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時光對貴族漫長的生命來說不算什麽。

但貴族對時間的感覺和人類何其相似，快樂之時，千載寒暑如一日，痛苦之時，一夜深寒猶萬古。

不過千年，因渡過這段時間的人感受不同，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回憶。

在黃金都活著的時候，修奧斯就已經累了。而愛蘭汀在被修奧斯封印的無數歲月，自然也說不上快樂。

再會之後的所有日子，他們的人生不僅沒有看到光明，反而延續了這份悲傷與苦痛。

不管精神再怎麽堅韌，看不到盡頭的苦悶，都是一件極其難熬的事。在這種苦悶之中，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決定，那便更加痛苦不堪。

最終，逃離成了最正確的選擇。

讓修奧斯苦笑的是，連逃跑都不是一件能簡單達成的事情。

我們必須把梅薇思放到我們身體的東西拿走。

他對愛蘭汀說，愛蘭汀除了點頭，不可能有其他的回應。

說起這件事，修奧斯並非毫無線索，他從來不是一個甘心服從他人的貴族。

雖不至於能剝除梅薇思對他們所有的影響，卻能完全切斷梅薇思對他們的追蹤。一旦去除尋找他們蹤跡的能力，任梅薇思有再大本事，也不敢在貴族主導的世界，動用針對全星球的搜索，這違背了梅薇思避人耳目的原則。要是能夠這樣做，很多地方就不必由修奧斯前去，只需要標示出可疑地帶讓他去搜索即可。

聽到修奧斯能破除梅薇思追蹤的消息，愛蘭汀並沒有多吃驚。她知道修奧斯會說出“逃”這個字眼，必然是有一定把握，而不是無的放矢。

二人開始使用了修奧斯早就準備好的工具，那個工具只能間歇性擾亂梅薇思視野，他們需要盡快趕到徹底排除梅薇思視線的道具的所在之地。

修奧斯的氣息消失了，梅薇思沒有感到太驚訝。

也該到極限了，她淡淡想著。

一開始修奧斯就不願意協助自己，貴族也不是會勉強自己到最後的種族。因為貴族的生命太過漫長，一旦勉強自己忍耐下去，就可能是永遠身處痛苦之中，甚至連像人類那般以死亡解脫的可能性都沒有。

實在技不如人的貴族也就算了，有實力的貴族很少一直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更何況梅薇思知道那個時間就到了。

貴族在此滅亡，這是萬年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註定的結局。

個體貴族為了逃離自身雕敝的結局，只有一個方法。梅薇思知道，德古拉更知道。

硬要說如今的形勢，不管從實力來看，還是從個人意志來看，也許那個方法也唯獨德古拉能成功使用。

關於瑪麗安的消息，今天又在D面前積攢了一小堆。

“殿下，您真的要去嗎？”

其實英格索爾知道自己的問題是無意義的，身為人類的瑪麗安如此挑釁貴族，又沒有人去監管貴族的話，貴族很難不遷怒其他人類。客觀來說，貴族群體裏除了D，很少貴族真的想要了解人類，了解人類的貴族大部分也不喜歡人類，只有極少數貴族覺得人類和貴族間有橋梁也不錯。在這種情況下，D如果一直不管瑪麗安的事。對人類的種種洩憤或玩樂性質的實驗，又會在貴族中流行開來。畢竟D一直嚴加控管，都不乏鋌而走險繼續實驗的貴族，D放手的話，此類情形只會更多。

做這些事情的貴族不會像人類一樣死亡，所以他們不會因為更新換代漸漸習慣這些，而是會不斷延續原有的一切。如果貴族真的這麽容易就會習慣什麽，那樣他們的文化就不會停留在中世紀了。

而這次事件的規模，並非像上次一樣，僅是英格索爾前去就能解決的，必須由D親自前往才可能控制住那些貴族。

“殿下只身前往十分不妥，我請求殿下，允許我跟隨在您左右。”

王庭在建造初期，考慮其主人長久不在的情況，所以D就算離去，王庭也不會無法運作下去。因此，D回答英格索爾這個問題的時候。也沒有什麽後顧之憂。

“嗯。”

雖然D無法確認英格索爾是不是考慮到神祖不在，才老是在自己身旁默默跟隨著。不過，說到底D也不是喜歡孤獨的人，有合適的旅伴，就算兩人都不說話，D的心情也會比獨自一人來得好。

何況自從神祖失蹤，每次夫人都會跟著D，雖然奧麗薇會在夫人身邊保護她，但有英格索爾的話，夫人的人身安全更能得到保障。而夫人為了實踐“為殿下殺死一兩個貴族級別的敵人”這句話，本身也帶著有殺傷力的武器。他並非是夫人，不可能替夫人做決定，既然夫人有這種覺悟，D也不好為了夫人自身安全，強求其改變主意。

英格索爾顯然也想到了夫人的問題，微微瞇起淺金色的眼睛說道：

“夫人這次也會去吧，如果是夫人的話，或許能套出那個人類的目的？她應該對人類沒有那麽高的警惕心才對。”

“我不想讓夫人身陷險境。”

“殿下，夫人並不是這樣想的，她很煩惱自己無法幫上您的忙。

請殿下放心，那個人類女性的能力非常針對貴族，對變異生命都沒什麽作用。夫人帶上足夠強大的生物武器，她就不可能傷害到夫人。”

“凡事都怕意外。”

“是的，殿下會擔心這點不無道理，但是事態已經陷入膠著。我們不可能永遠這麽追著對方，總要做出一個決斷。”

“我知道，”D的聲音頓了一下，“萬一沒有辦法的話，我會考慮這個建議的。”

“殿下，提出這種建議，實在萬分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

雙方都清楚事情到這種地步，拖的確不是個辦法，到最後總是要想辦法解決這種事。雖說D可以命令貴族找其他人類代替夫人做這種事，尤其是不經過精神操作的話，找來的人可靠與否實在是無法驗證。使用精神操作瑪麗安又能幹擾其效用，實在說不上是穩妥的方案。

說來也實在是悲哀，無論D想在貴族和人類間創造何種聯系。貴族不信任人類，人類不信任貴族，一直都是常態。在此類社會環境下，貴族這方想找一個不經過精神操作也不會背叛貴族的人類，有多難可想而知。

英格索爾思量再三，最恰當的人選還是一直住在王庭，站在D這一邊的唯一一個人類——夫人。所以英格索爾明知道這個人選會讓D覺得困擾，還是提了出來。

“可是，殿下，這種話不會使您喜悅是事實，說了讓您不開心的話，我感到很抱歉。”

明明不希望D陷入什麽負面情緒裏，英格索爾卻還是不得不這麽做，他是為了這一點而道歉。

“我明白。”

明白，卻依然會苦惱，這就是有感情的物種最麻煩的地方。

因其心之所向，歡喜、悲傷、憤怒、憂郁、畏怯……希冀得不到的東西，奢求不可能的夢境，索取不存在的未來，創造遲早會破碎的完美……

種種欲望最終匯集在一起，狀似相同，實際截然不同。

不同又怎樣，並非奇跡者，你之所求與我之所求，在命運之下只能通往同一個結局。

夫人最終還是決定去接觸瑪麗安。

出乎所有人預料，裝成因貴族受傷的夫人，與瑪麗安的接觸十分順利。瑪麗安恨貴族的程度比貴族這一方想象的還要深，同時也是因為不經過精神操作很少人類會真的幫貴族，所以她沒有多加懷疑，毫不猶豫幫助了夫人。

本打算一邊留在瑪麗安這邊，一邊慢慢博取她信任的夫人。在夫人花了一段不短的時間養好“傷”後，瑪麗安才松了一口氣，放心地把梅薇思帶了過來。第一次看見梅薇思的夫人，心臟一下子揪緊了。

夫人自身是因為命運緣故，才會成為“夫人”，對身為毀滅一切命運的終極亂數程序梅薇思，自然不會有什麽好感覺。

相反，梅薇思這一邊也察覺夫人有什麽不對勁，但這個預感和她其他感覺一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我名字叫朵琳.莉弗薇亞，可否告知您的姓名？”

雖然心裏不舒服，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夫人裝作平靜的樣子，報出自己的假名，硬著頭皮問梅薇思的名字。

“梅薇思。”

梅薇思？聽D提過帕夏斯忠告過他，接觸這個人會使得貴族毀滅？

很快在腦海裏搜索出這個名字的相關信息，夫人不禁有些驚訝，面上卻滿滿是笑意，甚至故意微微啟唇，讓對方看見自己珍珠一樣潔白的牙齒，釋放出笑容這個表情能給予他人的最大善意。

“梅薇思，你叫我朵琳就好。”

既然對方如此友好，梅薇思也不好在瑪麗安面前擺臉色，她也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雙方都把懷疑悶在肚子裏，瑪麗安也不可能透過雙方露出的友善笑容，看出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艾絲翠德，你好厲害啊，你不是想要消滅全部貴族嗎？我支持你。”

曾經身為人類的夫人，自然知道人類是怎麽看貴族的，當下就露出一臉憤恨的神色，握緊拳頭對瑪麗安說道。

“是有這麽想，可是現在不行。”

夫人仔細回憶自己得知的關於瑪麗安的情報，用符合人類的立場和自己所表現的行為舉止，咒罵起貴族：

“那群不能照射陽光的蝙蝠，生活在黑暗中吸血為樂的溝鼠，只要你在白天打開大門，把白木樁釘入他們心臟就可以解決了啊，為什麽不做呢？”

以貴族的自傲，要是知道夫人這麽說他們，定會火冒三丈。就算他們知道這種罵法，在人類這邊已經很文雅也一樣。

果然，夫人這番話讓瑪麗安臉上綻放出喜悅的神采，這也是夫人的目的之一。雖然貴族無法忍受人類，這種在自己眼中下賤的生物，用蔑視自己的說法詛咒貴族。人類則完全相反，非常喜歡把貴族和一些低級生物放在一起作比喻。究其原因，大概是人類比起貴族，在力量方面老是處於弱勢立場，這一點讓人類感到不滿，所以才把貴族比作那些比人類弱得多生物，獲得一些戰勝貴族的滿足感。

這是貴族支配下的人類沒辦法說出的話，卻是人類最常形容貴族的言辭。夫人會說出這種話，也是瑪麗安會很快接受她的原因。雖說接受離信任尚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照夫人看來，這也是遲早的事。

“缺少同伴的話還是不行啊，我一個人力量有限。”

“說的也是，貴族的力量那麽強，那麽可怕，大家會猶豫也是理所當然的。”

比起老是提及“勇氣”“毅力”這一類虛無縹緲東西的真正艾絲翠德，夫人這番話反而比較貼近瑪麗安的價值觀。很多時候光是擁有勇氣與毅力也沒辦法反抗貴族，考慮到反抗貴族造成屠村、屠城，愛人、朋友、家人……一切不覆存焉的的可怕後果，大部分人都無法面對。

若是反擊有效果還可能撐下去，可惜事實卻是相反，本來就如此絕望了，再加上精神操作加深了人類對貴族本能的畏懼心。久而久之，就沒有人類反抗貴族。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而是知道做了也沒有意義，不是人人都像艾絲翠德，曾窺探過未來的形態。

“不過，我一定會做成這件事的！”

“我沒辦法幫忙，很抱歉。”

“說起來也不是沒辦法幫忙？”

來了。

能比預料中還要早得知答案，對夫人自然是一件好事，她立刻露出熱切的眼神。

“那我能幫什麽忙呢？”

“找一個地方，據說是實驗場地。梅薇思說那裏有很多人類，還有很多很難應付的特殊生命體。反正現在不好消滅貴族，能解救人類或者減少貴族幫手也好。”

這倒是一個非常普遍的思考模式，畢竟建造可比破壞難多了，要是破壞速度夠快，力度夠強說不定真能給貴族造成不小的麻煩。當年艾絲翠德在邊境小打小鬧都能讓貴族感到頭疼，何況瑪麗安這個能開一切門扉的家夥，要是真去破壞什麽關鍵位置，恐怕比什麽都有效。

但是，到底什麽實驗場地，破壞了能讓貴族這一方造成巨大損失？

以現在的立場，夫人根本沒辦法向瑪麗安問出口。

作者的話：

這下真的要……（不劇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麽我要寫這種郁悶劇情，然後我自己的生活也配合劇情一起不幸。

簡直要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