎異常的危險分子。結果，這個本該與自己是同類，同為德古拉實驗之下犧牲品的D，比德古拉還要危險無數倍。

簡直像是在個人電腦裏刪除文件一樣，如此簡單輕易抹消世界的存在，這根本不是世界上應該存在的力量。

難怪那個德古拉願意和D在一起，這不僅是感情問題，更是現實的問題。

“關於剛才接觸懷表的貴族其他兩人的行蹤，你有線索嗎？”

法爾休雅沒有理由不去回答D的問題，何況對方是如此可怕。

“他們應該還活著，如果想殺死他們的話，我之前根本不用這麽大費周章。”

“我猜也是。”

“不過您問這些也已經晚了，懷表不在我這裏，我無法獲知他們的具體位置。我作為老是被擺弄的棋子，無法幫上您的忙真是遺憾。”

“你記起來了。”

“多少。”

“現在還想殺死我嗎？”

面對D的問話，法爾休雅啞然失笑。

“怎麽可能，失去懷表的我，其實沒有理由對付你。最重要的是，我沒有送死的興趣。既然你不想殺死我，我該慶幸撿回一條命。”

時間一直在前進，即便是同一個人，即便再度擁有過去的記憶，也不代表會真的失陷於過去時間。

“如果你在意過去，雖然不知道過去多久的事，我可以說一聲抱歉。”

“沒有關系，因為那是命運。”

“雖說這麽問很失禮，請問您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呢？”

“當然是……”

帶有些許溫度的手掌覆蓋在法爾休雅的額頭上，D的臉不知何時出現在法爾休雅眼前極近的距離。

“剝奪你的記憶。”

一剎那間，屬於往昔的回憶硬生生抽離出法爾休雅的靈魂。

等到法爾休雅再度清醒時，所有過去都將與他無關。他不會再認為信任“奇馬“是正常的，也不會再被過去的回憶迷惑。

這才是正常的，法爾休雅本來就不記得這一切。希望法爾休雅記得這一切的人，把這些回憶強行給予法爾休雅的是“修奧斯”。

沒有時間了，必須直接遏制時間的變化。要是放著不管，這個世界的時間穩定下來，真的變成過去的世界，想要扭轉回來可不容易。

可惜，無論是搜索、操縱等等，有可能一口氣逆轉情勢的能力，D都不具備。至於多少具備這些能力德古拉，這方面能力並不足以應付整個時間所發生的突變。

“直接破壞掉吧。”

說穿了，毀滅和不朽之主最擅長的，是給人帶來“滅亡”。這是毀滅的天職，也是不朽之主能力的根源。

超越暴力的純粹，征服希望的威能，靜止一切的沈默。

來自終結的利刃，幹脆利落地切斷世界的存在，也斬落已經變化的時間。

這是D僅能做到的事情。

這樣做的話，應該能夠暫時阻止時間被改變同時，改變世界的過程。

懷表表盤不斷浮起數字，在當下時間裏構建全新的時間。明明是新的時間，卻是完全模擬舊世界過去的時間。

這一切都是因為懷表的主人，修奧斯的期望。

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如同已經完成的電影，誰都無法幹涉發生過的事實。修奧斯如果希望得到能夠改變的、活生生的過去，唯有讓現在時間模仿過去進程這一個辦法。

只需再等待片刻，這個世界的會變得和修奧斯記憶中的世界一樣，充滿令修奧斯懷念的風景。最重要的是他能夠改變這個存於現在的過去，如果再來一次，他有自信阻止所有悲劇，所有人都可以逃離悲劇。

在這一切行將完成之際，數字浮起的速度變得緩慢，最後竟然停止了，表盤上方出現大範圍空白。

“很有一手，是德古拉做的嗎？”

接著，修奧斯迅速否定道：

“不，他是辦不到的，是那個實驗品嗎？”

之前修奧斯也在時間檢索過，那個實驗品沒有在時間留下記錄。他並未多做懷疑，畢竟他其實無法過多窺視他人的時間。

當事者經歷的時間與記憶，是僅屬於當事者的私有物。修奧斯雖說可以利用這些時間，卻不能全然理解其中內容。這也是無所謂的事，畢竟特定人物經歷的時間，只對特定人物有意義。正如修奧斯的過去，只有修奧斯一個人能去守護。

“這樣看來，我不能直接面對德古拉”

必須在德古拉找到自己之前，找個地方躲藏起來。修奧斯如此想著，身影漸漸消失。

通過D給予德古拉的力量大肆破壞這個世界，成功遏制修奧斯操控時間的力量，但這種行動效果終歸有限。

誰也無法真正阻止時間的前進，德古拉破壞掉一部分陷落於過去時間的世界，也僅僅只能暫時阻止整個世界繼續墮往過去的深淵。

如果不找到修奧斯，一切根本無法結束，但目前問題就是找不到修奧斯。

“如果他還是那個修奧斯，應該不會選擇和我正面沖突。”

“他準備躲藏到底？”

“很有可能。”

這樣說來，以修奧斯作為突破點，完全是浪費時間

“直接轉換目標。”

“你打算怎麽做？”

“從更根本的地方解決，找到那三個人大概也是一樣。”

修奧斯能夠操縱時間是在米娜消失之後，最後接觸懷表的三人，一定和這一切有關。所以，能找到他們也是一樣的。

時間的流逝能體現在萬物存在之上，所有物質都刻寫著時間的記錄。只是，對大多數物體而言，這些記錄只是記錄罷了。對沒有生命的東西而言，現在、未來還能說掌握著他們進一步的宿命，至於過去根本毫無意義。

對過去時間有主觀反應的只有生物，大多生物面對過去也是本能反應居多。說到對時間抱有“感情”的生物種族，在地球上唯人類與貴族二者。

修奧斯需要對時間有“感情”的生命，去支撐時間的變化，完成他印象中的過去。

他利用了米娜對過去的執著，佩興斯對現在的執著，安傑麗卡對未來的執著。

“之前不是嘗試過搜索到他們的蹤跡？”

“不，這次需要反過來。”

有感情的生物的“感情”，本身就是不穩定的要素。

如果說修奧斯能利用生命的感情，那麽D一樣可以依照此法。

“讓他們來找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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