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鐘表孤獨滴答聲，米娜睜開雙眼。她躺在硬邦邦地板上，視線所及的天花板貼有大幅海報，證明此地應該是莎琳住所的客房。

房內寂靜無聲，莎琳大概已經睡下了。至於自己……

米娜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到這裏的，她緩緩坐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穿著一身古典的洋裝。

“這是……萬聖節的裝束嗎？”

今天是萬聖節，難道她自己玩瘋了嗎？不過，到現在都維持這種電影或舞臺劇一樣打扮，米娜多少覺得有些奇怪。

何況，還有更重要的事。

“糟糕，我是喝了很多酒嗎？竟然什麽都想不起來。”

米娜對今夜她的所作所為毫無印象，簡直像當夜的記憶被抹去了一般。

到底出什麽事了？米娜站起身，正欲邁開腿，忽然回過神把過長的裙擺提起來。

“長裙走路真不方便，先不想了，還是把這身衣服換掉。”

米娜還記得更衣室在哪裏，在此之前必須穿過大廳。由於莎琳已經睡下，她的動作放得很慢，行進之處幾乎只有布料拖行過地毯的細微沙沙聲。

當她一只腳跨進大廳時，風帶來了夜的聲音。

“‘未來’確定接觸。”

尖銳刺耳的破裂聲響起，德古拉握住的懷表，在他掌中成為一堆金屬破片。

“懷表碎了。”

德古拉如此說道，F眼中閃過驚奇的神色，顯然他並不知道德古拉拿著的懷表碎裂之事。假使F是懷表主人，那麽這件事多少就有些古怪，貴族的武器不是人類的武器，即便離手也不可能脫離掌控。

從一開始，所有推測就有一個重大疏漏。

到底誰能保證是F在操縱時間，真的是“F”想操縱時間嗎？

背負著時間的痕跡，冀望著現在與未來都不可存在之物。於不可更改的過去，於不可脫離的現在，於不可接觸的未來，操縱時間的人，必定期望著從這三者裏面得到什麽。不期望從時間本身得到什麽的人，不可能操縱時間。

菲利普或是F的行為裏，都未曾包含類似的悲願，他們僅僅是單純的野心家，時間於他們的意義，與其他武器沒有什麽不同。

時間並不是那麽單純的東西，更不是可以玩弄的東西——想仰賴操縱時間來支配世界，是一個相當愚蠢的決定。非但不能如願，這份過度膨脹的野心，遲早會令其自取滅亡。

世上有許多操縱時間的方法，其中也有能造成強力攻擊的手法，可“時間”本身並不適合成為武器。

因為，其他適合攻擊的方法，多半影響的範圍極其有限。

而“時間”本身波及範圍是全部的時間，換句話說，使用者自然也包含在內。

這便是分歧，操縱時間的目的，只能是時間本身，不可能超出時間之外。

沒有想要操縱時間理由的人，無法承擔時間的重量。

所有證據都指向另一個事實，其實懷表的主人不是F，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想要“時間”的人，不是F。

“懷表的主人是‘修奧斯’。”

其實，一切理由，早在最初已經具備。

米娜腦子嗡地一聲響停下了腳步，有一樣東西吸引住她的視線。

“……槍？”

一把有著過多裝飾的來福槍，此刻靜靜地在大廳墻壁上掛著。

雖然以前就看過，為什麽以前沒有註意這把槍呢？這形狀真的有點像……像什麽呢？她如此思索著，走向更衣室，打開更衣室門扉的瞬間，被倒映在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

與此同時，熟悉的感覺湧上來。她感覺將右手握成拳，而後慢慢張開五指。米娜猛地轉身，完全不顧掩飾腳步聲朝大廳跑去。她取下來福槍，熟悉的重量回到了她的手中。

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

米娜過於激烈的動作驚醒了莎琳，莎琳的身影出現在大廳。

“米娜！你回來了！”

完全沒註意到米娜異狀的莎琳，發出了驚喜的叫聲。接著，莎琳很快發現不對。

“你拿著來福槍幹什麽？”

米娜面無表情，深深地看了莎琳一眼，轉身往大門走去。

“米娜！你想幹什麽？”

米娜調轉來福槍正對著莎琳方向，莎琳露出訝然之色。

“不要跟過來。”

“槍裏沒有……”

子彈與空氣摩擦著，擊中莎琳腳邊的地毯。莎琳臉色立馬變得難看許多，卻還是繼續道：

“我不知道子彈是哪來的，不過你沒有練習過射擊才對。”

沒有理會莎琳的言語，米娜走到大門邊。

“餵，你準備去哪裏？”

米娜沒有回答。

“米娜……？”

她步出門去的同時，其身影立時消融不見。

猶如被秒針帶領的分針，米娜毫不猶豫地朝著某個方向走著。

必須要幫助他才行，不能再逃避了，這一次一定要幫上他的忙。米娜的視線不斷游移，尋找著自己的目標，最終她找到了。

在人造燈光下黑發青年挺直的背脊，在連世界都曾經遺忘的過去中，米娜夢中憧憬的風景。多麽希望能再度見到D，自己要是能更有勇氣就好了，有勇氣選擇去面對這一切。

明明想被D拯救，也想幫助D，卻永遠也做不到——再也不想後悔了，再也不想躲起來了，米娜想要改變。

憑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幹勁，她用來福槍瞄準D用膝蓋壓著咽喉的陌生人，右手食指扣動扳機。

然而，從過去來到今朝的子彈，不可能沿著米娜想要的軌道行走。過去的子彈絕不會按照米娜的願望，為她帶來幸運與改變。

在扣動扳機的瞬間，有個念頭自米娜腦中一閃而過。

在悠遠的往昔，不可重覆的歷史中，遠離人群的美奈也曾經這麽想過。

若是……

D偏過頭，躲過了突然襲來的子彈。沒等他追尋子彈的來路，一聲輕微又熟悉的慘叫說清了原委。

“米娜？”

端著來福槍的米娜臉上露出愧疚的表情：

“抱歉，抱歉，D，我本來想幫助你的。”米娜用左手捂住左半邊臉眼睛，

米娜此刻的表現，看似只是單純的手足無措，但D敏銳地發現米娜精神狀態的不正常。

“沒有關系，米娜，放下槍。”

“我事項來幫助你的，你要相信我，D。”

“我一直相信你，米娜。”

對話並未因D的安慰而恢覆正常，只是開始更加偏離正常的軌跡。

“……騙子，”米娜長大眼睛，藍天色的眼睛裏瞳孔有些微擴大，“我都無法相信你，你為什麽可以相信我呢？”

被過去侵蝕的現在，不斷展現出現實本來隱藏起來的癲狂。

“我啊，其實是有想過的呢。如果沒見過你就好了，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就好了。若是沒有你，我會不會得到解脫？”

無法擺脫的回憶，在D眼前扭曲成可悲的姿態。

“我明明是這樣想，實際上根本沒辦法做到。無法去想象你的死，卻也無法面對你的生。”

宛如德古拉手中那破碎懷表，過去在這裏展現出了鮮明裂紋。

已經分裂的無法彌合，已經失去的無法尋回，已經破壞的無法修覆。試著彌合只會產生隔閡，妄圖尋回只會失去更多，想要修覆只會帶來崩潰。

過去，是不可能被改變的。

時間是重擔，記憶是枷鎖。

在此刻，將只擁有過去的生物的心靈撕裂。

“所以我明白了……”

沈浸於回憶的歸來者，對過去懷抱著何等可悲的執著，終會迎來同等的失落。

“……應該消失的其實是我啊。”

“米娜……！”

D想抓住米娜，手穿過米娜的身體。而米娜調轉槍口正對自己，眼角淌下淚水在臉頰劃出透明水痕。

碎裂的懷表破片升起，米娜對自己扣動扳機，然後……

“‘過去’已經歸來。”

殷紅色身影已經脫下兜帽，略帶灰霾的草綠色眼睛，在顏色純正的金發襯托下，流露出天然的憂郁。

這是一張德古拉所熟悉的臉，當然不是“奇馬”。兜帽所掩蓋住的面孔，屬於“修奧斯”。

希望從時間得到的什麽的存在，不是沒有記憶的F，而是他。

修奧斯伸出手，從四面八方光線開始聚集，環繞成懷表的輪廓。

過去。

現在。

未來。

執著於過去，身處於現在，懷抱著未來。

於過去的懷表，於現在的懷表，於未來的懷表。

時間因生者的願望傾斜，指針被扭曲。

從而，帶來顛覆時代的機遇。

“我的願望是……”

時間能達成的目的，僅限於時間本身。

所有時間都被推翻，只為重現那遙遠的世界，逼迫世界撿起失落於彼方的回憶。

英格索爾聽見了聲音，未等他回首探視。周圍一切都被無匹力量抹成空白，轉眼又被填滿。

出現在英格索爾面前的是早該消失的風景。

“我是在做夢嗎？這是‘陛下’還在時候的……”

無垠黑夜下遠方孤立的壯麗城堡建築群，幹燥得恰到好處的空氣，因渺無人煙才有的過度寧靜。

世界完全變了個模樣，誰會相信這片貴族傳說再現般的土地，剛剛才還是倫敦呢？

雖然F還在這裏，不過D已經沒有理會他的必要，真正支配時間的人已經完成了他的願望。但時間尚未穩定之前，仍然有機會將一切扳回正規。

“你知道時代嗎？”

“具體時間不清楚，不過這個布置我見過。修奧斯還在的時候，倫敦有這麽一座城堡。”

“修奧斯達成了他的願望。”

對方根本沒有拿時間當武器的意思，修奧斯的目的，便是D眼前這一切——“時間的再現”。修奧斯試圖把“過去”世界的所有都再現，說是再現過去，也不可能真的是過去，只是讓新世界和過去時間相似而已。

沒錯。過去是無法改變的，過去時間的確不會重演一遍。然而，現在是可以改變的。

反過來思考，即是不妄圖改變過去，直接把現在雕琢成過去。令整個世界墮入某個人描繪的時間裏，讓世界的“現在”陷於“過去”中，是完全有可能的。

這種計劃並不會讓弱小者變強大，也不會讓強大者變弱小。不會令死者覆活，更不會使回憶歸來。其所改變的僅僅是時間本身，使得“現在”成為幾近“過去”的世界。

可是，有些人或許只希望改變時間本身。

穿著殷紅色罩袍的修奧斯，以極其隨意的姿態坐在城堡的尖頂上。他低頭看著懷表，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果然找不到，也是，畢竟這不是真正的‘過去’。”

想從現在尋回過去的東西，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癡心妄想。

“早在那個時候就認識到，這裏已經不是我的時代，再也沒有屬於我的東西了。”

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唯有他還停留在過去。即便把現在修飾得如何與過去相似，毀滅的王朝也不會再覆興，錯過的機會早就錯過，死亡的生命也已經死亡。

貴族的感情明明是那般淺薄，久遠的回憶依然會成為是永恒的桎梏。除非不記得，但怎麽會不記得呢？

所有被迫失去的，所有無法尋回……始終歷歷在目，鮮明得刺傷修奧斯的視網膜。

即便什麽都無法挽回，這份過去對修奧斯也是“必要”的，至少會使他安心。

懷表的表鏈被修奧斯提起，懷表在半空中晃蕩不已。

“結果，這個‘禮物’還是沒有送出去。”

因為能接受這份禮物的人，哪裏也找不到了。到最後，修奧斯什麽也沒有辦到，

無論光明或黑暗，無論悲傷或喜悅，所有的愧疚與贖罪，權勢與欲望，有所謂無所謂的感覺，是或非的迷思——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已經埋葬在誰也無法觸及得真正黑暗中，成為灰燼中的歷史。

那隱藏在水滴形耳墜的秘密，永遠成為了秘密。

不再會有人收下，他送上的所有時間，獻給永夜的“情詩”。

“抱歉。”

“必須阻止修奧斯。大規模的時間變動，是使得命運崩潰的必要條件之一。”

如果不阻止這一切，這個世界的命運將會和舊世界一樣，走向不可避免的結束。不能讓這個世界再度面臨破滅。

絕對不會重蹈覆轍，過去的悲劇再也不會重來。

世界已經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 呼，好不容易把謎題吐出來了，大概快到結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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