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演出開始不久，坐在D左手位置的觀眾，忽然和人交換了位置。交換過來的人，若無其事地坐了下來。任由音樂與歌聲流經整個大廳，對方只是沈默，仿佛真是來看演出的一般。

時間逐漸推移，當演出到達□□，盛大的音樂覆蓋所有聲響之時，終於——

“陛下，殿下。”

標準過頭的倫敦腔，悅耳男聲一絲不茍地陳述。

“歌聲非常美妙。”

宛如所有時間收縮成一點，定格在過去與現在的夾縫，新或舊再度重疊成同一畫面。

“您還記得嗎？那次生日會。”

自往昔的來客，慎重而有禮地遞出橄欖枝。

“請允許我再度自我介紹，我之名為英格索爾.卡契斯，很久以前，我可能認識您。”

穿越漫長的旅程，跨越死亡的邊界，聖夜的黑騎士，仍舊沒有改變色彩。

“你有記憶？”

“也許是比較晚死的緣故，姑且都記得。不過，您要問我忘記了什麽，我也無法回答。”

依然算是個異常俊美青年，卻已經完全不覆原貌的英格索爾，慢慢瞇起海綠色眼睛。

多少能記得才會說“想不起”，如果真的完全遺忘，根本不知道怎麽提及。

已經不再知曉，無法告知他人，才配稱之為徹底的忘卻。

“我很難說遇見故人不是好事，可這不是什麽好預兆。”

過去之物能夠重覆出現，不過是真相的冰山一角，背後隱藏著的是“現在”的不完整。任由其發展下去，只會讓這個世界陷入與舊世界相似，甚至相同的慘劇中。

“請您無須擔心，”英格索爾盯著舞臺上的莎琳，露出懷念的眼神，“不管是我，還是夫人，應該都脫離時間的桎梏了。”

絕對不能讓時間繼續在原地打轉，反過來，利用這點，亦能讓來到當下的“過去之物”的時間再度啟動。

“夫人忘記了，我還記得，但這沒有什麽不同。我們，並不是活在過去的生命。”

停在過去的是死者，身在未來的是希望，生命所能擁有，只有現在。

“即便沒有統治這個世界，貴族還是有未來。獵物一直都有，享樂仍舊持續。說到底，我等要支配這個世界做什麽呢？”

“你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不，是相同的選擇。”

若不拘泥於過去，把過去當做不存在，再一次依照自己心意前行，遲早會發現，即便是相同的選擇，也是有不同的道路存在。

“我對那些無聊野心沒興趣，我最初的目的是貴族的存續，而不是不朽的統治與永遠的王朝。所以，我一直沒有和陛下接觸，目前是個自由人。”

“你特地現身，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的吧。”

“當然不是。”英格索爾用指尖敲了敲扶手，“您已經見過佩興斯？”

“菲利普不在這裏了。”

“畢竟他一直想危害F，F第一時間選擇除去他，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D想起菲利普的表現。

——呵呵，這是小小的意外。不小心被貓狠狠撓了一下。

原來……

“至於F，我不知道他現在的名字，但過去所有人都如此稱呼他——”

絕對貴族。羅倫斯.法爾休雅。

後日談邂逅千禧-13 過去是不可能直接與現實產生關聯的，即便是所謂的覆活儀式，也不能夠將徹底化作回憶的人物召還到今日。

這是維持這個世界的規則。

生命的欲望無窮無盡，如果想一一滿足，或許能得到短暫的快樂，也會為接下來的一切埋下崩潰的火種。

世上並無完全不朽的事物，若有些存在必須留下，那麽總有另一些必須消失。

從名為死亡的屍骸中，所留下不僅是無聊回憶。就算一切風化，始終還有邁向未來的希望。唯有不完美，才會擁有對完美的妄想。

這些缺陷是前進的砝碼，這些遺憾是喜悅的請柬。

但這種正常規律被打破，到底會怎樣呢？

佩興斯、安傑麗卡……兩個王能湊在一起絕非偶然，在觀眾席上D得到了解答，英格索爾將二者聯系起來了。

“感謝你特意通知我。”

很明顯，他是故意將這些人聚在一起的，為的就是從近距離監控這些人。

英格索爾果真沒有太大改變，很久以前他也這麽做過，不過那次的對象是坐在自己身邊的貴族王。

“不需要我通知，想必您也猜到了。”英格索爾的聲音很輕，完全被臺上的歌聲所淹沒，但貴族的聽力，依然能準確捕捉到這極低的話語聲，“哪有這麽多偶然呢？所有戲劇化的發展，都不是沒有預兆的。您或許不這麽認為，但讓危險分子游離在視線之外，這可是最危險的事情。”

D不置可否。

“我個人力量還是太有限，再怎麽監視，也沒辦法完全阻止事情發展。”沒辦法阻止，幹脆參與其中，從內部瓦解危機，這便是英格索爾的做法，“與其讓他們分別鬧出更大麻煩，不如由我來幹擾。這持續了好幾個世紀，可惜今年事情失去了控制。”

這是遲早的事，英格索爾看似坦誠的言語，隱含殺機。

七王之中殘忍者居多，然而，表現得最仁慈的英格索爾，反倒是最漠視他人生命的存在。因為，他需要的並不是某一個生物，而是貴族這個群體。他十分看重一個族群的延續，同時，認為特定生命毫無價值。

英格索爾的危險，在於為了群體，可以犧牲任何一人。對他來說，在貴族這個群體面前，沒什麽東西是重要。

這樣的人，會一直將懷柔手段用到最後嗎？不，應該是完全相反才對。

為了將危險發生幾率壓至最低，他甚至會采取最過激的手段。

“看來之前你用的方法，不再奏效了。”

特定的生命，對英格索爾來說——毫無價值——

“如您所想。”英格索爾的聲音仿佛隱含愧疚，“剩下的人物，已經不能以此法限制。”

為什麽會在今年出問題，答案早已擺在那裏。

儀式必定需要一定數量的貴族參與，聚集這麽多貴族的團體，不可能不引人註意。所以，英格索爾每一次都參與其間。

唯有死人才翻不起波浪！也唯有死者才絕對不會出問題！

亦即，前幾個世紀，所有類似儀式參與者，根本無一幸存，全部葬送在英格索爾手上。

而在聖誕當夜，在D眼前，確確實實有著幸存者，意外隨之發生。

若是正面殺戮能延緩事情發展，英格索爾根本不會講什麽情面，一定會把所有人直接抹殺。於他來說，這是最穩妥，最安全的策略。

可惜，本世紀末出現參與儀式最後的成員，來的卻是佩興斯、安傑麗卡，這些英格索爾正面都未必能打敗的強者。

這一回，他無法殺死所有人。

“雖然已經安排好了意外，幸運兒卻比預計得多。”

此刻，在英格索爾單純的陳述中，到底埋藏著多少死去貴族的鮮血呢？

“而且，儀式不應該成功的。且不說我故意沒做好安排，那些東西也不該能召喚出來的。”

雖說英格索爾是這麽認為，但他還是摁熄了一批又一批儀式參與者的生命之火，只是為了完全排除儀式成功的可能性。

“緊接著，當夜F徹底失去行蹤。”英格索爾垂下眼瞼，海綠色的雙目憂郁一閃而過，“我希望陛下、殿下能予以協助，以陛下的能力想找到並消滅F，應該比我容易得多。”

“父親？”

D重覆道。

“殿下，有什麽問題嗎？”

英格索爾表現如常，但D卻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父親能找到法爾休雅嗎？”

英格索爾並未對D提出的這個問題展現出疑義，他沒有發現D之所以會如此問的原因。

“和過去一樣，F他有陛下的血，陛下多少能夠掌握他的線索。”

相似的誕生歷程，與相似的關系結構，這都不是重點。

“我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久留。希望您和陛下，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英格索爾離開觀眾席。

英格索爾的記憶，並不完整。

“只是碎片而已。”

如果英格索爾還記得所有事情，他就不應該會向德古拉尋求幫助，甚至說德古拉比D還容易找到法爾休雅了。他是不可能知道D的搜索能力，不如德古拉的。相反，所有人都會認為毀滅比區區一個普通生物，更擅長鎖定某個目標。最重要的是，英格索爾是叫德古拉——而不是D——消滅法爾休雅。能毀滅萬物的概念就在這裏，誰會比他更擅長殺人？何必要拜托德古拉來代勞。

他之所以和D交談，僅僅是依其縹緲的印象，比起德古拉D似乎更好說話。他倒也沒猜錯，現在真正能下決定的的確是D。

回憶不管再怎麽甜美，都可能成為阻遏人前進的障礙。就像米娜拒絕他的幫助般，若是全部記起，這樣在過去時間徘徊的人，是不可能逃離過去陰影的。

因不完整導致模糊的記憶，反而成為英格索爾能夠前進的理由。使得他即便認為這行為無意義，還是全力去阻止貴族操縱外物的野心。

過度膨脹的野心，遲早會自取滅亡，這是早已印證過的事實。

不管什麽時候，這樣的事大概不會斷絕。也許是統治世界的純然欲望驅使，或者僅僅是追尋幸福並實現的決心。

好與壞的定義，並非以初心作出判斷，而是以現實為準繩。偉大的愛也會誕生出災難，精明的算計反倒未必招來禍害。

一切的一切，終究不可憑表面下論斷。

自己是不是也忘記什麽，卻沒有自覺？這大概是一個相當難解的謎題，畢竟多少能想起，就不可能沒有自覺。

冰冷的觸感覆上D的手背，D略微偏過頭，看見應該是自己外貌原型的黑色眼睛。

“忘記了也無所謂。”

德古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嘴唇已經貼在他耳廓旁。

“不管重要不重要，回憶最終還是要被新的記憶股覆蓋的。還是說，你也有品味回憶的興趣？”

說完，他冰冷的舌尖掠過D的耳側，接著緊抓D的手，嘴唇下移……

“我知道你有隨時隨地吸血的癖好，但你現在能不能多少收斂一下你膨脹起來的表演欲。”

由於耳朵下面就是頸動脈，喜歡在別人耳邊說話的貴族很多。貴族的食欲關乎□□，越是對有欲望的對象，越是希望長期品味其的血，這多少也代表對方對愛人的中意程度。但在當著別人面吸血的興趣，這就不多見了。不知道基於什麽原因，德古拉十分願意在別人面前咬D的脖頸。

“這樣不是比較令人興奮嗎。”

如果不是德古拉的臉龐如此俊美，說這句話的聲音令人傾倒，語氣也十分平靜，這根本是隨便一個普通變態才會有的發言。

幸好作為一個中世紀過來的標準老古董，德古拉某種程度又相當保守，至少他沒有玩就地壓倒D的把戲，不是嗎。

“沒有。”

面對D異常幹脆的回答，德古拉忽然覺得無趣，松開了D的手。

“雖然過去我沒這麽說過，但你從性癖開始就有點扭曲傾向了。”

而且，這還多半是面對D極端收斂的結果。德古拉並不想傷害D，反過來說其他人一定是用力傷害吧。

“我突然有點好奇，你對其他人是怎麽樣？”D眼角餘光瞥見德古拉黑瞳，“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於是，話題開始往一個很奇怪的方向傾斜。

“砍斷貴族的四肢，用白木樁刺穿心臟，然後慢慢碾爛新生的血肉，翻來覆去的玩弄之類……這些事我都沒有做過。”

德古拉會這麽說，代表他做過更過分的事情。然後，他很希望D來問。

“我沒興趣，你不要浪費時間。”

面對德古拉堂堂的變態發言，D以此句話終結，迅速將話題拉回正軌。

“實際上，單純對付法爾休雅不是問題。”

是的，問題根本不在於參與者是誰。而是操縱時間者，如何使用他們手上的時間，與使用時間的方法。

米娜能回憶起D的身份，並且能將自己封閉進過去的時間，說明過去的影響在擴大。

過去是不能在當下長久存在的東西，此事真正的棘手之處，事實上是D都難以遏制時間的影響。D的確能終止某一階段的時間，卻不能去消滅時間本身。沒有時間流逝，意味著始與終的缺失，世界的靜止。這是過去命運所期待的世界，充滿死寂的絕望時空。

假使始與終一直存在，也並不代表時間能永遠正常運行。有一個辦法，可以不破壞始與終存在，完美規避這一切問題。

那就是時間的閉合，使得歷史在原地重覆無意義的毀滅與新生，讓無限與有限終將交纏成為螺旋，形成找不到出口的挽歌。

往昔若能不朽，必將成為魔咒。

現在一定會被理應消失的回憶所占領，未曾到來的明日則會為逝去之朝寄生。

宛如，那過去，再一次成為現實。

天氣十分酷熱，當米娜擡起手將宣傳單投進垃圾桶的那一刻，汗水順著她的手臂滑落下來。她沒有忙著擦去汗，只是轉身面對莎琳，她正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把車鑰匙套在食指上轉圈圈。

“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議，我們去看電影。”

莎琳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總是這麽有活力，真是讓人羨慕。

“我會證明這個選擇是正確的，那家電影院替換了新的投影設備，據說擬真效果非常高。我拿到了內部的體驗券，效果不會讓您失望的。”

她如此拍胸脯保證，米娜想笑，最終還是忍住了。

“希望如此，莎琳，可是你每次說話都很誇張。”

米娜這樣說著，實際上卻十分期待。與沈悶的自己不一樣，莎琳永遠都是最有趣的。只要和莎琳在一起，任何無聊的事都會變得好玩。

“是美奈你要求太高了啦，好了好了，我們上車吧！”

正當此時，米娜從眼角餘光註意到了那個背影。

多麽熟悉的身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遺失的珍愛之物，朦朧的幸福感從米娜心頭升起。宛如老舊照片般泛黃的記憶，令人懷念再也抓不住的曾經。

那個身影一轉，登上了直達天文館一帶的專車。

不想錯過這個人的米娜，回過頭來對莎琳發出拒絕之言。

“抱歉，莎琳，我還是去天文館，電影院還是你先去吧。”

米娜並不知道，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是多麽欣喜，眼睛更是前所未有地明亮。

……

當專車與莎琳的紅色跑車都被迫堵在路口時，米娜下車了。她面上帶著歡喜的神情，拼命往前跑去。

一步又一步，接近那個人的身影。

快到了，快到了。

這份滿溢胸口的幸福，使得米娜無視掉周遭環境的異常。充滿著腐敗氣味的風景，迅速略過她身側。

在早已不存在的時間裏，懷抱著憧憬，忘記了是非。只是一味追逐著最重要、最重要的記憶，試圖抓住已經錯過的快樂。

追上他。

追上他。

追上他。

腦中什麽也無法思考，雙□□替運動，不斷向前奔跑。

過去時間城市之中光影，繪作紛擾的奇跡，走馬觀花地從米娜視網膜上滑過，被她拋在腦後。

天文館所經歷的一切如幻燈片一樣不真實，沒有察覺到自己存在的時間有多麽奇怪，米娜只是一直盯著那個背影，驅使雙腿向前奔跑。

“總算追上你了……”

她伸出右手來，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肩膀，對方側過身。

現在的她，很幸福。

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秒。

願時間永駐此刻，讓她無法得知未來的真相。

啪嗒。

棉制的枕頭被米娜亂揮的手打飛出去，落在不遠處的地板上。

“哈……哈……哈……”

冰冷的水痕爬滿面頰，她的指尖接觸到自己冰冷的肌膚。

為什麽又哭了？

自己是做了很糟糕的夢嗎？眼睛好痛。

米娜從床上爬起來，彎下腰，用左手撿起落在地上的枕頭，她呆怔地望著自己的右手，藍天色的眼睛大張著，從中不停滴落下透明的水珠。

“怎麽回事？為什麽……眼淚停不下來？”

忘記吧，忘記吧，忘記吧。

在這個回憶的搖籃裏，永遠做最幸福的夢吧。

不用再想起，無需再面對。

只要期待重逢的“平安夜”……即可。

333 後日談 邂逅千禧-14

聖誕節的倫敦，陷在炎夏般異樣的高溫中。空氣凝滯、膠著形如靜止，沒有輕風帶來些許的波動，緊緊粘附在人身上。

今夜是如此令人焦躁。

這又是個十分靜謐的夜晚，暴風雨來臨前象征著不祥的安寧，從名為倫敦的杯中緩緩溢出潑灑於地。

在宛如粘稠流動著的熱湯，幾欲變形的世界某個角落，有人沈默地佇立於此。那些人視線所落之處，是因街道正中央塌陷，而變得破敗的通路。

往來行色匆匆的人們，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們有些奇怪的舉動，光這一點就將兩撥人區分開來好似凝固在畫布上的油畫，晦暗沈重與鮮艷活潑的著色，無需多餘言語，匯聚於此的一切風景，本就訴說著從古老到當下的故事。

忽然，這風景被打破了。

“菲利普大人，時間似乎快到了。”

仿佛驚雷炸響在耳側，菲利普猛然清醒過來。

“艾奇遜？”

到底是怎麽了，身為貴族的自己，居然恍神了嗎？

他說話語氣並未顯示出心底疑惑，他的部下自然也沒有察覺這小小的不對勁。

“是，菲利普大人。”

部下的聲音，令他恢覆了平靜。一定是因為今晚要發生的事太特殊的緣故，他心中殘留著疑問，姑且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再度集中註意力。

“準備好了？”

清晰銳利的人聲，撕裂了沈默的夜色，卻看不見說話者身影。

“一切準備就緒。”

在街角佇立許久的青年迅速作出回應，他深藍色的瞳孔反射出街燈的光輝，金褐色的頭發因為同樣的人工照明，帶上美麗潤澤的質感。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與不知道是何人所發出的聲音對話。

“F之前向所有人保證過成功率，並不值得信任的人，做出的承諾毫無可信度。”

況且成功了，不為菲利普所用，對他來說也等同於失敗。所以，F對他們這一方沒有任何信賴價值。

艾奇遜微微咧開嘴，作出漂亮的弧度，擺出一個微笑。在那弧度之間，略顯鋒利的犬齒隱約可見。

空氣疏忽流動起來，連帶著氣溫也驟然下降。艾奇遜眼前的街道，發生了人類無法察覺的改變。

冰柱自地表生出，水晶簇一樣依附在街道中央裂口處。火焰從大地裂縫中噴出，蜿蜒爬上灼燒著嚴冰。蒸汽彌漫開來，試圖遮擋住他們的視線，然後又緩緩落下，在地上鋪成大面積的薄冰層。所有能量最終聚在一起，形成宏偉的圓柱體，攪散剛剛才冒出的火焰，令其變成點點火粉飄上空中。

“依照之前的約定，在我們眼前，一定會出現不一樣的‘聖誕節’。”

不論召喚物是什麽，都會為您親手獻上。至於妨礙者，會盡全力清理幹凈。我們需要為您制造出‘勝利’。

艾奇遜從沒有對菲利普說一定除去妨礙者，因為他知道自己無法處理掉所有人。且不說管理儀式參與者“集會”主持者，至今不清楚其底細。看所知的人物數量，怕是不足實際參與者三分之一的人數。何況，近幾年的倫敦，還有那位大人存在。

要不是F堅持，儀式也不會搬到這裏來執行，動靜這麽大，那位大人不可能真的對他們放任不管。

果然，等待一段時間後，有什麽龐大存在直接侵入艾奇遜感知範圍內。對方是如此囂張，不作任何掩飾肆意地彰顯其自身。雖只是一瞬間，一樣能顯示出那位大人傲然的態度，他完全不在意別人是否覺察其的到來。

“真不想待在這裏等。”

一邊體味著那位大人釋放出的壓力，菲利普的聲音不由得帶上了煩躁之意。他當然不能在這個距離裏大罵對方，那樣對方一定會聽見，但這並不妨礙他表達想離開的欲望。

“無須擔心，一切定會在短時間裏結束。”

否則的話，首先感到的困擾便是這個儀式的策劃者F。F必定是有把握繞開那位大人和其他人的監視，在眾人眼皮底下拿走儀式所喚之物。

這邊還正在觀望事情發展時，其他地方卻明顯有貴族按捺不住了。以渾身包裹的力量作為偽裝與盔甲的貴族，飛速往那位大人所在地滑去。

“我想，有人會主動幫我們也說不定，菲利普大人。”

似乎感到很有趣，艾奇遜瞇起眼睛。

“愚蠢的家夥。”

那位大人既然沒有清理在場的貴族，那麽就代表他不打算把當事人屠戮一空。如果不出手幹涉，還可以辯解自己未曾參與其中。這個時候，故意去襲擊那位大人，豈不是連置身事外也辦不到嗎？

“或許是個年輕人也說不定，菲利普大人。”

對這個在不合適時間燃起熱血的貴族，艾奇遜是如此評價。

“這和我說的話沒有什麽區別。”

“比較好聽，菲利普大人。”

和平時一樣過於輕松的對話模式，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打斷了。

菲利普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話題終止。”

有人在看著這裏。是誰？那位大人？不對，那位大人何必要這麽遮遮掩掩地觀察自己，他要是想讓自己無法察覺，分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可是，自己無法察覺對方的準確位置，卻是不爭的事實。

“……菲利普大人？菲利普大人！”

這是……怎麽回事？我有花那麽久時間去思考另一人在哪裏嗎？

“艾奇遜，我好像有些奇怪，你……”

話未說完，艾奇遜難得打斷了他的話頭：

“F出現！距離是……哧……”

艾奇遜微微偏過頭，躲過了直接出現在頸動脈旁的攻擊，不過頭部右側卻劃開了一大道傷口，差點把右耳削下來。鮮血從他右臉頰淌下來，艾奇遜沒顧上擦拭，身體猛然向後退去。

剛才附近並無能量的積蓄，更沒有攻擊運動的軌跡。即是說，打中艾奇遜的這一擊，沒有經歷任何過程，幾乎是憑空出現，直接作用在他身體上的。

“空間操縱……！”

該死！誰也沒有調查到這一點嗎？難怪F那麽囂張！

如果這是他的殺手鐧，想必他一定是隱瞞到現在，沒有調查出來也是理所應當的。可是，這依然是關乎己方成敗的大失策。

不過，操縱空間的能力，這種東西終究還是靠不住。一旦第一擊被識破，就會……艾奇遜伸出右手，右腕沒入空氣消失不見。

“抓住你了。”

右側臉淌下的鮮血，弄臟艾奇遜那張白皙的臉，令他典型屬於貴族的美貌，變得分外可怖。他右臂用力，從空氣裏硬生生拉出一塊殷紅色的布料，當布料幾乎要從他手中滑脫之時，一道黑色霧氣穿過虛空，擊中殷紅色布料掩藏住的敵人身體。

艾奇遜壓低聲音，急切道：

“我們在這裏截住他，請您快去追F！”

比他出口的話稍早一點之時，出手將敵人打成重傷的菲利普，便已急速向才出現的目標行去。

今晚，夜色極端地深沈，好似深海萬年未動的沙土，粘連成難以想象的汙墨色。F的速度不比菲利普快，根本沒辦法甩脫菲利普。何況，二人的目的地都是一樣，都是儀式中五芒星之陣的“靈”位中心。

此刻靈位附近碎冰化作子彈，將地面打得千瘡百孔。更由於火焰繚繞著，舔遍附近每一寸土地，把地面燒灼成汁水。所以，也不知道先前的冰子彈，有沒有到達地核深處引出巖漿。

沒錯，就是怕發生這樣的意外，所以昨天和今天，都沒有一個貴族直接守在靈位旁邊。只因無論儀式失敗還是成功，其靈位周圍環境都可能受到波及，狀況嚴重的話，連貴族都性命不保。

如果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不知道裏面具體在發生什麽的F，是無法立刻沖進去接觸召喚物的。可惜，菲利普知道事情不可能這麽發展，F準備那麽久，不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果然，當F踏上靈位邊緣的時候，所有能量的洶湧波動全數消失，這裏轉瞬變得同臺風眼一樣風平浪靜。

“時間算得可真準，F。”晚了一步的菲利普，向F伸出右手，“做個乖孩子，把東西交給我吧。”

F頭發在空中劃出黃金的波浪，-紅光掠過他的虹彩，向菲利普□□裸地表現出敵意。

“你以為我會說‘是’嗎？我可不是你的跟隨者。”

菲利普無所謂地聳聳肩，接著，身體直接化作霧氣。

“既然不給，那麽。”

出現在F身後的菲利普，身上翻飛的黑色西裝與黑夜揉作一團，僅能隱隱綽綽看見他抓住F的右手。F俊美的臉孔一剎那扭曲了，銀光擦過菲利普的手。感受到銀光鋒銳的菲利普，提前松開了鉗制F的手。

“那把劍……”

F面上的笑意，充滿著貴族的傲慢和一種不把人放在眼裏的猖狂，這讓菲利普很不舒服

“你是說我不應該擁有這把劍嗎？的確，我是不應該得到這把劍，但那又怎麽樣？”仿佛世界以他為中心的語氣，“采取和你一樣的行為，一把劍又算什麽。”

偷？不，是搶嗎？菲利普心中淡然地想道。

在場二人並不知道，昔日曾發生過的現實，如今正以一種迥然不同的形式重演。

不管細節發生了什麽變化，結果仍然相同，能劈開空間的妖劍“葛蘭”，現在還是F法爾休雅手中兵器。

“空間操縱者和能破壞空間的妖劍，都不用猜你手中握著什麽東西。”

自宇宙誕生以來，空間與時間便是孿生，共同呈現出世界的客觀表征之物。時空，是客觀存在的生命與非生物所能感受到的全部。能控制此二者，等同於支配全世界的生命。

“如此，我也不能太小看你了，Dr.F。”菲利普笑著輕打響指，翡翠色眼眸為血色浸染，“我的城堡也很久沒有招待客人，這下該舉行盛大的歡迎儀式，迎接你這位貴賓。”

F的背部被什麽東西提起，驟然往上升去，握著葛蘭劍的手被什麽東西牢牢壓在他身側。在他的身邊，衣角猛烈飄飛的菲利普，正溫柔地笑著。

“天上的景色可是很不錯的，對了，你熬不熬得過真空？”

話音一落，F便感覺身體周圍的空氣被急速抽離。此刻，F才察覺菲利普的實力不僅不弱於他，甚至猶有勝之。

不能耽擱了，葛蘭劍急速一閃，束縛住他身體的東西，連同其所在空間全部被破壞。緊接著，菲利普的右手便如特殊材質的金屬般，牢牢捏住了他雙腕，仍然往上急速上升。

失重與真空雖讓F略有不適，卻沒什麽大不了。可這樣下去，腕骨都要被捏碎，無法行動。思及此，F拼命握緊包在右手中的東西。

……沒辦法，就算因為剛才……現在使用很勉強，也必須這麽做，F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比起你招待我，我先招待你，如何？”

與此同時，菲利普覺得右手失去知覺，他回過頭，沒有看見F。

F逃走了。

“這樣的報告也敢發來。”

菲利普用左手撫摸了一下右手，這樣的報告根本沒有解決我的問題。

難道說，所有人情況都不一樣嗎？

那個時候，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追上F呢？其他貴族再怎麽弱小，也不可能影子都看不見。

——比起你招待我，我先招待你，如何？

這又是什麽意思？

解決不了的話，是不是就辦法對付F了。

算了，想再多也沒用，還是處理一下別的事情。菲利普順手調出子公司的排行資料。

“這個積分……”

菲利普坐在椅子上，等待準備前來此地領取獎金的玩家。

這次又是什麽樣的獵物呢？最好是貴族，那樣我就可以換掉這只手了。

還是，有一點奇怪。

等等，莫非……F手上有‘時間’相關物，說不定真是這樣。

利用妖劍葛蘭劈開空間，也是需要動作的，何況，自己可以確定他沒有這樣多餘的行動。

若是利用時間，事情就不一樣了。不，操縱時間的話，一定能辦得到！

因為自己最快追上F，所以F幹脆把他單獨封在與F相同的獨立時間裏。

只有可能是這樣，那個時候才有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現在又在哪個時間裏？

糟糕透了，生物根本沒辦法得知，作用在自己身上時間的真偽。

“有人嗎？我是來領取獎金的。”

不知沈浸在自己的世界有多久，等到菲利普回神，獵物已經如約前來，拉開他眼前的門扉。

“您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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