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梅薇思吐出“還有人類”這四個字的時候，艾絲翠德激動起來。

“人類？你是認真的？”

“當然。”

“你不也是人類嗎？為什麽要毀滅人類……”

“你就這麽想陪著命運這個發狂的系統一起死嗎？”

“你哪裏來的自信，也許不毀滅命運，人類也能活下去。”

看著神情激動的艾絲翠德，梅薇思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微笑。

“果然，這是你的選擇。”

“到現在你還在說什麽奇怪的話，什麽選擇不選擇的！”

“你還沒有發覺嗎？也是呢，能夠發現的話，就成不了這次的領路人了。”

說到這裏，梅薇思突然露出一個苦笑，垂下頭閉上眼睛，隱藏住了那兩抹銀藍色中深切的痛苦。她身體禁不住顫抖，雙手下意識的握成拳頭，全然不顧右手握著的八面體結晶尖銳6個角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了出來，滴落在猶如鏡面般光可鑒人的黑色地板上。

血液滴落的速度很快，在地上聚成小小一灘血泊，梅薇思卻仿佛不知道痛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動作。羅盤三賢者從未見過一貫堅強的梅薇思如此失態，一時間也楞住了。愛蘭汀有些擔心的望著梅薇思，修奧斯則細心觀察著梅薇思的神態，以期尋得她的弱點。赫伯特一臉興味，抱著觀賞的態度靜靜看著她。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梅薇思身上，這個昔日希望成為英雄的小女孩，慢慢擡起頭來。她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毫無迷茫，更沒有眼淚。

“啊啊，我說錯了。”

果敢而堅毅，膽大至極，眼中燃燒著野心與執著，行為舉止甚至有些小小的傲慢。奧溫克過去之所以會選中梅薇思，必然也是看到她這一面吧。這個少女想做的事一定會成功，這個瞬間她就是如此耀眼奪目，不遜於高等貴族。

“再也沒有下一次了，已經是最後了，結局即將到來。”

毫不在乎自己滿手鮮血，梅薇思又開始玩弄那個八面結晶，或許這是她為緩解內心焦躁與不安，做出的下意識行為。

“人類也好，貴族也好，即將迎來終結。”

以世界的死為代價，換得命運的舞臺落幕。

“誰也逃不過，這宇宙將徹底消亡。”

而舞臺上的演員，則開始上演最後的戰爭。

梅薇思展現的強大氣勢，完全鎮住了艾絲翠德。她楞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你說的領路人是……”

比起質問梅薇思為何不幫助人類，此刻的艾絲翠德更好奇這個問題。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雖說貴族是你們的天敵，但像你這樣持有不一樣主張的人並不少。為什麽百千萬年都沒有人提出過和談，或者說對貴族進行管制呢？”

“那是因為貴族不接受，他們根本容不下人類！”

面對這個問題，艾絲翠德底氣十足。只是她信心滿滿拋出答案的同時，梅薇思搖了搖頭。

“人類的確奈何不了高等貴族，但是能力在其之下的貴族，才是貴族中的絕對多數，為什麽人類連他們都想消滅？就像現在貴族管制人類一樣，人類在你的時代，就已經完全有能力管制普通貴族了，為什麽你們不這麽做？”

這是艾絲翠德從來沒想過的事情，她自然無法回答。經梅薇思一點破，才註意到這些她從未註意到的盲點。

“和現在的貴族相反，貴族對人類的價值，一直比人類對貴族價值大得多。”

“什麽價值？”

隱隱察覺到答案的艾絲翠德，不甘心的反問梅薇思。

“諸多人類強者畢生追求之一，你也經歷過的不是嗎？”

那就是永生。

將霸業牢牢握在手中，營造永不落幕的帝國，這是無數帝王的夢想。就算是進化到新制度，無數豪族與權力者，還是希望有永遠不死的生命，來享用永不終結的榮華富貴。

“比起殺死所有貴族，抓住普通貴族，進而得知貴族身上永生的秘密，對人類難道不是天大的好處。”

“人類才不想變成貴族……”

“你明明知道，這都不過是借口。”

沒錯，這些都不過是借口罷了，最貼近真實的說法，應該是沒有一個安全而確實，毫無後遺癥的辦法，讓人類永生。照一般情況，人類更應該去拼命研究貴族，而結果則恰恰相反。人類撲殺貴族，卻從未想過利用他們得到更大利益。一旦從側面思考，這情況簡直不正常。

“人類抱著殺光貴族的想法，才能讓貴族蓄積足夠多的怨恨。反過來也是一樣，貴族對生命短暫的人類，反覆施加屈辱與恐懼，人類才能忘卻利益，只記住貴族如何危險。”

連利益都不能阻止你們兵戎相見，連友情都無法讓你們理解彼此，連親情都無法消弭隔閡，連愛情都無法牽起雙手。

互相仇恨，互相殺戮，直到最後都不要停！這是那個崩毀的命運，所賦予你們的任務！

“貴族太危險了，所以要……”

這種話連艾絲翠德自己都說服不了，怎麽能夠說服其他人。

“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維護貴族啊，沒有了貴族，人類不永生也能走下去，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前任領路人，前前任領路人，前前任領路人……大家都是這樣想的。”

梅薇思的眼神冷淡至極。

“沒有貴族，人類也能代代相傳，甚至達到群體的永遠繁榮，真是美妙。然後，你們迎來了一九九九，不要告訴我人類造那麽多核彈頭，只是為了裝飾大廳。”

致命一擊。

艾絲翠德額頭冒出冷汗，她一咬牙，露出如同梅薇思一般下定了決心的眼神。

“那又怎麽樣，我不可能接受這些，貴族滅亡也就算了，人類絕對不可以滅亡！”

“說得對，所以你才是領路人。”

“領路人到底是……？”

“戰爭的領路人……”

梅薇思露出略帶哀傷的表情。

“……與貴族的戰爭。”

仿佛與梅薇思的話相應和一般，隨著都城近郊高空降下刺眼的光芒，一股強大的能量波動擴散開來，赫伯特城堡防衛系統檢測到這股波動，發出了警告。

室內燈光一剎那間全部變成了刺眼的黃光，梅薇思張大雙眼，如臨大敵一般轉身，

“開始了，那個東西……那個阿卡西亞紀錄……”

艾絲翠德還是第一次看到梅薇思的表情如此恐慌。

武裝衛星停止了工作，一切都結束了。D的表情不甚愉快，神祖也一樣。

“父親。”

愉快歸不愉快，若是D有任何要求，對D的態度已經到溺愛程度的神祖，也不可能不回應。

“何事？”

“已經結束了吧，我想去看看奇馬。”

奇馬？那玩意被小殿下撿去了？

奧黛拉眼珠一轉，偷偷瞥了一眼神祖。

陛下倒也沒有什麽反應，我都快搞不懂了，陛下不應該是陷入愛情就失去理智的人啊。

“隨你喜歡。”

反抗我，卻去照顧那只喪家犬嗎？

神祖回答的聲音依舊十分平淡，誰也不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一貫習慣萬事順從己意的神祖，無法完全控制D的心，現在看來D甚至有失控風險，神祖因此遷怒起奇馬。說清楚一點，神祖開始嫉妒起輕易能獲得D關心的奇馬。

在神祖眼中，D的所作所為，簡直就是將他和一堆無關緊要的貴族相提並論，關心他們的安危更甚於自己。

像神祖這種步步為營的陰謀家，最討厭的是莫過於計劃失去控制，面對本身就是不確定因子的D，神祖第一詞感覺到棘手。

嫉妒他人能獲得自己得不到的東西，這種念頭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罷了。神祖是不會放任這種負面情緒，影響到計劃執行的。

“我陪你。”

緊接著他吐出這一句話，D聽見父親這麽說，眼神有些不對勁。

父親這麽關心他，是為了我吧，還是因為奇馬比我強嗎？也是啊，我連他衣角都沒碰到。

想到奇馬也是半吸血鬼，還勝過自己的時候，D突然很不想讓神祖去探望奇馬。

目前我是父親的奇跡，但這世界上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奇跡？有了那麽多奇跡，父親還會選擇我嗎？D不確定。

奇馬也是奇跡嗎？啊啊，不會的，他不可能是奇跡。

父親，我才是奇跡，對嗎？

“父親是為了我嗎？不必勉強。”

“為了你，什麽都不算勉強。”

聞言，D又安下心來。

“那可以走了吧，在這裏我有些……”

瞥了一眼全息影像中那個深坑，D又想起剛才父親所下的命令。

——必要的話可以直接毀滅該地，有威脅的東西不必留下——

那些高等貴族怎麽可能會威脅到神祖，神祖下這種命令，明顯是不把其他生命看在眼裏，就算是貴族也一樣。

這樣的話，自己算什麽呢？父親珍視我，終究還是因為我對他有價值罷了。

不，父親肯陪自己去看奇馬，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又該怎麽辦？

讓自己永遠是奇跡？

可能嗎？

“請小殿下留步。”

滿腹心事的D，擡起頭來看著奧黛拉。

“有什麽事嗎？奧黛拉小姐。”

“小殿下是真的不願意成為貴族嗎？”

“為什麽還要問這個？”

D皺起眉。

“我回答過，就算成為貴族也不一定會永遠。”

只要不是奇跡，成為貴族父親也不會多看我一眼。若我一直是奇跡，那麽成不成為貴族，又有什麽關系。

“我當然了解小殿下的意思，所以這次的問題和上次並不完全相同。”

奧黛拉提起裙擺，優雅的走到D的跟前。

“您自己的意願呢？”

“我當然不想成為貴族。”

D回答的速度很快，完全沒有多餘的考量，答案早已明了。

他不想成為貴族，因為……

因為……？

因為會失去奇跡的資格，但自己真的一點也不想成為貴族嗎？

“呵呵，我知道喲，小殿下並沒有想得那麽清楚吧，和陛下成為同樣的存在，這是多麽值得欣喜的事啊。”

不，不對。

這個問題並非自己想不想，而是能不能。為了維持這份奇跡，D只能是半吸血鬼。

不然的話，自己就會像那些高等貴族一樣被父親忽略，我能救高等貴族，誰又能來救我呢？

被神祖舍棄的恐懼，此刻完全占據D的身心，對現在的D來講，關於神祖的一切都是最優先事項。

“不，我不會成為貴族。”

“呵呵，小殿下，這次又是什麽理由呢？”

奧黛拉依舊笑容可掬，聲音也越發輕柔起來。

“我為什麽非要給你理由呢？”

“小殿下，您……”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殿下，而不是你的部下，為什麽我非要回答你的問題？”

如此被D一問，奧黛拉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論血統，D是半吸血鬼，是奧黛拉眼中高貴的貴族，與低賤的人類之間所誕生的雜種。

論地位，D是神祖的兒子，是目前都城唯一的王子，備受神祖疼愛。從這方面考慮，奧黛拉連這種問題都不該問出口，她是七王又怎麽樣，還不是必須服從神祖。身為神祖部下的奧黛拉有什麽資格，盛氣淩人的質問D這些敏感的問題。

與法爾休雅那家夥比，從初見面起，D就沒有擺出殿下的架子，讓奧黛拉誤判了D的性情。

D的確不喜歡用權勢或者力量強迫別人順從，很多時候也缺乏作為貴族殿下的自覺，但並不代表他不會這麽做。

既然奧黛拉叫他“小殿下”，那麽他為什麽不可以利用這一點，讓她不再提這些煩人的問題。

“知道的話，就不要再問我這些問題。”

被那雙美麗無比的黑色眼睛看著，奧黛拉竟然感覺到有些慌亂。這個時候的D，實在太像神祖了，帶給奧黛拉相同的感覺——生命被威脅的戰栗與本能恐懼。

“這些問題讓我很不開心，明白了嗎？”

“是……”

完全被D的其實壓制住的奧黛拉，吐出了代表服從的字眼。

“那就好，我希望這話不需要我說第二遍。”

放松下來的D，立刻轉頭看向神祖，那令奧黛拉背脊發涼的可怕感覺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我們去看奇馬。”

“嗯。”

望著D和神祖遠去的背影，奧黛拉精神卻還不能從緊繃狀態解放。

那一瞬間的D太可怕了，和神祖一樣可怕，奧黛拉完全被其氣勢壓制，動彈不得。

陛下選中他是因為這一點嗎？

啊啊，只是半吸血鬼就如此強大，若是成為貴族的話……會和神祖一樣強大嗎？

不，一定會更強大，他一定比陛下還適合貴族王的位置。

D呀，你一定要成為貴族。

不惜一切代價，我也要把你變成貴族！

只有絕對的強者，才適合成為貴族王。

作者有話要說： 這謎解得比我想象中累多了，再過兩章黎明部分大概就結束了，之後又要跳時間……

以貴族的時間觀念，我是不能總寫日記的，會死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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