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嗤笑打破了這個空間的寧靜。

“沒想到你會來救她，蓋洛普大人。”

守在瑪麗安身側的蓋洛普，不用擡頭也知道說話的人是誰。梅薇思，除了她沒有誰會這樣叫他了。

“你沒有來。”

“她是假貨也沒關系嗎？”

“她保存著艾絲翠德的名字，做的也是她想做的事情。如果她消失了，艾絲翠德的一切或許真的沒有意義了。”

這下梅薇思呵呵笑了起來，她笑過一聲後問道：

“你要幫她消滅貴族？”

“怎麽可能，”蓋洛普苦笑了一聲，“就算是斐瑞的時候，我都不可能真的消滅全貴族，殺掉一部分倒是可以辦到。”

無論蓋洛普內心的天平，如何向艾絲翠德一方傾斜，消滅自己所有同族這種事，蓋洛普還是幹不出來。

“我之前沒辦法從別人手上救艾絲翠德，只是想守護她留下的東西。人類很在乎存在痕跡不是嗎？只要這個人類女孩還自認為是艾絲翠德，那麽在世人眼中艾絲翠德就還繼續存在著。”

是的，“聖女艾絲翠德”死了，但是“領路人艾絲翠德”還活著。本以為艾絲翠德死亡後，梅薇思就沒戲唱的蓋洛普，看見自稱艾絲翠德的瑪麗安出現的時候，一下子領悟了梅薇思沒有任何慌亂的原因。

梅薇思說戰爭需要的是“艾絲翠德”，但沒有說“艾絲翠德”非要是那個深陷迷惘中真正的艾絲翠德。就算之前艾絲翠德，符合所有“領路人”的條件，也不一定非要這個“聖女艾絲翠德”來執行一切。反正在世人眼裏不管“聖女艾絲翠德”還是“領路人艾絲翠德”，都不過是“艾絲翠德”這個名字罷了。

說到這裏，蓋洛普終於擡起了頭看著梅薇思。

“你為什麽沒去救她。”

“我沒說不救，只是你去得太早了。”

“原來如此。”

無視蓋洛普的不置可否，梅薇思蹲下身來，把手放在瑪麗安臉上，給了她一個昏睡魔法，看她這個舉動，蓋洛普知道梅薇思怕是有話想對他說。

“艾布納已經自由了，你對我也沒用了，不走嗎？”

“我想你知道，我和艾布納目的雖然殊途同歸，終究還是有差別。”

蓋洛普想親眼“看見”結局，艾布納則是想親自“知道”結局。蓋洛普若是想看見結局，沒有什麽比守在關鍵人物身邊來得更切實了，他並不想知道所有事情，只要看到結局就滿足了。而想知道結局的艾布納需要獲取大量情報，以達到在心裏描繪出全局的目的。僅是一詞之差，就可以決定二人不同行動。

“你呢？找到實驗室後，你的目的達成了嗎？”

“你沒看見D還心平氣和地在王庭幫德古拉處理事務嗎？這可不算達成目的。”

“是嗎，那你要修奧斯去找實驗室到底是……”

“之所以讓修奧斯去找，”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梅薇思心底發出一聲嘆息，想逃離命運的人終歸還是回到了命運之中，不能不讓梅薇思感到世事無常。她也沒有把愛蘭汀和修奧斯已經不在的消息告訴蓋洛普，而是繼續道，“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提前找到那些地點，再毀掉一部分。結果還是拖到了最後讓D自己看見，想超越命運的因果真的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其實有些弄不明白，你找到實驗室提前毀掉有什麽用，這些實驗品根本不是D那個半吸血鬼的對手不是嗎？”

既然收拾實驗品對D來說輕而易舉，梅薇思耗費力量去找實驗地點，在蓋洛普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反正實驗品也無法傷到D，那麽放著不管又有什麽危害呢。

“對手？這種可能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德古拉怎麽舍得殺死他最喜歡的奇跡。”

“那些實驗品……”

“那些實驗品除了是D的治療備份，更是為D所制造的活祭啊。”

活祭兩字一出口，室內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縱然蓋洛普是貴族，也很少聽人這麽幹脆的口氣說出這個詞。尤其是結合德古拉的本性，這兩個字仿佛被賦予了使人寒徹心扉的深意。

“是的，活祭，引誘D前進或者使D更趨於完美，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要死在D手下而誕生的可悲生命。”

“這……”

“不管是你，還是任何一人，都覺得D太溫柔了。這些活祭是讓D拋棄最後一點猶豫和仁慈，所做出的犧牲品。”

那些實驗品具有D和德古拉的基因斷片，追根溯源或許還是D的兄弟姐妹。如果能溝通的話，D一定不會殺他們，德古拉故意把他們做成這種形態，最開始就沒有考慮D發現後，留他們性命的可能性。從最初的最初，他們還是細胞狀態的時候，德古拉就沒有給他們留任何一條生路。

實際上有自我又怎麽樣，憑德古拉的手段，連D也曾有所迷惑。其他子嗣更是無不仰慕他這個父親，一定會甘心被利用到死。德古拉這次之所以沒這麽做，也許只是嫌麻煩，也許是另有目的，誰都不清楚。

“做到這種地步，德古拉是瘋了嗎？”

蓋洛普不禁愕然道，他怎麽也理解不了把具有自己基因的子嗣——即便只是打亂重組到看不出原貌，根本不是傳承的無數斷片——送給另一個兒子殺死的行為。

“瘋？或許你覺得子嗣與同族很重要，對德古拉來說這些是一錢不值的。”

突然覺得梅薇思的苦笑很刺眼的蓋洛普，不由得遮住了眼睛。

“子嗣是為了什麽存在，在壽命悠久的貴族這裏不是人類的傳承，而是得到更強大助力的機會。德古拉需要這樣的助力嗎？足夠強大的貴族根本不需要普通子嗣來礙手礙腳。”

這樣的德古拉光是聽起來，就使蓋洛普背脊發冷。他忽然明白英格索爾那個古板的貴族，為什麽願意奉德古拉為王的原因了。德古拉之前做了什麽，英格索爾可以不管，關鍵是他以後想做什麽。任是誰也不敢把此類危險分子，放在外面自由活動，不管用什麽東西也好，只要能拖住他的腳步，英格索爾就成功了。

但很顯然這些動作也到了極限，蓋洛普發覺到了最後的真實。

“你是說……德古拉的失蹤並非偶然。”

“這個世界上哪裏有那麽多偶然。”

道路只剩下一條，答案只剩下一個，誰都知道怎麽選。

任是德古拉也一樣。

昏睡病蔓延得十分厲害，無論是誰最後也沒有想出對策。

發現實驗室也許對D是一件好事，這能讓他有其他事情做，不至於面對昏睡病束手無策。二者都使D感到苦悶，但是能做得到一點什麽，總比什麽也做不到來的快活。

高等貴族數量減少，使得貴族這一方明顯衰弱下來，但貴族依然牢牢占據著優勢。無他，只因為貴族金字塔社會中最高的一層還庇護著全貴族，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只餘六王的七王。不過在弱小貴族眼中，或許七王一個也沒有少——畢竟不是誰都有資格，知道奧黛拉已經被封印的事情。

但是，這種衰退的景象還是讓貴族們不安。這也難怪，不能接受昔日如日中天的輝煌，一下子變成日薄西山的蒼涼，以貴族近似人類的感情模式來說毫不稀奇。

可惜這最後的一切，也終將被打碎。

昏睡病終於蔓延到貴族金字塔的最頂層了，七王中的佩興斯竟然陷入了沈睡狀態。

貴族王朝僅存的最後一點光芒，即將沒入地平線。

見到那個人，桑代克一點都沒有吃驚。

“陛下，您在這裏做什麽，殿下還在王庭等著您。”

一邊這麽說，桑代克一邊把重心前傾，以便隨時應付對方的攻擊。結果出乎他意料，神祖並沒有展開攻擊。

“看來他很好。”

神祖冷冰冰的口吻中竟然有一絲關切之情。

“您要是擔心殿下，何不自己親自去見一見他？”

“見面？不用了，反正……最後不想見面也會碰面。”

“陛下，您說這話什麽意思？”

看出桑代克在拖延時間，神祖也不急著戳穿，反而反問桑代克道：

“你覺得我想做什麽？”

“我怎麽可能知道陛下的想法呢？”

“是這樣的嗎？”

神祖此話剛一出口，桑代克就立刻躍起，往反方向開始逃竄。他見神祖依然站在原地，本來就不抱希望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

果然，還沒逃出多遠，桑代克就碰到了障礙，他咬了咬牙伸出手硬是把障礙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沖了出去。

見此情形，神祖才以悠閑的態度慢慢走了過去，他在前面布下了無數道屏障，以桑代克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再前進了，因為前進的話，會耗盡他所有力量，而桑代克不是那種會拼命的貴族。

“你不走了嗎，桑代克卿。”

這種時候從神祖口中說出的“桑代克卿”變得無比諷刺，桑代克飛在高空中冷冷看著神祖。

“我希望我還留有服務您的體力。”

“不用了。”

“這怎麽可以，陛下，”桑代克張開雙手，身後的屏障化成一張軟椅，他坐在軟椅上淡笑著，“我可是陛下的仆人啊。”

“哼，仆人不應該為主人做任何事嗎？”

“沒錯，除了死以外的任何事。”

“那還真是抱歉，我暫時不需要你的生命。”

“永遠沈睡和死亡沒有什麽差別，陛下。”

“那你想怎麽做？”

“怎麽做？您不是知道嗎？”

閉起雙目的桑代克，眼睛睜開後化作赤紅。

“我真的很不喜歡拼命啊。”

幼童之聲還原為青年男子的音色，孩童身姿還原為有著近乎黑色深藍短發的美青年。隨著桑代克脫去偽裝，地面一陣蠕動無端生成一大堆自律兵器。掌握物質操縱的桑代克，這下可把他腦海裏無數可行不可行的武器制造圖紙都翻了出來，硬是組成了神祖眼前這些鋼鐵怪物。在土地、空氣活動原始生命體，統統被他重構成了魔獸，環繞在他身邊。

心之所想物之所築，只要是桑代克能想到的東西，他幾乎都能構築，甚至連高等貴族也……

佩興斯出現在神祖眼前後，神祖仰起頭對桑代克說道：

“你進步了。”

“謝謝您的誇獎，我想我們能……”

“不過，這又能怎樣，廢物再多也是廢物。”

在地上滿滿堆積著的武器，覆蓋整片天空的魔獸，一瞬間都消失不見了。桑代克吃驚地

看著眼前的神祖，憤怒地咆哮：

“你……！”

可是話還沒有說完，他就感覺眼皮一陣沈重，無法抑制的睡意湧上心頭。

“晚安，桑代克卿。”

為神族展現的可怕力量心驚不已的桑代克，掙紮了兩下，最終還是抵抗不了睡意的侵襲，沈沈睡去了。

接到桑代克也陷入沈睡的消息後，王庭一陣騷動。雖然間隔時間並不短，但失去第二個王這件事，還是給貴族沖擊不小。王庭和四王和上次一樣，暫時隱瞞了王沈睡的消息，但這終歸不是解決辦法。

“英格索爾。”

不用多做推測，英格索爾就明白D的意思。

“殿下，這次夫人……”

“我會帶上左手。”

看來D果然不準備帶上夫人了，的確，連貴族都有危險的情況下，奧麗薇不見得能保全夫人。就算違逆夫人本意，D這次也不會帶她去了。不僅如此，D說要帶上左手這一點，足見其謹慎。畢竟左手滿口“那家夥”的事情這一點，總會使得D 想起神祖，所以他很少和左手在一起了。

表面上正常無比的D，內心的某個角落或許早已經崩塌了，他能夠保持冷靜處理一切事情，心裏終究不可能不介意神祖的行蹤。對D而言，父親二字代表著他唯一能休息的所在，沒有父親的他不可能放松下來。英格索爾會這麽服從自己，原因也不外乎是父親。

半吸血鬼不容於人類，也不容於貴族，被雙方所排斥甚至迫害。人類中的貴族，貴族中的人類，在哪一方都是異類。除非完全放棄人類的血統，打從誕生起D和其他半吸血鬼一樣，身負的永世孤獨之烙印，便無法洗清，更不得解脫。

可D怎麽會放棄人類那一半血統，這就註定了他具有的宿命。

世上有神的話，怎麽會不憐憫這些痛苦的蒼生，而是任其沈浮在這些不可逃避的宿命上。

所以，世界是沒有神的。沒有神的話，就沒有外力能夠給予所有人救贖。

無論哪一方，都只能用盡全力掙紮到底。

作者的話：

一開始是實驗室，接下來是昏睡病……

反正大家虐啊虐啊就習慣了對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