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一段時間，D還沒有走出這個區域。他之所以打算跑過去，而不是斬開墻壁走直線，本來就是因為路途短暫，結果卻遇到了一個小小的麻煩。

當他第三次路過走廊那個金屬裝飾，左手開口道：

“道路又重覆了，那家夥還沒有說完話嗎？”

這附近呈現空間閉鎖狀態，道路仔細塑造過之後，更是形成了完美的圓。要是用普通方法行走其間，那無論怎麽樣都不可能突破的，只會在原地打轉。

D轉到第四圈後停下了，拔劍開始破壞墻體，只一擊就在墻上創造了一個一人高的大洞。從墻上的大洞跨到另一邊之後，果然，又是一樣的場景。

“看來那家夥不想讓你過去吶。”

D閉口不言，開始走到另一邊繼續破壞墻體，可是無論怎麽走，都是一樣的場景。要是D回頭看去，會發現後面他破壞墻體的痕跡還保留著，這是這個空間精細度超過常理的最大證據。要是遭到D強力一擊還能立刻修覆的話，反而應該考慮這種空間閉鎖不過是幻象的可能性，那樣的話倒是好辦許多，找到幻象制造的基礎加之破壞即可。相反，若是真東西則會變得相當難辦，不僅必須浪費力量慢慢破壞，還不知道會不會在破壞途中出什麽問題。這還是D在破壞，要是換其他貴族做同樣的事，想必在第一擊就會被神祖設下的陷阱消滅。從這裏看來神祖倒是對D極之溫和，D破壞到現在都沒有傷他半分，只不過是將他困在這裏。D必然也是清楚這一點，才會如此行動。

“D，俺來試試！”

左手沿著D手臂爬下，五指一震跳到墻上，把蓄積在人面瘡口中的銀白色火焰，一口氣噴了出來。一聲巨響後，部分墻壁瞬間消失， D不用走到這個開口旁邊，就能看見另一邊的道路塌了一大塊，豁口處盡是不知名的黑暗，那聲巨響便是道路塌陷的聲音。知道自己搞砸了的左手默然無語，D走到塌陷的最邊緣處，跳到沒被左手破壞的路面上，繼續用效率低下的方式開路。

一層層墻壁被利刃所切割，卻始終沒有看到盡頭。不知道走過第幾條重覆的走廊後，D停下來了。他將劍尖抵在墻面上，認真地盯著前方，眼中燃燒起腥紅色的火焰。

“D！”左手見狀有些不知所措，“這樣沒問題嗎？”

“我會盡量控制自己。”

D如此回答道，對著前方高舉起長劍。

也許是這個空間對感知力有什麽特殊限制，英格索爾從剛才到現在感覺不到任何氣息，聲音也好，光線也好，傳播範圍都極其有限。這也是英格索爾沒有發現夫人在走廊拐角，夫人朝他射擊後，更沒有第一時間認出襲擊者是夫人的原因所在。

這樣下去非常危險，前方會出現什麽，自己一點預感都沒有。因此英格索爾囑咐夫人，還是像之前一樣，拐角處先開槍做試探。一般來說，敵人不管是要擋下子彈，還是消滅子彈，或者躲開子彈，在子彈射程內發出的聲響英格索爾還是能聽見的。要是在這種距離下，英格索爾都聽不見敵人行動的聲音，那對方在隱匿形跡方面可是遠超普通的高等貴族。現在除了七王還有誰有這種能力，又會被神祖放進來，所以英格索爾反而不太擔心遇到這種情況。

一路上都沒有什麽事情，就算出了王庭，到都城也找不到任何人，無奈之下，英格索爾他們只好返回王庭。

自己和其他幾位王多半是關在不同空間裏，那到底怎麽突破空間呢？這裏的建築物應該不能隨意破壞，要是破壞了觸發什麽防禦機關就不好了。英格索爾將手按在王庭墻面上，感受著掌下墻面材質的觸感，靜靜思考著對策。

正當英格索爾一籌莫展的時候，掌下一陣墻面輕微的抖動，前一個轉角處突然傳來爆裂之聲，墻面破碎的材質四處飛濺，有人急速接近這邊。時刻處於警戒狀態的英格索爾拔出劍來，夫人也扣動了扳機，銀色的子彈射擊出去，立刻就被一道寒光劈成兩半。雖然沒看清對方身影，但那一閃而過的紅色眼眸，證明對方是貴族。夫人有些慌張，多扣了幾下扳機，最後開啟了連射模式。對方的行動極為迅速，子彈才剛到其眼前，寒光就讓這些子彈化為廢物。英格索爾察覺到了什麽，按住了夫人肩膀，讓她停止射擊。對方停住身形收起劍，從黑暗中慢慢走了出來。

“殿下！太好了，您沒有……事……”

夫人純然的喜悅之情，在看到D那雙冰冷的紅瞳的時候，化為了茫然。是的，剛才她會繼續射擊的原因就是這雙眼睛，身為殿下的D並不常使用貴族的力量，所以看到紅瞳夫人認為這是其他貴族，不是她的殿下。

看到夫人露出擔心的表情，想走過來的時候，D發出了聲音：

“不要過來。”

聞言，夫人腳步一停，露出擔心的神情。英格索爾沒有出聲，看著D眼睛中紅色漸漸褪去，融入那份深暗的夜色中消失不見。

當D雙眼恢覆原狀後，英格索爾才開口道：

“殿下，您見到陛下了嗎？”

D沒有回答，不用D多說，英格索爾也知道答案，這份沈默或許是最好的回答。說服神祖果然是不可能的事，與其說D會失敗也早在英格索爾意料之中，不如說他根本就未曾指望D真的成功。

“殿下，我們走吧，您應該知道陛下在哪裏。”

聽到英格索爾這麽說，左手人面瘡上的小眼睛露出譏諷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了吧？”

英格索爾停住了腳步。

“知道什麽？”

“你怎麽會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就算貴族註定要衰亡，你也準備讓D去那家夥面前送死，不是嗎？”

“這是帕夏斯大人告訴你的嗎？”

“不用帕夏斯說，這種事情也很容易推測。”

“帕夏斯大人的話並不能完全信任，他經常這樣說一些沒有根據的話。”

“哈？研究院那個短暫過客你怎麽解釋，貴族衰亡的命運早就註定了吧。”

“那麽請給我證據。”

“證據？”

“是的，其實沒有證據證明貴族會衰亡這件事不是嗎，就連那個阿卡西亞紀錄都靠不住。”

從這句話看來，英格索爾和佩興斯、桑代克、西尼爾、赫伯特不同，並非是忘記阿卡西亞紀錄，後來接觸到再現的紀錄，才確認紀錄的存在。而是和帕夏斯一樣，從開始就記得本該從所有人記憶裏消失的東西。

“這樣的話，只要陛下消失，一切就能改變。就算只有萬分之一……不，億分之一也好，我都會去嘗試。”

“為什麽你這麽執著貴族整體的存續，反正你一個人也能活下去不是嗎，其他貴族多半也是這麽想吧。”

“那麽你為什麽要執著殿下？對了，還有陛下。”

“……”

“沒有什麽好回答，不是嗎？我只是想這麽做而已。如果有人無所謂貴族的滅亡，必定有人在乎貴族的滅亡，這樣才自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無所謂，左手大人。”

真相有時就是如此單純，並非是為了誰，也不是和誰有什麽約定，甚至沒什麽特別的理由。英格索爾會這麽做，僅僅是為了自己想守護這個種族。比起孤身一人的永遠，他覺得雖然彼此並不親近，只要想找卻能找到同類交流，這樣比較好——對，如同不久之前的貴族王朝一樣。

不是說英格索爾害怕寂寞或者孤獨，他想保護的或許只是吸血鬼這個群體的崇高性。貴族之所以是貴族，就是在於能貫徹這種自尊心的強大，這樣的力量使得他們能傲視所有生命。萬一吸血鬼真的無處存身的話，自恃高人一等的吸血鬼們，使用貴族這二字的行為，說到底又有什麽意義。也許英格索爾想的不止如此，但這千頭萬緒之中，唯有一點可以確認，那便是他無法接受黑夜中號稱不朽的吸血鬼，如此輕易步向滅亡這種事實。

“我希望貴族能存留下去。”

絕對不能讓這一次，變成貴族的最後一次。

幸好D也認可這一點，他沒有對英格索爾的話提出什麽異議，只是點了點頭。夫人見狀，也急忙道：

“我也要去。”

“夫人還是留在這裏……”

“殿下，你不需要擔心我的安全了，你看。”

夫人將自己的領口的衣服稍微往下拉了一點，透過夫人的皮膚可以隱隱看見白色的骨骼，雖然並不明顯，但這絕對說不上正常。

“殿下這麽關心我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您真的是很溫柔啊。”

夫人閉起眼睛，她很想哭卻流不出眼淚，她的淚腺早在發覺自己身死的那一刻，就已經停止了運作。

“但是如您所見，我已經死了。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和美奈小姐一樣不在這裏了。”

藍天色的眼睛望著D，夫人露出溫柔的笑容。

“請允許我陪伴您到最後。”

夫人腦中浮現了許多懷念的場景。

美奈小姐，說說你的事情吧，那個半吸血鬼是怎麽樣的人？

啊啊，他的名字叫做D……

夫人所遺忘的重要的事情，經歷千年歲月，終於再度被夫人想起。

他的名字叫做D，是一個……好孩子，你見到他就會明白的。

是的，我已經明白了，美奈小姐。

殿下確實是一個好孩子呢。

夫人頓了一下，緩緩吐出了D最初的名字。

“D。”

又看見了熟悉的門扉，現實中已經解體的這扇門，在這個空間依然矗立在這裏。不僅如此，上面浮動的花紋也一如往昔般栩栩如生。

這扇門背後便是父親的所在地了，D沒有遲疑推開了門。裏面並不是議事廳，反而是一個極其寬敞，主體呈白色的空間。兩旁盡是高大的白色石柱形成圓形，環繞著一個浮在半空中的王座。

“殿下，陛下在哪裏？”

英格索爾手握在劍柄上戒備地望著四周，卻沒有看見神祖，最終他的眼睛定格在漂浮在空中的王座上。

王座帶著與周圍白色格格不入的深黑色，毫無支撐物就這麽定在半空中，散發著不祥的味道。英格索爾註意到，D也看著王座。若是看著王座還好，他的視線完全無法從王座移開，慢慢地他的眼睛染上了赤紅。

“殿下？”

感覺到不妙的英格索爾一邊往後退，一邊把劍抽了出來，他用試探的態度呼喚D，D沒有回應。夫人的反應則和英格索爾截然相反，感到危險的她不退反進，走到了D的身邊。

“D？”

夫人叫了一聲，伸手想碰D的肩，趴在D肩上的左手狠狠咬了夫人一口，夫人一時吃痛收回了手。

“小心！那家夥他……”

左手話都沒說完，就被D狠狠摔了出去，撞到柱子上悶哼一聲跌落在地。

與此同時，那浮在空中的王座突然下落在地上，從王座延生出的黑暗之色如同蛛網一般布滿了整個空間，不久便把整個空間吞沒。

不過，英格索爾在這片黑暗中還能視物如常，不知道為什麽夫人也看得見。

他們眼前的D緩緩轉過身來，眼瞳如同紅寶石一般，蘊含著把萬物導向破滅的嗜血之光。

“殺了英格索爾，我可愛的D。”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

“是，父親。”

D俊美的臉上浮現一絲快慰的笑容，將長劍拔了出來，慢慢走向英格索爾。夫人見此情形，高聲叫著D的名字，希望喚回D的神智。

“沒用的，那家夥吸了D的血。”像一灘爛泥一樣摔在地上的左手，吃力地說道，“當年那家夥順水推舟的目的，多半也是為了得到這個能力。”

貴族的吸血行為，不僅僅是為了獲取快感，也是上位者為了完全支配下位者的特殊行為，敢於被吸血的貴族，一是完全服從對方，甘於被支配；二是和對方能力對等，不怕被對方力量所制。左手本以為D沒有被支配，是因為D的特殊，現在看來根本是神祖未曾動用這份力量。況且D還吸過神祖的血，下位者攝取上位者血液，弄得不好反而會被自己所攝取的血液控制，等於是說D現在身負雙層的支配。

“怎麽可以這樣……”

夫人聞言，臉上露出驚駭的神色，然後驚駭漸漸轉為堅定，她握緊了拳頭走向D。

“夫人你想幹什麽！現在的D很危險。”

我知道喲，左手大人。

夫人慢慢前進，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眉頭微微竄起，藍天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她走到D的跟前，望著那雙鮮紅的眼睛，顫抖著雙手抱住了D。

“對不起，D。”

她發出的聲音居然和美奈一模一樣。

作者的話：

先一更，繼續往下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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