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泊，還是斯庫拉都是荷馬史詩《奧德賽》出現的詞匯，至於莎琳這個名字與《奧德賽》之間的關系——

“塞壬不是曾被誤譯為莎琳嗎？”莎琳將手放在咽喉部位，“我想要海妖塞壬的歌喉，居然單憑歌聲就能肆意捕擄人心、讓奧德賽發狂，真是了不起的歌手。”

說這句話的時候，莎琳雙眼閃閃發光，充滿名為“野心”的異樣活力。D曾經見過這樣的眼神，那個眼神述說著對方對“人世”的執著。

“你很喜歡唱歌？”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是……

“那還用說嗎？”聞言，莎琳卻低笑起來，“那是我生命的全部，只要我還能唱歌，我才覺得我還‘活著’。”

歌唱，持續地歌唱，歌唱。直到失去生命的一天為止！讚頌世界的美麗與醜惡！這是莎琳唯一需要的東西。

“話說回來，美奈有你這樣的朋友，卻不介紹給我，真是有一些小氣呢。像你這樣的人，我是很願意認識的呀。”

和那個人一樣，和那個……

——殿下，我也覺得很遺憾，為什麽我沒有早一點認識您。我啊，我想成為你的……

沒有改變，一切都沒改變，這實在——太奇怪了。

“我也不是認識他，只是……”

米娜沒辦法說出看他眼熟這種話，但是說到底她與D的關聯，也只有米娜“看他眼熟”這點，直白點說就是沒關系。

“那麽，我要比你先成為朋友。”莎琳壞笑著，半帶調侃地說道，“你可不要不認，你才收了我給的票喔，不要想退回來。”

“不會退。”

對D來說，這算是相當稀奇的態度，可惜在場與D交談的米娜和莎琳，根本不知道。

這種時候對方“什麽也不知道”，簡直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奇跡——如果是那個舊世界，無論如何D都不能和人類，這樣無負擔的交流。

“小姐們，這回不怕菜冷了嗎？”

“唔，並沒有耽擱多久嘛，你要不要一起……”

“抱歉，我有同行者。”

“貿然邀請你，我才應該說對不起。那麽，等吃完再繼續，我記得你有事要問美奈吧。”

轉眼間，看起來莎琳和D混的比自己熟多了，米娜不禁發出小小的抱怨聲。

“餵……莎琳……”

但莎琳的註意力，早就飛向D落座的方向。

“美奈，你看D和同行者都那麽顯眼，為什麽沒人去打擾呢？”

米娜順著莎琳的目光，微微側過身，轉頭卻望見——

“美奈，你怎麽身體僵硬……”

此刻，身體完全僵住米娜才瞳孔一縮，露出驚恐的眼神。是的，在目擊到那個黑色身影的瞬間，米娜因恐懼暫時失去了意識。她所看到的人物，並非別人，正是那個長相與D有所相似的怪人。

她為什麽會沒註意到呢，那個人和D長得這麽相似，怎麽看也不像是沒關系的人物。

逃……快逃……那一瞬間，米娜完全被這種深層的恐怖所支配，但卻動彈不得。

“美奈？你沒事吧？”

當莎琳喚她第二次時，米娜才回過神。

“沒……沒關系。”

這麽說著，米娜把頭飛快轉回來，低頭默不吭聲用起餐來。

“見到熟人開心嗎？”

燈光灑在德古拉身上，給人一種森冷的味道。

“兩個人，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D的視線不禁飄向米娜那一桌，“自從醒來，就到處是異常事態。”

“我對此不夠清楚，你有興趣解釋嗎？”

也不知道德古拉是真心這麽問，還是希望和D多說說話，反正他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你也就算了，我還能存在於這裏，本來就是最大的問題。”

促成不朽之主永遠存在的交易，本質是和“毀滅”的交易，那麽只要毀滅存在，他人格是不是D，這個契約也沒有任何問題。所以，德古拉還在，倒還說得通，但他一醒來便是D就很讓人費解了。

若是正常情況，他最初人格應該不太穩定，經過一段時間才逐漸向D靠攏，至於人格向D靠攏，原因是德古拉深深記得D這個人格，可以反過來影響毀滅。說到底，生物人格這種東西，根本是毀滅的附加產品，有沒有都無所謂，只不過有這個人格，毀滅才會有作為生物的實感。

“過去已經過去，我現在不應該維持最後那一刻的狀態，但是我作為D的感覺卻如此明確——就像你剛做完那件事一樣鮮明。”

“就算不鮮明，有我作為記錄，你遲早也會成為這樣。”

“缺失過程可是很嚴重的事，雖然我不能說不高興，但她們不應該在這裏。”

即便D在這裏能勉強說得通，米娜和莎琳在這裏的事，也根本說不通。

舊世界已經徹底毀滅，連他也不存在，這才是正常結局。

結果，不但他留下來，甚至連米娜和莎琳——美奈與夫人也在，這無論如何不能說是正常發展。

不該存在的東西還留著，那便是災難的前兆。

“我真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你說的話，不管怎麽樣，我希望重逢時，你還是你。”

“你與我的重逢，根本是最大不合理。”

沒錯，D以毀滅之身，卻以生命之姿存在於世，是天大的問題。存在都成問題的D，本不該在這裏悠閑地吃飯，欣賞夜景的。

“你的到來，可是我存在的必要條件，如果你一直不來，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不合理。可以考慮這個世界，是不是又在程序上出現什麽謬誤了。”

德古拉這番話，在邏輯上完全說得通。如果D一直不出現，世界有問題；如果D出現，世界會發什麽不可控的問題。實際不管怎麽選擇，都會出現難以預料的問題。自私如德古拉，又怎麽會選擇D不存在的世界。

“你之前也有召喚我來，不論什麽。”

“不，我可不希望你生活在原始社會，生活舒適度太低。我至少要保證你的生活和以前差不多。”

“旅行中更惡劣的條件，我也……”

“已經不同了，你不需要討伐我。”

“是你沒有繼續玩弄我的理由了。”

這個自然也算是關鍵理由，不，是最關鍵的理由。所以，德古拉只是挑起嘴角笑了笑，沒有反駁的意思。

“那個時候我隨時可以給你更好的生活，如果是原始社會……我不能破壞歷史進程。”

不管在哪個世界，胡亂幹涉社會正常發展，後果都是極其可怕的。作為因生命過度幹涉而毀滅的世界，唯一的幸存者，德古拉不想重蹈覆轍。

D無法確認德古拉的真實心情，他不知道德古拉是不是這樣想。

只是，德古拉並不能真正反抗他的意志，說什麽D也是這段關系實質上的主人。德古拉沒有D的支援，不可能繼續存在下去。他垂下眼瞼，看著手中刀叉。

“雖然有這麽多問題，也許問題意外地小。”

這個世界，終結是不變的答案？

終結本身即為世界的變化的歷程，他是結束，也是開啟通往新旅程道路的守護者。毀滅並非是一成不變之物，只是毀滅的千般變化，都無法超越結束這個範疇。

但是，若死者回歸大地，土地便會蘊育生機，時間更得以更新。

從而，歷史前進。

若擁抱死的話，或許反倒會迎來生。

米娜迅速吃完後，準備偷偷觀望一下D那邊的情況，沒想到不等她來觀望，D就主動過來了。

“呃……那個……”

米娜很想問D和那個人有什麽關系，又覺得直接問這種問題，實在是失禮到家。一時情急，幹脆胡亂找個話題繼續下去。

“之前的話題……”

腦子裏多少有些糊塗的米娜，問出的問題自然不會有多高水準，但至少不會覺得蠢到想咬掉自己舌頭。畢竟，D之前是找她有事的。

“我想問你你剛才在做什麽？”

面對美奈，D十分有耐心。她已經不記得他了，但他還記得自己的母親是多麽容易焦慮。再說，此刻還是少女的米娜，比過去自己記憶中的母親，更像很容易受驚的小動物，一旦受傷害就無法再輕易叫她回來。

“是一個游戲。”

“能否給我看看。”

米娜迅速將手機掏了出來。

“據說得分排進百名之內，就可以得到10萬英……”

“你想贏？”

“當……當然想，這可是10萬……”

“不是本人也沒問題？”

“沒有試過，這樣大概不行。”

話未說完，米娜瞪圓雙眼，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只見D打開那個游戲，手指飛速在淩空出現的虛擬鍵盤上敲擊，這可比將虛擬鍵盤放在固定地方敲擊，需要更高的技巧。但比起這些，更可怕的是她連手指運動的殘影都看不見。米娜唯一能看見的，就是游戲影像右上角飛快攀升的游戲得分。

——這榜上的家夥，手指肌肉的反應力根本不是人！

隨著米娜從震驚中清醒，米娜忽然理解莎琳這句話的含義。

“不是人”。

這絕對不是人可能具有的速度，這種驚人的景象，令她想起昨晚的遭遇。

這麽說來……能一瞬跳上十層樓的高度，也不是人類可為的舉動。

“不是人”。

D和那個跳上十層樓的有關系，這豈不代表……

“不是人”。

一霎，如墜冰窟。米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望著不斷跳動的游戲得分。直到手機重新遞到她面前，她腦子都是一片空白。

“贏得的獎金可以打進你的賬戶。”

米娜慌張地伸手打算接過手機，雙方手指交錯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躲開了。

“不是人”。

內心沈澱已久的恐懼，還有積累數十年的苦痛，慢慢在胸口蔓延開來。

曾忘卻的滋味，湧上喉頭。

虛偽帶來勇氣，真實給予脆弱，不願意面對，卻不可能不面對。

——我真的很愛你，但我做不成你的母親。為什麽你是半吸血鬼呢？貴族全都是惡魔啊。

無法原諒的理由是什麽？想逃離的理由是什麽？

被打碎的謊言，無法填補裂縫，所體會到的危險。

已經無法繼續欺騙自己了，一直都是那麽地、那麽地害怕。隨時都會失去生命這件事，真的十分可怕。

可是，逃離的自己，並沒有脫離痛苦。到底正確的是什麽，錯誤的又是什麽，早就弄不明白了。

吶，真的不可能接受嗎？

被欺騙也好，不承認現實也好，只要現在快樂就好。

這樣，是正確的嗎？

“米娜小姐。”

在燈光下的D，笑容十分溫柔。

“啊。”

仿佛怕驚擾花上停留的蝴蝶，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為什麽？想問卻問不出口。是的，米娜知道理由。

因為，她在害怕不是嗎？

“願你幸福。”

——願你……

後日談 邂逅千禧-5

那懷念的背影穿過餐廳的門扉，消失於米娜視野之中。米娜除了呆呆望著他遠去，什麽事情都沒辦法做。

因為不好幹擾米娜私下與D的談話，而在一旁遠遠觀望的莎琳，此刻終於察覺到米娜的不對勁，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說了什麽？” 莎琳拍了拍掌，似乎想讓米娜周圍有些沈郁的氣氛輕松起來，“我知道了，一定是下次見面的時間……”

聞言，米娜流露出痛苦的眼神，突兀地出言打斷了莎琳：

“也許不會再見到他了。”

“餵！你什麽意思！”

莎琳立刻反應過來，拽著米娜的手，就想去追D。卻見米娜一副不想動的樣子，自覺其會拖慢她追人的腳步，立馬松開手沖出門去。

被莎琳留下的米娜，仍舊維持著手被莎琳拉扯向前的姿勢，過了好一陣子才將手放下來。這個時候，一直不便打擾的侍者才前來安慰米娜，並把米娜重新引導向桌邊。雖然侍者一直在輕聲說著什麽，但米娜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侍者見狀，並沒有多說默默退下。至於其他人見此情形，多半也知道米娜不想被他人打擾，也就沒有去多管什麽。

另一邊，迅速追出門外的莎琳，怎麽也找不到D二人的身影。

難道是開車？如此想著，莎琳往停車場找去，最後還是沒有見到D。她懊惱地皺起眉頭，從肺裏深深吐出一口氣，馬上回頭去找米娜。

回到餐廳，米娜依然維持被侍者領來桌邊的樣子，木然地沈默著。

“雖然我不知道最後你們說了什麽，但說老實話我不認為這種是個好選擇。”莎琳壓低聲音，很不高興地說道，“你到底有什麽理由這麽做呢，能不能告知於我，我很有興趣聽上一聽。”

“他和我們不一樣。”

任莎琳再有想象力，也不知道米娜會給出這樣這種荒誕理由，一時不由得張口結舌。

“你是十九世紀末來的人嗎？我可不認為因為某人不一樣，去‘歧視’他是什麽正確的行為。”她的言語中充滿詫異，“明明你很喜歡他，不是嗎？有什麽理由非要這麽做，我無法理解。”

莎琳聲音很低，語氣卻極為尖銳，直刺得米娜的心臟疼痛不已。然而，米娜內心深處的一個聲音，卻始終提醒著米娜，事情並非莎琳所言那般單純。

那是永遠都無法否認的距離，並非根深蒂固的成見，更不是因社會因素所造成的不得已。而是更深、更深的理由——“不是人”——那根本不是靠意志就能跨越的不同，而是使米娜心中希望都變得蒼白的某種“現實”。

“不，不是那樣的問題。”米娜真的沒辦法對莎琳解釋，“何況，我們並沒有那麽深的交情，今天也才第一次見面。”

“這麽說，你認為自己是對的了？”

過去與現在，不同的世界重疊了。

米娜猛然擡起頭。

“我沒有做錯！”米娜的表情變得有些猙獰，“你根本不知道，任何人都會這麽選擇！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不應該和他接觸的！”

莎琳臉色忽然變得難看起來，米娜突然回憶起莎琳因父母的緣故，很長時間都是孤身一人。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有很長時間沒有人願意和她接觸。

“沒有什麽人是不應該接觸的，米娜小姐。”

聽到米娜那番話的莎琳，眼神一下子變了，她用冰冷的眼神盯著米娜，從嘴中吐出疏離的言語。

“他和你是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一樣？他有做錯什麽嗎？”

不管D是什麽人，從過去到現在，至少對米娜（美奈）是沒有做錯過什麽的，所以她沈默了。

“喔，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臉孔啊。”

——既然‘他’是乖孩子，那‘他’就根本沒有對不起您吧？會說想要忘記這樣孩子的父母，是最差勁的父母。

“算起來，你才是‘加害者‘不是嗎？那麽，你現在可憐兮兮地乞求理解，又是怎麽回事呢？連你都這麽傷心了，被你趕走的他，難道就不難過嗎？”

——您有沒有想過，‘他’有多麽傷心呢？

“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臉孔？”米娜情緒忽然穩定下來，“我本來就是受害者。”

拋開米娜還是D母親的時候，遭到利用的過去不提。人類遇到“不是人”的玩意，幾乎都處於居於弱勢被壓榨的立場，說是“受害者”倒也沒錯。

但，這並不代表對方就是加害者，不論什麽時候，D都沒有傷害過米娜，反而是米娜一味懼怕D。這是沒辦法的，這就是現實，不管是哪一個米娜都這麽說，可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這種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那麽，真的是因為他的關系嗎？他剛才對你做過什麽嗎？”

什麽也沒做過，只是……米娜再度想起，昨夜能輕易躍上十層樓的黑影。她打從心底恐懼起來，再度張開嘴巴吐出那些話。

“當然有關系，你根本不明白，有些事情最好永遠也不知道，他欺騙了我們。”

無知是幸福的。

“我不可能明白，在我看來，你只不過是把情緒發洩在無辜者身上罷了。”莎琳說話速度變得緩慢，“而你這麽做的理由，只是因為對方是你唯一能傷害的對象。”

迷失出口的憎惡，無法發洩的仇恨，因為不能反抗那份命運，就將這些東西給予 “他”。

“你有想過他為什麽要騙你嗎？不，米娜小姐，你什麽都沒想過，這種事情就叫做傲慢。”莎琳眼中充滿怒火，“如果他真的有意思要欺騙你，從你身上得到什麽的話，就不會說‘不會見面’這種話了！”

——您這樣做實在太過分了，老實說，我不認為您有資格思念‘他’。

然而，現在才二十歲，並未經歷過悲慘過去的這個米娜，是不大可能會對此事產生後悔情緒的。

“住口！”

從米娜咬緊的牙關中，洩露出低聲的呵斥。她說完這句話，立刻扯起放在桌邊的包，跑離餐廳。

明明什麽也不知道，憑什麽這麽教訓自己！離開餐廳的米娜怒氣猶存，但片刻後就陷入深深的失落中。

不久前的聲音還停留在耳邊，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嗚……我也不想這樣的啊……”

酸楚湧上眼底。

“這是沒辦法的事，莎琳說的事根本是不可能達成的。”

面對那樣的東西，人類只有逃得越遠越好，逃得越遠……越好。

大家都是這麽做的，這才是最佳的對策。

漆黑的幕布掩住天空，城市因陷入黑暗的領域增多，往常平淡無奇的街道也變得逐漸深邃起來。

在這個大部分生命正墮入沈睡的城市，其一處不起眼高樓的角落，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的生物，正發出聲音。

“再一次被‘母親’拋棄，感想如何？”

“真是超乎想象的奇怪，結果居然完全沒有改變。”

“這樣的話，需不需 ‘父親’的安慰？”

說出這句話的德古拉，被D徹底地無視了。

“以前的時代也就罷了，生活在現代的她，應該不會是那個反應。”

是的，米娜所做出的反應，多少有些不符合現代人的教育。中世紀人類科學水平極低，遇到像他與德古拉這樣的生物，除了逃並無選擇。然而，隨著現代社會文明發展，人類在地球占有的土地不斷擴大，人類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萬能感。新世界貴族沒有選擇與人類對抗，反倒利用了這一點。由於人類的盲目自信，所有非人生物與不可思議的力量，不但統統被否定，某種程度上更是遭到蔑視。這直接讓人類失去大部分生物察覺危機的本能，缺乏對未知之物的警惕。在此前提下，米娜因為D和德古拉“不是人”，想都不想就選擇逃跑這一點，實在是可疑得很。

可是，米娜的表情，也不像是有記憶殘留的樣子。因為，過去的美奈，在選擇和D分離後，曾經感到強烈的悔恨之情。她的確害怕D，但她花在D身上的時間是真實存在的，由這段時間培養出來的感情，也不是說能拋棄就拋棄的。如此一來，美奈絕對不會默許D的離開。

一切都相當異常，和過去那個世界一般，這個世界也到處充斥著脫軌的預兆。

目前，最脫軌的是……

明明是距離太陽最遠的時間段，冬日的氣溫溫度卻有40度。

這顆星球有著什麽存在嗎？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卻是另一件。

“昨天沒找到我，想必對方今夜還是會采取行動。”

D在天臺邊沿俯視下方，因昨夜不明的地盤下陷，有一半處於損毀狀態的市中心道路，鋪陳於D眼前。

他瞇起與濃厚夜色極為相稱的眼睛，凝視著道路上方，似乎空無一物的地方。

“尤其是，‘靈’位到現在都沒有消失。”

滾滾的能量自地表氤氳地蒸騰，形成壯觀的圓柱體，漂亮的火粉隨著上升氣流飄舞，圓柱根植大地之處布滿薄冰。

這不是真實存在景象，只是魔法陣殘餘力量的暴動，是一種純粹的印象。貴族能感知到這種印象，並且通過視覺現象而已。

“你一開始就知道？”

“我不是先知，不過，白晝他們沒有傾巢而出的理由，多半就是如此了。”

因為，位於五角星“靈”方向的力量並未消失，經過一天時間，反倒從最高的靈位，墮到身為基礎的代表大地的方位。因此，貴族有很大幾率認為昨晚D並沒有出現，德古拉撲了個空，今夜會準備第二次儀式。

“看到這種情形，會這樣想也算是正常的。”D冷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召喚的對象不是我，我的出現才是意外。”

想想也知道，召喚毀滅的儀式哪有這麽容易成功。若是真的能輕易成功，宇宙早就毀滅億萬次了。

雖說無法召喚毀滅，但召喚的儀式卻不一定會失敗，只是召喚出什麽根本不能保障。即便能順利完成召喚者的願望，也有可能產生其他嚴重的後遺癥。

能夠使人規避死亡的東西並不多，到底是什麽召喚物會有這樣的能力？

“繼續看下去就知道了，反正現在的你也無法阻止。”

“那裏並沒有死亡的可能性，”D垂下眼瞼，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轉向其他方向，“現在不是不能阻止，但還是放棄為好。”

目前的D算是自由之身，可惜毀滅獲得自由這件事，非但算不上什麽好事，反倒可以說是這世界屈指可數的“最壞之事”。能直接越過任何程序，甩掉所有發展與博弈，隨便讓任何東西毀滅——像這種絕對的力量出現後，還不加以節制肆意妄為，只會制造出極為可怕的未來。

結果，最大的自由變成了相當程度的不自由。話也說回來，要是他降臨之時，並沒有保持在D的狀態，也許世界已經毀滅了也說不定。這個人性色彩極為明顯的人格，正是讓毀滅能停留在這個世界的最佳形態。

“不能阻止那個東西，阻止敵人倒是毫無問題。”D嘴角顯出笑容，“父親，你有客人來了。

夜風忽然強烈起來，刮過D頰邊的風猛然變得銳利如鋒刃。D並沒有躲避，反倒伸出單手正面擋住刮來的風刃。

“德古拉！你果然來了！”

伴隨著如雷怒吼，漆黑中冒出兩點灼炎之光。一徒具人類外形的黑影赫然從空中出現，往德古拉所在的方向跳來。當這個體型壯碩的黑影腳踏在高樓屋頂時，D能感到組合成屋頂材料的劇烈震動。

“你又想來妨礙我們嗎？”

“我只想阻止你做傻事。”不知道想刺激對方，還是真的想勸說，德古拉說話的語調略帶藐視之情，“好歹我也是你們的王，不讓你們輕易死掉，好像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

“什麽垃圾王！失蹤了近千年還想回來當王？世上沒有這麽便宜的事！”黑影聽到這些話，似乎更加怒火中燒，“明明是貴族的王，你連我名字都叫不出來。”

“沒有哪個條例要求我去記住每一個貴族的名字，何況你連自己的真實面貌都不想露出來。遮住自己一切特征的家夥，誰知道是不是本人。”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能讓德古拉認不清楚的存在，這世界恐怕都沒有出現過。但並不妨礙德古拉為了刺激別人，故意這麽說。

“德古拉！”

黑影氣得渾身顫抖，眼看就要沖到德古拉身邊送死。

“等一下。”D在後面拉住黑影，阻止他尋死之舉。黑影卻看也不看，反手一拳試圖擺脫D。但是，D卻穩穩地接住了他的拳頭。

此刻，黑影才發現D的不尋常之處：

“半吸血鬼！”隨後，黑影語氣流露出狐疑，“不過是……半吸血鬼……怎麽會……？”

D過去聽到耳朵起繭的陳腔濫調，似乎又要被眼前黑影重覆一遍，D立刻打斷道：

“下命令的人……”

話未問完，身後傳來薄冰碎裂的聲音。黑影聽見這聲音，又越過D肩膀看見了什麽，忽然瘋狂大笑起來。

“成了，成了，你們這群背叛者好好看著，我們將擺脫死亡的陰影……”

黑影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

後日談 邂逅千禧-6

D沒有往身後望去，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阻止正在發生的事。況且，觀察情況這種事德古拉自然會做，而且，比他做得更好。現在，眼前有著唯有他才能辦到的事。

從剛才起手心抵住的拳頭，觸及的肌膚冰冷而細膩，完全不似剛才接下那一擊的時候所摸到的，滿布著凹凸的創傷與粗糙繭子。

但這才應該是貴族的手，貴族的肌膚總是冰冷的，皮膚不要說有傷疤產生，從最初就不會失卻青春光華。

人類之所以有傷痕與老繭，蓋因人類的身體自愈能力與肉體防禦並不強大。然而，憑借貴族的身體素質，幾乎不可能會出現這類代表“歲月”的痕跡。歲月或許能在人類身上留下烙印，卻休想在一個尚未衰落的成年貴族身上留下蹤跡。不論是常年練劍，還是做其他任何危險的事，時間流逝似乎與貴族無關，貴族總是能維持力量最鼎盛時期的樣貌。

此時，被D握住拳頭的對手正逐漸褪去漆黑的偽裝，展現出黑影本應有的原貌。

“父親。”

“如果我這邊沒出問題，我的能力範圍並沒有捕捉到任何你感興趣的訊息。”

本質上，D與德古拉對所有物質與非物質的觀測力，幾乎是等同的。若是舊世界契約未完全達成之時就罷了，現在的話，沒有幾樣德古拉感知不到，D感覺得到的東西。

D偏過頭，雖然身後碎裂的薄冰飄飛，火之星屑燃燒著映紅天際，但五芒星的核心之處，靈位……什麽也沒有。

不可能什麽也沒有，一定有什麽存在，能夠完成貴族遠離死亡的願望，又不是他的另一個東西。那是D與貴族們都在尋找的東西，召喚儀式真正喚來之物的蹤影。

可是現場唯獨缺少這真正的關鍵，難道說這是D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嗎？

與此同時，黑影的拳頭皮膚溫度變得更低，仿佛一團凝固住的寒冷，木偶般僵硬地停留在D的掌心。

對手身上的黑影不斷縮小，直至完□□露出他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可惜的是這張臉柔和的線條，完全被對方猙獰、驚懼的扭曲表情破壞殆盡。

最奇怪的是從剛才到現在，即使對手如此恐慌，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或者說沒有辦法進行任何行動。D能感覺到，對方明顯還活著，目前只是單純地不能動而已。很顯然的，對手之所以會不能動，原因全出在身後正在出現的某樣東西上。

而遠離死亡的方式，其實並不多，不多但確實存在。

除直接讓死亡不再傷害他們，還有讓死亡永遠無法接觸他們，切實可行的“另一個方法”。

這種情況……難道是……

忽然，D維持半偏頭的姿勢，伸直右手迅速插入對方的胸口，準確捕捉到對方的心臟捏碎。然而，幾乎是立刻，這顆破碎的心臟就恢覆原狀。

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個答案，D迅速收回了手。

“父親，看來事情比想象的糟糕。”

不只是頭，D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正面面對市中心的道路。

“我沒想到，他們連那種東西都能喚來。”

猛然間天空綻放光輝，一瞬間照亮了整個被夜色侵襲的城市。然後，光芒瞬間潰退一半，頓時將天空分作黑白的兩半。太陽的光輝與黑夜的深邃，竟然同時展現於夜空。見此奇景，周邊的人類立刻騷動起來，想必此刻有許多天文學家在驚嘆，因為，白晝與黑夜居然並列空中，將天空劃作兩半。

居然是……真是意想不到的麻煩。D漆黑的眼珠映出星屑火紅的色澤。灼風混合寒冰襲面而來，街道上方的能量似乎要炸開了一般，四散潰亂，又如容器中斟滿的水漫溢而出。

下一刻，D就出現在德古拉的身邊，右手死死地握住了德古拉的左手，左手直接環過德古拉背部，整個貼上去主動抱住了德古拉。在他和德古拉接觸後數秒內，市中心的街道上舞動，仿佛正要爆炸的龐大能量，停止了動作。

入目所及是紛飛的冰冷碎片與赤紅星屑，這些東西都懸浮於空氣中。星屑維持紅寶石般的艷麗，寒冰破片冷氣凝結在原地。宛如掛在夜空上的晶瑩裝飾，好似會永遠閃耀著光芒。

簡直像某人對電影畫面按下暫停鍵一般，靜止的一切物質與天空黑白二色相配合，形成了一幅有趣的光景。

萬物開始陷入混亂，再無什麽白晝黑夜，也分不清過去將來。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全部都混在一起。

D緊握德古拉的手，力道驚人地大，仿佛要碾碎他的骨頭。德古拉沒有任何反應，並不是德古拉他正在忍耐D的握力，而是他也未從眼前這一切脫離。

可是，雖說目前情況已經足夠糟糕，更糟的是D自己也沒辦法做出什麽動作。沒有辦法，因為召喚物是連D都未曾料想到的東西：

貫穿今與昔的過程，來與往的長河；自始之後，至終之前，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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