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傳 林蔭深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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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美奈的情緒漸漸平覆,沒有那麽激動後,塞壬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

“既然您有半吸血鬼的兒子,那您和貴族難道有過什麽……”

“他不是我親生的兒子,但是我此生,也只有他這麽一個兒子,我無法接受他的貴族血統,我……很對不起他。”

塞壬眨了眨眼睛,她多想大叫道,你這種時候道歉有什麽用。但塞壬知道她不能這麽做,如果這麽說了,她極有可能丟了送貨這項悠閑的差事。

“您並沒有錯,貴族是多麽可怕,您一定比我更清楚。”

所以,塞壬不僅沒有指責美奈,嘴上更是吐出了違背真心的話語,去安慰美奈這個不合格的母親。而美奈也完全沒發覺塞壬的真實想法,以為塞壬真的是安慰自己,不知不覺精神放松了下來,話也越來越多。

趁此機會,塞壬也大著膽子提出了許多問題。美奈以為塞壬是好奇,也沒怎麽隱瞞一一回答。畢竟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美奈雖不至於十分了解塞壬,但唯有塞壬嘴巴緊這件事,倒是真真切切地感受過好幾回。塞壬掌握任何人的秘密都不會往外說,同樣,別人的秘密都不會說的塞壬,更不會說自己的事情。美奈不清楚她到底怎麽想的,可只要塞壬不洩密,自己就可以把這些事情說出來。畢竟保守秘密一直不向人吐露,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若是有傾訴對象發洩一番,自己心裏多少都會好受一些。美奈漫不經心地回答著塞壬提出的問題,完全沒發覺塞壬提問題的動機十分微妙。若有旁觀者在,就會發現塞壬一直在問貴族的事情,就好像自己也想遇見一位貴族一樣,執拗的追問有關貴族的一切信息。

“您是怎麽遇見貴族的?”

“我……不知道……他們是突然帶我走的。”

“這樣啊,這麽說並不是非要您,是嗎?”

“我想是隨機的吧。”

“隨機……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不知道為什麽,美奈覺得說出這句話的塞壬很不對勁,卻又不知道哪裏不對。她看著神色平靜的塞壬,忽然又覺得是自己太多心。

“是啊,這是命運啊。我也想當夢忘掉,結果卻辦不到。”

說完這句話後,美奈看到塞壬平靜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如厲鬼般可怖,閃著森寒的冷意。但這個眼神立刻被其收了起來,動作快的讓美奈覺得,剛才塞壬那種眼神,完全是她自己的錯覺。

沒等美奈回過神,塞壬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那麽,您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

“您剛才不是說了嗎,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他確實是您唯一的孩子。”

“沒錯,他是個乖孩子。”

在美奈露出笑容的那一刻,卻看見塞壬目露兇光,大聲問道

“乖孩子,那您為什麽說那種話?”

覺得塞壬情緒不對勁,伸出手想要關心塞壬兩句的美奈,聽到了塞壬接下來的話,整個人都楞住了。因為塞壬說的不是別的事情,正是她最在意,甚至幾十年都沒有放下的心結。

“您要把‘他’也忘記嗎?美奈小姐?”

“當夢忘掉?您的孩子也要受到這樣的待遇嗎?美奈小姐?”

果然,塞壬還是太年輕了,她完全止不住自己的怒氣,大聲怒吼道。而美奈則露出一副尷尬的表情,伸出的右手以尷尬的姿勢停在空中。

而怒氣上頭的塞壬,已經沒有餘力顧及自己要丟掉送貨這悠閑差事的問題,憤怒地起身大聲叫嚷著,發洩自己隱藏在心底的怨懟:

“既然‘他’是乖孩子,那‘他’就根本沒有對不起您吧?會說想要忘記這樣孩子的父母,是最差勁的父母。”

被塞壬前後反差極大的變臉嚇到了的美奈,聽到這麽一說,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駁,只好唯唯諾諾地否認道:

“我沒有……”

“沒有?您能說您想遺忘的過去裏面,沒有與‘他’快樂的回憶嗎?您能說想遺忘裏面不包含‘他’的任何事情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管那個孩子多麽乖巧,只要他還是半吸血鬼,美奈就永遠處在矛盾之中。那些給自己帶來幸福與痛苦的回憶,想要忘掉卻無法忘記,若能忘記則舍不得忘掉,美奈一直都這樣掙紮著,花了好幾十年都無法面對現實。她低著頭,完全沒辦法說出反駁的話,靜靜聽著塞壬大聲的怒斥。

中途就已經從憤怒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做了什麽事的塞壬,幹脆破罐子破摔,反正說了這麽多,這時候道歉也保不住送貨的差事,那還不如說個痛快好了。她就這麽痛罵著美奈,美奈也一直低著頭沒出聲。

最後罵到喉嚨發燙的塞壬,也沈默起來。兩人就這麽不說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在這安靜到詭異室內待了好久。

不知道多久時間過去了,塞壬突然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您有沒有想過,‘他’有多麽傷心呢?”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塞壬用的語氣十分哀傷,她的右手緊緊握成拳,感覺要是美奈的回答讓她不滿意,她會一拳揍過去。

聽到塞壬說出的話,美奈的精神一下子崩潰了,她握著茶杯的手顫抖起來,茶杯撞在茶托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藍天色的眼睛流出眼淚,反射著午後陽光的水滴,啪嗒啪嗒落入美奈手中的茶杯中,在紅褐色的茶水表面蕩出柔和的波紋。

“我……我也是沒有辦法……”

“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您應該道歉的對象不在這裏。”

“我……”

“我這樣說過您,大概不能為您送貨了。丟掉這份悠閑的差事雖然很可惜,但我並不後悔說這些話。”

低著頭的美奈,沒有看見塞壬眼中憎惡的神情,她只聽到塞壬繼續說道:

“您這樣做實在太過分了,老實說,我不認為您有資格思念‘他’。”

言罷,塞壬拿起茶壺喉嚨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豪爽地灌下整壺茶水,轉身推開門想在美奈趕人前回去酒館。忽然,她像想起什麽一樣,背對著美奈,停住了動作。

“我很不喜歡您這次說的話,但是和您相處這段日子我很開心,還有茶也很好喝,食物也很好吃。我不像您,只要有一絲絲愉快的部分,我就不會主動忘記這些回憶。謝謝您給我這些美好回憶,再見,美奈小姐。”

說完這些話,塞壬正要邁步離開,美奈卻發出低低的聲音:

“等等。”

“怎麽了,美奈小姐,如果您要我為吃下的食物付錢,您還是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相信您早就看出來了,我是個窮光蛋,一個子兒也出不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下次還能來嗎?”

塞壬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她轉過身面對美奈,露出戲謔的神情:

“我個人倒是很希望來,可是我這樣罵過您,您不會覺得尷尬和討厭嗎,還是換個人來比較好。”

“不用,這樣還比較好。”

“您無所謂嗎?我這樣罵您。”

“說無所謂倒不見得,但是我確實做過這些事,我離開了他,幾十年都再也沒見過他,這樣的我……”

說到這裏,美奈苦笑了一下。

“……確實沒有資格說思念他。”

是的,D什麽錯也沒有,是自己說要走的。自己現在說想見他,卻連真的去見他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自己不僅沒資格思念他,更沒有資格把他當自己的孩子。拋棄了孩子的父母是最差勁的父母,那麽本來就沒有血緣關系的他們,一旦完全分開,便是陌生人。

“我和他已經無法再見面,就算見面有些話也說不出口……”

“您知道就好,不要再說那些話了,至於送貨還是換個人。我啊,可沒辦法保證下次不會說一些不中聽的話,”

“沒關系的。”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答案,反倒是塞壬慌了起來,她大幅度擺動雙手,藍天色的眼睛裏閃過惶恐的神色。

“咦?您知道您說了什麽嗎?”

“太久沒有人罵過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我沒聽錯吧,您難道喜歡挨罵嗎?”

“不喜歡。”

“那我……”

“但是你說的沒有錯。”

況且,能說出這種話的你想必也有什麽傷心的往事吧。美奈沒有把這後半段話說出口,塞壬倒是聽出美奈的弦外之音。

“先說好,我不討厭別人可憐我,畢竟已經發生過的事,否認再否認也不會消失。但是,我討厭老把同情的話掛在嘴邊,卻出不了主意的家夥,那些人於我來說,只會撕開我的傷口。”

“那你剛才還對我……”

美奈似乎想說點輕松的話,結果塞壬表情嚴肅地打斷了她:

“您和我不一樣,解決方法一直擺在你眼前,只不過你不去做而已。”

聞言,美奈的眼睛露出愁苦之色。

“如果真的想他,去見他不見好了嗎?害怕又怎麽樣,隔閡又怎麽樣,有本事走到盡頭再來後悔啊!”

“我做不到。”

過去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美奈現在就能做到了。而做不到的原因,的確如塞壬所言,並非什麽客觀因素,而是美奈自身跨不過那道坎。

“所以不要說我和您一樣,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正如您無法完全了解我的心情,我也不見得能完全體諒您的苦衷。但是行為的對錯,還是可以看得出來。”

塞壬單手叉著腰,站在門口逆著光看著美奈。

“如果這樣您也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

話還沒說完,美奈就看見塞壬飛也似地跑回來坐在桌前。塞壬擡頭看見美奈一臉詫異的樣子,眨了眨眼睛:

“抱歉,美奈小姐,我臉皮可是很厚的,您現在趕我可就晚了。”塞壬伸出右手食指搖了搖,鄭重其事地說著,“我現在準備吃飽了再走。”

這個瞬間,美奈忽然覺得一直壓在自己心頭上的陰霾,是那麽微不足道,她不由得笑了起來。看著美奈笑了起來,換成塞壬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了。

“您在笑什麽啊?”

“啊啊,話又說回來,還說什麽‘您’啊‘您’的,直接說‘你’不是更好嗎?”

“您的年紀,我直接稱呼為‘你’,這不太好吧。”

哈哈哈,美奈擺手笑著道:

“有什麽不好,剛才你罵我的時候,說‘您’也沒能讓你少罵兩句。”

塞壬年輕氣盛,一皺眉不服輸地嚷嚷:

“那我就叫了喔,你以後可不要後悔呀!”

“當然了,我不會後悔的。”

覺得許久沒有笑得如此暢快的美奈,自然如此回答道。

很久很久以後,美奈才發現和她相反,塞壬很不喜歡人類。說不喜歡算輕了,嚴格說起來,那種態度算得上是厭惡。那個酒館有兼做什麽營生,美奈也多少知道。但塞壬的表現,不像是會為了那件事討厭人類的樣子。與對人類的厭惡相反,塞壬很憧憬貴族,而她憧憬貴族的原因單純無比。

“不朽的青春與富裕的生活,這有什麽不好嗎?”

“可是你會失去靈魂。”

“如果,沒有人在意你的靈魂,沒有人傾聽你的聲音,那麽失去不失去又有什麽所謂呢?”

“可是那樣就不是你自己了。”

“自我?自我到底是什麽?所謂的變成貴族性格丕變,真的就是改變靈魂了嗎?”

“你有什麽高見?”

“會不會……會不會那就是那個人本身潛藏的想法?”

“什麽?”

“貴族血哪有這麽大力量,再塑一個人的靈魂。除了吸血這種欲望是強加上去的,有些事情他們一定想過吧。”

“想過什麽?”

“破壞與支配,殺戮與暴力,愛欲與食欲……貴族化的人類之所以會改變性格,會不會根本就是人類潛在的欲望擴大十倍的結果?”

諸如此類,與塞壬看似活潑的性格相比,她的想法實在是太過消極。她對人類的本性不抱任何希望,所以認為貴族惡劣的部分和人類沒有什麽區別。如果就感覺而言,塞壬覺得被同類蹂躪,比被貴族這個異類虐殺更可怕。正因為貴族是異類,才可以完全而徹底憎恨他們,要是同類怎麽辦,作為人類又不能討厭自己。

“人類不管做過什麽,畢竟是同類,可以原諒吧。”

“原諒?”塞壬擡起頭,藍天色的眼睛望著天空中漂浮的雲,而後重重閉上眼睛,“那是你,我是絕對不會原諒的。”

“這樣會很辛苦。”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麽要我諒解傷害我的人呢?我沒有這麽好的涵養。”

塞壬轉過頭來,眼睛定定盯著美奈。

“就像你有無法做到的事情一樣,我也有無法做到的事情。”

她仿佛在發誓一般,一字一頓地說著:

“原諒,這種事我沒辦法做到。”

作者:

很早很早寫美奈死的時候,就想著塑造一個與美奈相反,很適合作為D母親的人,那就是夫人。

夫人如果作為D的母親,不僅會陪D到最後,還有可能把他養成貴族(餵)。

說句老實話,夫人在我心中一直是外傳中這個感覺,這個角色是別人對她好,她就會對別人好,掙紮掙紮走到最後的人物。如同她說的做過之後再後悔,正文沒有明確表現出來,但是直到最後夫人都這麽想著。

話說有人喜歡夫人嗎_(:з」∠)_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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