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從青年身下緩緩擴散，在地面上印刻出艷麗到刺眼的痕跡。但，隨著雨水不斷沖刷，這些赤紅的液體很快就被清洗幹凈。

長劍深入他胸膛，破開他的心臟直入他背脊倚靠的地方，層層龜裂自他倒下的地表擴散開來，這些放射狀如同蛛網籠罩著四周。

很多時候，解決困境的辦法極為簡單，卻又無比難辦。

在他人眼中D看起來不可戰勝，十二萬分地難對付。但很多事情一旦反過來想，就會變得很單純。他人無法戰勝的對手，在其自身面前往往不值一提。譬如詛咒就是少見的，能讓敵手因自身原因，而崩潰的間接攻擊手段，這也是詛咒這等效率低下的攻擊手段，能存留至今的原因。

同樣的理由，如果沒有什麽能夠在毀滅面前生還，那麽他自己呢？若是只有命運本身能改變命運，那麽應該只有毀滅本身能破壞毀滅吧。

——自殺，這種消極逃避現實的行為，本來絕對不會發生在D身上。但是通過薩迪手中掌握的“命運的碎片”，使之成為了現實。

不，或許某個時刻的D也曾希望現實變成這樣，畢竟真的死去，就不用面對這些痛苦，也不用擔負這些抉擇。他並非是沒有感情的機器，更不是永遠不會絕望的神話。縱然精神再怎麽堅強，偶爾也還是會有脆弱的感覺，這才是人性。所謂過剛易折，再怎麽堅硬的東西也許要留有餘地，D包容了這份消極。

但是，在剛才那一瞬間，無以名狀的絕望與孤獨虜獲了他。曾幾何時，他也有過這樣可怕的感覺，在那一刻那些深埋在D心底的夢魘被翻攪出來，完美的自制出現了裂痕，“結束”的欲望引導著他將劍插入胸膛。

或許，他本來就曾期待過事情有一個結果，不管這結果是好是壞，總歸都是一個結束。

若能到達終點，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或許、可能……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吶，到底有什麽答案呢？

D.

左手從來沒有想過，這把帶著優美弧度冰冷的長劍，會刺穿了他的心臟——至少在殺了那家夥之前，不會。

不知道什麽時候，雨越發大了起來，碩大到誇張的水滴啪啪地敲打著地面，擊起一串比一串高的水花。D的身體已經濕透了，他的衣服本來就沒辦法完全擋住這魔法生成的水，旅人帽寬的帽檐因為雨水不斷地墜落，而瑟瑟抖動著。

但是，這些雨水不會幹擾到左手，它始終清楚自己要做什麽。

它要救D，不管會遇到什麽危險，它都要救D。要讓D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永遠無法不會生機，這是神祖任由它繼續存在，所留下的唯一的任務。

左手吞下地表碎裂的石塊，吸收了土元素後，用十分勉強動作翻過掌心，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大量的水撲到人面瘡臉上，他張開小嘴吞下雨滴，補充著自己身體的水元素。剩下兩種，火元素已經從薩迪的火焰攻擊中獲得過一次，風元素則可以直接從空氣中獲取。

一旦聚齊四大元素，以左手的治愈能力，即便是死去的貴族都會從地獄彼端回歸。

可眼下這詭異的情況，似乎根本不是靠它的治愈就能逆轉的。左手努力地開始治療D，但是卻沒有效果。

唯有雨倒是越下越大了，現在落下的水滴根本不能用密集來形容，而是毫無縫隙地連成一片，猶如整個空間真的變成水滴一般。等左手註意到的時候，它身體已然泡在一大片水當中，周圍幾乎沒有空氣。這等異象，令左手感到慌亂，更感到困惑。

因為水對貴族的特殊性，為了防止有人拿水來攻擊這裏，都城的排水系統完全是防禦的一環，強大到不像是專做排水之用的功能，可以說是引全地球的海水倒灌都城，都未必能讓都城出現積水，何況整個都城全都是水。

縱然魔法制造的水再怎麽強大，只要它還是水，一般情況而言，這裏就不會出現積水。會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一是水量遠超排水系統承載量，也就是只一瞬間，這裏的降雨量甚至比大海水量還要高；二是不管怎麽排水，只要雨量足夠大，就可以擬造出水底的錯覺。

它倒是無所謂，不過D泡在水裏的話，身體更不可能恢覆。

正當左手感到困擾時，它感覺地面一震。

不會吧。

才這麽想，左手那個“不會“就變成了事實，由於天上降下的雨水太多，地面居然被這驚人的水量壓出一圈又一圈的裂紋。會出現裂紋只有一個可能性，和之前的攻擊一樣，這裏破壞程度遠超特殊力場的承載能力。再加上之前的攻擊削弱了特殊力場，使得特殊力場沒有能力立刻修覆這些痕跡。

如此一來，隨著水量增多，這些修覆不了的破壞痕跡逐漸累積，裂紋正在慢慢擴大。

細微的震動、更強一點的震動、搖撼著大地的震動——隨著震動不斷加強，劈啪的碎裂聲一刻不間斷地傳來，地面宛如柔軟的膏狀物體一般顫動不停，地表有的地方開始隆起，有的地方則開始凹陷。

終於，一切到達了臨界點。

大地在連瞬息都不足形容的短暫時間裏，迸裂開來。

而此刻，左手還未從驚疑中回過神。

接著，就是突如其來的墜落感。

雨水並未碰到薩迪的身體，不過他周圍的一切，已然被這大到可怕的雨浸濕。不，不能說是浸濕，整個都城根本是徹底泡在水裏。

那面握在薩迪手中的黑色旗幟，即便在這樣的水中也依然展開，只是旗桿與旗面上的金色文字，因為泡在水中的緣故，看起來多少有些扭曲。

薩迪擡起頭，透過這驚人的雨勢，仿佛在註視著什麽。

“雖然，這是預料中的事。”

他自言自語，好似知道事情會這麽發展一樣。

“反正，也是遲早的事。”

薩迪深紅色的瞳孔閃閃發光，隨著這句話出口，他不由得握緊了旗桿。

“也許我也……”

好像說話是件很艱難的事一樣，薩迪的表情十分困擾。他看著自己的手，忽然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與其等事情走到那個地步，不如先下手為強。

都城什麽的沒有必要再去管了，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用。

在那雙深紅的瞳中，流轉著絕望與瘋狂。

“啊啊，終於……”

抱歉，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等了。

如果可以，真希望讓吾主您親手結果我的性命。

“真是遺憾。”

啊啊，真是遺憾。

那個瘋子到底在想什麽，往都城裏灌水很好玩嗎？

好不容易從諸多敵人的圍攻中逃出來，柯羅特卻沒找到出都城的機會。心靜如焚的柯羅特，不但沒有等到出城的機會，反而眼見著著雨越下越大，漸漸地他整個身軀，都被迫浸泡在雨水中時，腦中更是只剩下這個念頭。

都城的設計本來就考慮過他人用水攻的可能性，在那種防禦設計下，還能制造出水淹沒都城，並且讓都城這種能承受高強度攻擊的道路，發生龜裂的效果，除了故意沒有其他選擇。

又念及D的存在，還有他那敏感的職業，柯羅特不禁在心底咒罵起來。

一個身為都城管理者，居然水淹都城，一個身為貴族的殿下，結果劍指同類。

要是他們不這麽做，也許自己如今，就不會如此狼狽地站在雨中。面對這種情況，怎能讓他不滿腹怨氣。

瘋子，都是一群瘋子。

可惜咒罵不會讓柯羅特的處境變得更好，作為“完美的貴族”能感覺到水的優點，似乎於他來說不是什麽好事情。當最初的新鮮感過去後，他發現自己是真的討厭水，尤其是這種蒸不幹，始終讓身體濕噠噠魔法制作出的水。也許以後享受水的時候，柯羅特會對水有所改觀，但此刻他厭惡水勝過任何東西。

沒有安全的辦法讓雨停嗎？

柯羅特望著空中臉上露出猶豫之色，老實說，雨水讓他感覺難受不已。但是，為了使雨停，而去和敵人正面相抗，這又是一貫以保命為上的柯羅特，萬萬做不出來的事。

還是在這裏等著吧，也許雨很快就會停呢。

可惜，他還沒有等到雨停，就等來追兵。

“我們發現了你。”

“找到了——”

興奮的話語聲傳入柯羅特耳中，柯羅特一驚，就想利用空間魔法逃走。但是，沒有用，自己的身體還停留在原地，並沒有到另一個地方。

“門已經好好關上，你逃不掉的。”

“逃不走——”

兩個聲音一唱一和，音色優美，猶如歌劇上的二重奏。

“對了對了，你很會躲吧，這一次躲也辦不到了！”

“躲不了——”

隨著話音剛落，周圍建築物爬上了絲絲黑影。那宛如墻上汙漬一般的黑影，轉眼就像蟲蛀樹葉般，把建築物啃噬得千瘡百孔，最後幹脆整個消失了。黑色汙漬連裝飾都不放過，將柯羅特周遭的東西吞噬得幹幹凈凈。

這下，柯羅特所站立的地方，不僅沒有任何遮蔽物，甚至比廣場視野還要開闊幾分。

既然沒辦法逃走，又被對方死死盯著，那柯羅特剩下的選擇，只有和對方正面作戰了吧。好在對方只有兩個人，柯羅特對上他們可是大大地有勝算。

只見柯羅特用眼睛在面前掃視一圈，靛青色的雙瞳並未刻意鎖定哪一點。有兩個手牽著手的身影就從雨中浮現，那是兩個將柔軟的金發束起的幼小少年，由於兩人眼睛皆呈赤血之色，所以柯羅特無法得知他們原來的瞳色。

如此輕易地就把對方揪出來，好像也出乎柯羅特的意料。不過他不會在這種時候感慨什麽，只是用很快的速度逼近兩個少年眼前。

眼見柯羅特的手已經伸到自己面前，兩個少年突然把緊握住的手高舉起來，做出拱門的形狀。然後，他們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張歪歪扭扭，猶如孩童信筆塗鴉般結構怪異的門。兩個幼小少年往後倒去，那張怪異的門啪地打開，將少年的身體吞了進去。

出於謹慎，柯羅特沒有追進去。而對方似乎覺得這樣的狀況很好玩，他們咯咯笑著說：

“不進來，那來玩一個游戲如何。”

“游戲——”

隨著兩個少年繼續吐出言語，空中浮現一扇又一扇，扭曲得千奇百怪，勉強看得出是“門”的東西。

“猜猜我們在哪裏。”

“捉迷藏——”

這些抽象的門扉憑空立在柯羅特頭頂，還時不時互相交換位置，緩緩地圍著柯羅特打轉。

“抓到就算你贏了。”

“勝者一定是我們——”

誰要和你們玩這種無聊的游戲，柯羅特自然沒有動作，只見對方失望地說道：

“不玩嗎？真是遺憾，你錯失了一個逃跑的好機會。”

“嘿——連逃跑都不行嗎？”

言罷，兩個少年語氣一變，異口同聲地說道：

“那麽，就去死吧！沒用的東西！”

與此同時，在空中不斷互相交換位置，以柯羅特為圓心打轉的門，迅速地往下墜去。看那氣勢洶洶下落趨勢，很明顯是想把柯羅特砸成肉餅。

可惜的是柯羅特速度非常快，門不但沒有碰到柯羅特，反倒因為砸向地面的速度太快而粉碎。

正當柯羅特覺得對方攻擊力不強，想松一口氣的時候。承受不了雨水壓力嗎，而出現龜裂地面，因為大量門扉突然的下墜，道路表面被撕裂。

事發突然，沒來得及從龜裂處跳開的柯羅特，勉強用手攀住地面裂開豁口邊沿，他正想直接跳出這個深坑的時候，上面傳來了聲音。

“咦，你居然不用飛行的魔法？”

“不會飛，就完蛋了——”

黑色汙漬爬到柯羅特攀住豁口的那只手旁邊，然後，所發生的事誰都猜得到，他手邊攀住的地表瞬間消失。

當他往下墜的同時，還能聽見那兩個少年在同聲高唱：

“再見了喔！”

轉動門把，打開面前這扇雕刻著覆雜文字的門，當門上含義為“禁止”的文字轉了個方向，薩迪就進入了關著那個人的地方。

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對方並不好對付，比起臨時制造一個監牢控制住他，還不如直接用都城系統，在王庭劃出一塊區域，將他嚴密監控起來。

對方明明察覺到他的到來，卻始終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並沒有理會薩迪。薩迪看著他有著茂密淺棕色長發覆蓋頭頂，語氣平淡地說道：

“時候到了。”

對方聽到薩迪這句話，才有了一些反應。他擡起頭來，望見薩迪一雙血眸，湖綠色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你們要崩潰了嗎？”

他的話似乎刺痛了薩迪的心，讓薩迪心靈產生了動搖。雖然薩迪表面上沒什麽反應，可薩迪自己知道，對方看得出來他的情緒並不穩定。

“你這樣做，英格索爾大人會失望的。”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薩迪再怎麽強裝鎮定也沒有意義，他註視著那個人，語帶狂熱地說道：

“無所謂，我不在乎吾主對我的看法。吾主才是應該活下去的貴族，除此之外，都是可以拋棄的東西。”

這句話裏承載著薩迪對英格索爾近乎偏執的崇拜，他就像一個滿肚子對愛人訴說不盡甜言蜜語的貴族，滔滔不絕地讚美起英格索爾來。或許在人類眼中這也可以稱之為愛吧，這並非是對愛人，而是自己憧憬的事物，所發出的熱烈愛意。

“吾主是多麽高潔，吾主是多麽偉大……像閣下這種背叛者，又怎麽能夠明白吾主的好。”

“背叛者嗎？”

那個人苦笑起來。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個背叛者，但是你的英格索爾，難道就不是背叛者嗎？”

那個人話語聲轉而變得低沈，但其中的內容，卻越發讓薩迪感到不快。

“英格索爾同我一樣，背叛了他——背叛了黃金都王，背叛了修奧斯。”

薩迪回應那個人的聲音很冷。

“吾主和閣下才不一樣，吾主只不過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至於閣下在貴族世界消失多少年，還需要我數嗎？”

那個人垂下了頭，似乎不想回答薩迪尖銳的指控。

“吾主才是必須存在的，至於閣下則根本沒有必要活下去。閣下不是早就拋棄了自己貴族的身份嗎，既然如此我犧牲的也不是名為蓋洛普的貴族，而是其他莫名其妙的人類才對。”

蓋洛普依然低著頭，沒有出聲。

“對了，閣下還有一個人類的名字吧。那位閣下告訴過我，讓我想想，好像是叫——斐瑞？”

可惜不管薩迪怎麽說，蓋洛普始終都是一副恍若未聞的樣子。薩迪也不在意這點，他只是向蓋洛普伸出了手。

“好了，閣下，我們該離開了。”

之前會說這麽多話，純粹是薩迪情緒不夠穩定的緣故，而此時的薩迪似乎找回了自己丟失的冷靜。蓋洛普擡眼看著薩迪，雙唇微啟：

“我拒絕。”

作者有話要說： 109w了，想要長評，求長評喔喔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