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去很久了，夫人依舊看著滿月，奇馬沈默的陪著她。

“奇馬，你覺得我那首歌怎麽樣？”

“我沒資格參加宴會，隔著一定距離歌聲也許會和現場差了不少。”

宴會全程系統都會對內部的聲音進行處理，唯有那個貴族少女唱歌的時候，也許是為了讓作歌的夫人聽見，所有關於聲音的防護撤除，歌聲回蕩在王庭內部，以貴族的聽力清晰可聞。

“什麽感覺？”

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奇馬有點不知道怎麽回答。

“有些……寂寞的樣子。”

“寂寞啊，有那麽明顯嗎？”

說著，夫人開始低聲唱起來，夫人的音色比起貴族少女低沈了許多，更加適合這首略帶哀傷的曲子。

“未知生，未知死……”

如同自己的人生。

生，受盡恥辱，不得歡愉；死，孤身一人，無法徹底。

生與死的滋味我確實都不知道，正可謂“未知生，未知死”。

“夫人，這首歌還沒有完成吧，真希望聽到完整……”

“不。”

夫人搖了搖頭。

“已經完成了，只是今天是殿下的生日，不適合唱這麽清冷孤寂的歌罷了。”

低頭的夫人看著自己的影子，月光將這團烏黑拉得很長，頭部延伸出去和房間的黑暗融為一體，猶如被怪獸咬斷了頭顱一般。

“本來獻給殿下誕辰的歌，不應該這麽悲傷，但是寫著寫著就成這樣了。”

旋律雖然很長，歌詞卻只有三句，簡直就像魔咒般……

“殿下不會介意。”

“我會介意，改天我親自唱給殿下聽，希望他想聽。”

“殿下不會拒絕您。”

“也是，感覺真不好，簡直像我利用了殿下的溫柔一樣。”

夫人似乎心情好了許多，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酒，酒液呈透明狀態，只在搖晃的時候會反射出點點金光。

“願您快樂，殿下。”

說完，她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雖然赫伯特說要幫助D，但D實在想不出能讓赫伯特做的事。

貴族教育的話，神祖已經做的很完美，赫伯特沒辦法給D什麽幫助。若是武技，赫伯特並不擅長劍術，用他的能力和使用劍術的D對拼，赫伯特覺得有些不公平。

“無所謂公平不公平，如果遇到敵人，誰也不會留手。”

“既然如此，殿下，我失禮了。”

赫伯特微微躬身行禮，往後退了三步。他鄭重其事的發出了一擊，結果卻如石沈大海一般，毫無效果。

“抱歉，殿下。“

“不必多言，你的能力無法發揮作用，也許是因為這個吧。”

D從領口拽出那個墜飾拿了下來。

“再試一次。”

“是。”

當那股莫之能禦的恐怖壓力襲來的時候，D只是雙膝一沈，而後便穩穩站住。他臉上一派平靜，仿佛加諸在自己身體上的高壓不算什麽。

這是赫伯特很少看到得景象，因為強行抵抗他的能力，在高壓中站立不動，那痛苦並非常人能想象的。

這是何等強大的毅力，赫伯特不禁打心底讚嘆。若說之前是梅薇思迫他來都城找D，這回他是真的對D開始感興趣了。

“殿下……”

正當他想問D是不是動不了的時刻，一柄利劍轉眼出現在他面前，D居然就這麽頂著壓力跑到他身邊。

距離如此接近，赫伯特能看到那雙美麗黑色眼睛裏流動著冰冷的光芒，森然的鬼氣化作無邊寒意滲人骨髓。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半吸血鬼有的眼神。

“你輸了。”

在赫伯特晃神期間，D已經把劍架在他脖子上了。

“雖然我知道你沒有認真，但輸了就是輸了，實戰的話就是死。”

的確，赫伯特並非讓著D輸掉對決，而是自己走神失了先機。如果D說“這次你不認真，不算”，才是天真到可笑的表現。

不論貴族還是人類，生命都只有一次，不夠謹慎的話，遲早會死在自己疏忽大意下。那個時候可沒有條件可講，更沒有什麽“下次”了。

因此，貴族就算是練習武技，也要務求次次認真全力以赴，不能養成松懈懶散的態度。到了關鍵時刻，可沒有時間讓你糾正這些壞習慣。

這是個嚴苛無比的世界，假若真心想要生存下去，對敵之時容不得半分輕忽。

“是，我輸了。”

赫伯特爽快認輸，他故意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真的無法幫助您學到什麽，那不如進入正題吧。”

“正題？”

“殿下，還記得我對您說過，我希望貴族改變嗎？”

這是昨晚赫伯特的話，D當然記得，於是他點了點頭。

“那麽，您了解貴族和都城嗎？”

的確，D掌握了大量貴族的知識與戰鬥技巧，教育不可謂不良好，但這個和了解貴族和都城是兩回事。

“地理的話，我是知道的。”

換句話說，除此之外，D知之甚少。也是，D身份再怎麽高貴，也不過是殿下，貴族是永生的生物，普通貴族子嗣尚且沒有繼承父親衣缽的機會，何況神祖如此強大的貴族。神祖若是不願D當貴族王，D簡直不要想接觸到有關於貴族王的一切。

神祖本人對此的態度也一直很暧昧，基於這點王庭的貴族並沒有詳述諸多有關貴族的秘辛，畢竟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灌輸給D什麽多餘的知識——而這個所謂多餘的判斷權，是在神祖手上。

“父親同意嗎？”

“殿下，不必擔心。”

撫胸輕施一禮，赫伯特道：

“我是七王，和其他貴族不一樣。”

想起初見面便被神祖掐住脖子的奧黛拉，D搖了搖頭。

“父親的話，根本不會在意你的身份。”

“殿下，若陛下真的不同意，剛才我就會身首異處了。”

“……父親在看著嗎？”

D並未察覺周邊有什麽視線。

“陛下真的是很疼愛您。”

對有沒有監視避而不談的赫伯特如此說道。

“有吧。”

轉頭環視周遭的D，依然沒感覺到任何視線。

“也許陛下行為有可能過分了點，請您不要在意。”

“我並沒有生氣。”

D制止了赫伯特為神祖的辯解。

“實力不足察覺不到監視，這樣……”

之後的話D並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再次環視周圍。

“你是怎麽知道父親在看著我的？”

“您不在乎陛下這麽做嗎？”

赫伯特不禁有些好奇。

“父親的話，無所謂。”

說這句話的時候，D一臉理所當然。

此刻，赫伯特有些明白梅薇思為什麽非要他來都城了。

能夠改變命運的存在，存有這種想法實在太危險。

也難怪梅薇思會說沒發生什麽重大變故，D不會主動離開神祖。

無所謂……嗎？

“陛下是王庭的主人，除非陛下拒絕王庭系統的傳訊，王庭發生的事情是瞞不過陛下耳目的。”

“是嗎，我不知道。”

D的聲音非常平靜，他僅僅在陳述事實。

“一般來說，陛下外出時間太長的話就會屏蔽王庭的一切消息，暫時把部分管理權交予王庭工作的貴族。若陛下在王庭，除非是在沈睡狀態，否則他不可能不知道殿下您在做什麽。”

“原來如此。”

當初救了奇馬的時候，父親也是很快就知道了。原來並不是發現我不見了，才主動要王庭搜索我所在地的啊。

這麽說來，那個覆活的修奧斯也是……本來父親未必會第一時間趕過來的嗎？

這些都不是巧合。

原來如此，並不是猜到我的想法，父親本來就知道我在做什麽。

“不過我希望您阻止陛下這麽做，我想您知道為什麽。”

隱隱察覺到赫伯特接下來想要說什麽的D，眼神有些遲疑。

“你說出來沒問題嗎？”

看到D立刻開始擔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赫伯特緊繃著的臉松弛下來，露出一個笑容。

果然，殿下是屬於不在乎自己，卻會過度關心別人的類型。

“我是真心希望貴族有所改變，為此做出些許犧牲也無所謂。”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會讓父親這麽做的。”

自己的行動完全在神祖掌握中，D就算想知道神祖所隱藏的一面，也是永遠也不得見。神祖會展現給他自己最好的一面，以個人魅力而論神祖本來就出類拔萃，更何況是最好的一面，怕是誰都抵受不住這種誘惑。

“那我的提議……”

“父親大概不會同意。”

行動暴露的話，神祖多半不會不承認，只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會聽從D的請求。

“殿下，若您真的想了解貴族，請務必脫離陛下的視線。”

拿起墜飾掛回去的D，沒有什麽特別反應。

“我會想辦法，反倒是你要小心一些。”

臨行前，D再度叮囑了赫伯特。他轉身走出兩步之後，突然停住了腳步。

“其實，我不在乎父親這樣對我。”

說罷，D邁開步子奔跑起來，其身影馬上融入了黑暗之中。

就算不在乎，還是想要知道嗎？

明明外表這麽像，比起您出乎意料的有責任心。

是不是，陛下？

不消片刻功夫，D就來到神祖的所在地。

“父親。”

此刻，神祖正在聽取布蘭登的報告，布蘭登見D進來，立刻收起報告退到一邊。

“父親，你聽到了嗎？”

面對D的問話，神祖不為所動。

“聽到了什麽？”

神祖的態度極為自然，不過就算神祖說謊，憑著萬年的生活經驗，D也是看不破的。D並沒有完全相信赫伯特的說辭，但是赫伯特沒什麽說謊的必要，在自己和神祖之間制造嫌隙，並沒有什麽意義。

相反，這麽多年相處下來，D多少也能感覺到神祖是個什麽樣的貴族。神祖的偽裝太完美，所以這單純是D毫無根據的直覺。

現在，也是一樣，神祖那份殘忍與無情在D面前，被好好隱藏了起來，不露絲毫痕跡。

“赫伯特的話。”

拐彎抹角旁敲側擊這種事，D是不會做的，D與神祖經驗的差距決定了此類行為毫無意義。

沒想到的是神祖並沒有多做辯解，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父親。”

“你知道赫伯特這麽說的目的嗎？”

“我想不出他這麽做的好處。”

除了會惹神祖生氣外，D想不出這種行為有什麽意義。

“不過，他若是有目的的話，是想通過這一點贏取我的信任？”

在貴族社會裏殿下的信任有作用嗎？既不能通過D謀權篡位，也不能通過把持朝政，怎麽想也都沒有意義。

反過來想，沒有意義就是最大的疑點。

不過，這和D想說的事情並不矛盾，不管赫伯特有什麽目的，神祖等同於隨時監視D是不爭的事實。

D其實並不介意神祖監視自己，只不過這樣的話，神祖無論想隱瞞自己什麽都輕而易舉，這樣讓他很不安。

“你以為我隱瞞了你什麽嗎？你想知道嗎？”

D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過來。”

抱起乖乖走過來的D，神祖轉頭對布蘭登說：

“那些文件你自行處理。”

“是，陛下。”

懷疑，是一種很危險的感情。

這個世界再怎麽全然的信任，維持千年也是極限。

更何況再怎麽完美的掩飾，在這個特別的存在面前都可能失去作用。D察覺到自己的本性，是遲早的事情。

這種時候，繼續隱瞞否認也沒有意義，D並不是沒有手腳，自己沒辦法阻止他調查一切。假使阻止他調查，或者表面放任他調查，背地裏使用偷梁換柱的伎倆，實際上都無法完全消除對方的懷疑之心。

沒有人會一絲罪孽也沒有背負，連D這樣溫柔的存在，若是計較起來，其錯誤之處都不少。何況得到阿卡西亞紀錄爬上貴族權力頂峰的神祖，罪孽只會更深更重。

但是，讓他看到自己想看的又怎麽樣呢？

想把黑漂成白的確實是不可能的任務，這樣做事情遲早會敗露，造成的結果也更嚴重。

我給你看到一部分深淵，你就會越發信任我。

你不會想要知道，這深淵之外是否還有深淵，黑暗之外是否還有黑暗。

你會相信我的，因為你本來就想相信我。

看著我所決定的方向，沿著我指引的道路前進，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可愛的D。

作者有話要說： 算起來神祖的策略算是巴納姆效應？啊，其他不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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