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左手才理解D所說的“最好不要這麽做”，光是站在遠處看看敵人就死了，要是自己上面這位沒有壓抑自己的意思，一個心情不好，其他人也要這麽無聲無息地滅亡吧。

“俺突然對你滅掉那家夥充滿信心。”左手感嘆，“不過你把他們全部消滅，我們該怎麽到達貴族的城堡？好歹留個活口讓俺讀取一下腦部記憶吧。”

“不用。”

“有什麽理由嗎？”

“他們自己多半也找不到城堡方位。”

“那是依靠什麽東西接受命令嗎？”

“消耗品不需要這些。”

“是這樣。”左手人面瘡皺了起來，“那俺豈不是白跑一趟。”

“倒也未必。”

不用左手問為什麽，D便將身體升到更高處，地表上是縱橫交錯布滿了又長又深的深坑。當D消去黑龍其存在時尚未徹底毀滅的空間也恢覆了，但被黑龍吞噬地表土與地殼早就消失了，地上就只留下黑龍利用身體切割出的一道道規整的巨大凹痕。

在高處看起來這些痕跡猶如一幅地圖，原先黑色物質所在之處凹坑最為顯眼，應該是這幅地圖所指示的目的地。

只給出對方想給的情報，要D根據這些線索前往指定地點尋求線索，這等做法倒是貴族做派十足——能感覺到猶如貓逗老鼠一般閑情逸致，一種站在高處的統治者階層對平凡眾生的蔑視。

但是，用這種誇張至極方式給出同樣情報的話，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違和感。

這樣做，與其說是給D線索，不如說是一種精心策劃的盛大演出。

那個貴族想籌備這一場演出給誰看呢？是我自己，又或者是那個家夥？

唯有一點能確定，對方遠比想象中更危險。可惜的是全宇宙上下，D是最不害怕這兩個字的存在了，要說危險誰能比他本人更危險呢？

“還真是大手筆的邀請函，那個貴族早就料到你的勝利了。不過任何知道你是什麽的家夥，應該都能輕易預測到這一點。”

萬物的末路，宇宙的終結，永恒的死亡……在能造成這等效果奇跡面前，任何形式的攻擊都是徒勞。

再說，把地圖放在這個方位，擺明了是邀請現在這個使用起力量毫無顧及的D。

左手再度向下望去，看到因為剛才驚人一幕而目瞪口呆的羅塞塔她們。

“雖然俺知道你現在不在乎，但是讓下面那兩位小姐等得久了，還是不太好。”

發覺D沒有回應，左手翻起手掌向上看了一眼，卻發現D正在漸漸收斂自己身上與貴族相近黑暗冰冷的死亡氣息，身體迅速往下落去。

感受不斷下墜，同時呼呼往上灌的空氣形成的風，左手的嘴巴打開吞了好幾口空氣才說出這句話：

“……俺知道你不想解釋，你也不需要這麽快……再怎麽說安全降落比這麽掉下去舒服吧。”

如此揶揄著D的左手，從那雙深黑色的瞳中讀取到些許痛苦之色：

“你不會告訴俺這是意外吧！D！”

沒有回答左手的疑問，D深黑瞳中出現鮮紅的顏色。那與D在限制自身的情況下，攝取血液或者發揮部分力量所造成的紅瞳有細微不同，那是許久未曾在D身上出現的屬於貴族欲望的色彩。

濃烈炙熱的感情在腦髓深處綻放開來，獠牙伸出嗜血欲望縈繞在齒間，理智所賦予的責任感則在與與喉嚨深處泛出的饑渴進行拉鋸戰。

D感覺到了，感覺到了數千年追尋的那個目標，自從別離後便再沒有過直接接觸，世界上最特別之人。

不是在別的地方，就是在此處，就是在這個坐標。

那、個、家、夥、在、這、裏。

——父親，剛才在這裏——

鮮血之色爬滿那雙本來呈現夜色的雙眸，從左手這個角度看來，D的黑色披風如同鳥的羽翼在D身後飄揚展開，下墜之勢驟然緩和下來。

“D？”

“……哪裏？”

這句話中蘊含的感情，比D數千年來對外人展現的情緒還要多。那是仿若懷念什麽，又似乎欣喜萬分，卻又感覺到尖銳殺意與憤怒的聲音。

這句話明顯不是對左手說的，D的聲音中難得出現這般覆雜的感情色彩，而能讓D如此失態的從來只有一人。

莫非是那家夥……D下一句話仿佛印證了左手的猜測，他再度重覆一遍問題，這次左手聽得卻比上次清晰得多。

“你在哪裏？”

D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察覺到的並非是神祖的幻影，而是他本人。

但是為什麽察覺到神祖存在，卻還要問出這句話？難道是他只出現了一瞬間嗎？

“找不到嗎？”

以為毀滅是萬能的左手，有些疑惑地問。

“……”

沒有回應。

血色漸漸從D瞳中褪去，當那抹猩紅從他眼中消失時，他已站在地上。

“那家夥做了什麽事？”

不理會左手的問話，D緩緩走向羅塞塔二人。

見D走過來，羅塞塔比起喜悅更覺得畏懼。剛才發生了什麽，她並不清楚。只不過那個從深坑浮上來的D眼神實在太過冰冷，回想起來依然會讓她脊背發涼。

羅塞塔不想接近有著這樣可怕眼神的D，夏薇婭卻沒有這個顧慮，她像迎接英雄般主動沖過去，大叫著D的名字。

“D！”

不但如此，她還從馬上跳下來，示意D騎著她的馬前進。

羅塞塔見狀，卻難得潑起涼水來：

“周圍一圈都是凹坑，你用改造馬怎麽出去？”

的確，周圍的凹陷與對岸的距離之大，根本不是用尋常改造馬能夠跳過的。

被羅塞塔這麽一提醒，夏薇婭也發覺到問題了，她站在馬旁邊，低著頭有些局促不安。

沒想到的是D居然像沒事人一樣跨上馬背，夏薇婭見到D如此舉動，心裏暗暗高興起來。一時間倒也不管改造馬能不能出去，也爬到馬背上坐在上面。

D一拉韁繩便往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旁奔去，羅塞塔一見慌忙阻止道：

“不行，你這樣會掉……”

話才說到一半，聲音便戛然而止。羅塞塔張口結舌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情景。

D居然靠著一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改造馬，跳過距離那麽長溝壑。這是何等騎術，簡直不像是半吸血鬼能做到的事情。

正驚訝間，D又跳了回來，他沖著羅塞塔一瞥，羅塞塔乖乖下馬坐到D的馬上，也被D送到了對面。

如此往覆幾次，兩匹馬和三個人都過來了，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在馬上怔楞著的羅塞塔，猛然聽見那個美妙的男聲說道：

“出發了。”

驚聞此言，羅塞塔才從茫然狀態清醒過來，她訝然道：

“去哪裏？”

“對方想要我去的地方。”

也是他所指示的地方。

D有預感，這一次他將會與那個人重逢。

迄今為止他從未在如此近的地方，察覺他的氣息。與他重逢到底是福是禍，對D來說依然是一個謎。

若停留在原處，什麽也得不到，什麽也不會改變。

D唯有前行。

那家夥突然出現，到底是在想什麽？

左手多少有些不理解，照理來說D一定會去找那個貴族，何必現身來刺激D。

莫非是惡趣味發作了，想逗逗自己昔日的愛人？

這麽荒誕的念頭，左手不過是在腦中想想，自然不會當真，事實上從頭到尾它覺得自己就沒有理解過神祖。

把D推到自己敵對一面，這絕對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那家夥與D相處過如此長久的一段時間，不可能不了解D。相反，D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知道得遠比其他人更清楚。

即便如此，那家夥依然選擇這麽做，甚至屢屢做出其他人都理解不了的行為。

將昔日背叛自己的部下送到D劍邊，左手尚可理解。但是，特意安排自己其他子嗣與D碰面，甚至讓D殺死，怎麽說也都太過分了。

還有一些實驗地點分明是神祖自己想暴露給D的，這一點相信D也明白。

——一切都是由那家夥造成的，一切的夢想也好，一切的悲劇也好——

那是因為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而這一切最終目的居然是要D殺死他。

時至今日，左手想起這一點，依然感到不可思議。

它所知道的那家夥，一向比貴族還貴族，但唯有一點，他不像貴族。

在認識那家夥近萬年間，那家夥從未有過求死之心，為什麽他會突然要求D來殺死他？

雖然左手感覺有什麽不對，但到底哪裏出了錯，左手卻說不出來。

說到底，死就是結束。他要D殺死自己，便是想徹底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旦結束，就什麽也沒有了。

如同D的本質，毀滅便是終結。

這是不可更改的“絕對”。

越接近地圖中的地點，四周景象便越衰敗。待到離目的地不遠處之時，周圍更是一派末日景象。

本來黃沙遍地的荒漠這景象已經夠淒涼，等到了這裏，羅塞塔才知道什麽叫冷寂。

放眼望去黑色金屬石柱林立，天空陰沈晦暗看不到陽光，金屬地面平整光滑若鏡，卻什麽都倒映不出來。

不管走多少路，始終沒有一星半點光芒存在，眼前盡是一些無機質的東西。如果三人不是半吸血鬼，恐怕早就看不清道路了。

“D，真的是這裏嗎？”

聽，連話語聲在這裏都有著機械一樣單調的質感。夏薇婭本來憂郁柔和的女聲，在此處簡直像噪音一樣，令人難以忍受。

正因如此，羅塞塔根本不想出聲，夏薇婭也許是忍受不了這氣氛，話反倒多了起來。

“沒錯。”

唯有D的聲音沒有改變，依舊如同最完美的和弦，震動著空氣。

“那這裏……怎麽這麽令人……”

“不舒服是嗎？”

夏薇婭咽下一口口水，點點頭。

“你們留在這裏。”

D從馬上下來，似乎決定步行前進。

“我、我們不能跟去嗎？”

“你想死嗎？”

左手的聲音一如既往，是一個嘶啞難聽的老人嗓音，在這個連夏薇婭聲音都變調的地方，反倒顯得有些親切起來。

聽聞嘶啞的聲音說的話，夏薇婭露出驚恐的眼神，拼命搖著頭。

“那留下來比較好喔。”

“前面有戰鬥嗎？”

“俺不知道。”

左手老實的回答，令夏薇婭露出苦笑。

“我們在這裏等您，D，請您一定要回來啊！”

楚楚可憐的少女發出與她毫不匹配，幹燥冰冷的機械聲，回蕩在這個空曠的金屬空間。

這個空間真的十分特殊，如果是在外界有這麽廣大空曠的地方，聲音一定能傳很遠。可這裏，反倒是走了幾步路，就聽不到後面的聲音了，簡直是前面的空氣與後面的空氣被生生割裂，分別隔絕開來一般。

“雖然俺是這麽說啦，不過這裏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

左手知道很多有關貴族的情報，但它確實沒見過擁有這種奇怪構造的空間。

“將與‘生’相反的東西擺出來——差不多就是這樣感覺的東西。”

與生相反，簡單來說便是死，可這裏也有一些介於生或死，暧昧不明的東西存在。

所以，即便這裏林立著如同墓碑般的石塊，羅塞塔與夏薇婭這樣的生者，還是能踏足於其上。

“有什麽用？”

“這是最適合我這樣的存在發揮力量的地方。”

“果然還是準備好後手了啊。”

突然，D停住了腳步。

凝神細聽，哢嚓、唦唦，奇妙的響聲。

有什麽東西湧過來。

沒有具體形狀，猶如黑色肉塊一樣，龐大如小山般的異形，蠕動著肥大的身體爬過來。

哢嚓、唦唦……重覆好幾次後，這聲音消失了。可那東西依然往這邊靠近，只是體積漸漸縮小。

隨著那東西不斷靠近，終於化成了具體的形狀，修長有力的四肢裹著黑色的衣服，與衣服同色的披風，端正秀麗的臉龐。

是D，又不是D。

雖然外觀模仿得很像，但卻和假D一樣只有相貌近似，即便長著一模一樣的臉，那種莫名的魅力卻是不能和真正的D相比擬的。

早在看到異形之物時，D便將手放在新買的劍上，準備隨時應付對方的突然襲擊。

明顯是劣化品的D似乎不想動手，他轉動了一下黑色的眼珠，躬身行禮，開口是與D截然不同，沈靜又魅惑的男低音：

“歡迎您，我已經恭候您很久了，殿下。”

當劣化品直起身來後，那個男低音又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但劣化品臉上卻沒有與這份笑意相匹配的表情，顯得十分怪異。

男低音拖長聲音，帶著仿佛在久遠酒會晃著高腳杯般的愉悅心情，緩緩道：

“或者說試驗品——D閣下？”

左手眼前一暗，響亮的金屬聲響起，在黑暗中看不見那雪亮的劍芒，可左手知道D的劍已出鞘。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