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墮往夢中的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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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采取行動嗎,陛下?”

布蘭登在艾絲翠德消失之後問道,艾絲翠德本身由於羅盤零件的關系,被賦予高速移動和完全在空間中轉移的能力。正如和未來賽跑永遠追不上一樣,普通貴族追擊艾絲翠德是十分困難的事情,除非強大的貴族出手。但是說艾絲翠德能不能捕捉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具有未來特性的艾絲翠德的確不可能輕易被追上,卻可以很容易定位,並控制在一定範圍裏,布蘭登此時詢問的顯然是後者。

神祖瞥了一眼布蘭登,被他牽著的D也跟著擡頭望向布蘭登。

“對當年的事情後悔了嗎?你也真是奇怪,人類的時候比貴族還兇殘,當了貴族反而開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布蘭登眼中燃燒的金紅色巖漿,仿佛漸漸冷卻一樣暗了下去。

“您說的沒錯。”

布蘭登的神情顯得十分嚴肅,他的回答則截然相反。

“我十分後悔,那時候如果能更了解人類和貴族的話,我失敗得至少不那麽難看。”

“不說勝利?”

“我成為貴族看到您開始,我就知道誰也贏不了您。”

布蘭登說的是實話,幾乎是成為貴族的同時,貴族的敏銳感知力,就把神祖身上那龐大到可怕的力量所派生的壓力,毫無保留的傳達到了布蘭登靈魂深處,徹底滅掉了他最後一點反抗念頭。

神祖並未理會布蘭登這狀似恭維一般的回答,準備牽著D回到室內,在旁邊的D卻拉了拉神祖衣服下擺。

“父親還生氣嗎?”

艾絲翠德的出現沒有讓D忘記他之前的動作,此時的D還在惦記那個晚安吻的效果。

“美奈現在狀況不好,你不要太過傷心。“

神祖無奈地拍拍D的腦袋,想也知道D的目的是什麽,神祖也懶得多解釋,直接抱起D通過空間傳送出現在美奈房間。

美奈本來還在熟睡中,但是神祖一出現在房內,她就像驚弓之鳥一樣從床上彈起,瞬間就抱著被子躲在床的角落裏,還鴕鳥狀的把頭埋在枕頭下面,從被子外面可以看出來美奈在劇烈顫抖。

難怪神祖會說出D不要太難過這種話,此時的美奈恐怕連和人正常交流都困難。

“母親?”

“D?”

美奈從枕頭下偷偷露出一只眼睛,還沒看到D的臉,就和被燙傷一樣縮回去。D猶豫了一下,示意神祖松開抱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接近美奈。

“母親,你沒事吧?”

“D,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貴族好可怕,我看到他們就感覺肺被捏住一樣,感覺快要窒息……”

美奈把整個頭包在被子裏,一邊上下牙齒打顫,一邊捏住D由於關心伸過來的手,才剛剛碰了一下D的手,美奈就尖叫一聲甩開了D的手。

“為什麽,為什麽你和貴族給我的感覺一樣!”

嚴格說起來,D身為半吸血鬼,體溫比貴族那種完全冰冷要高出許多,不過其貴族一面力量過度強大,這點溫度在那血脈蘊含的森然鬼氣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母親怎麽了?”

神祖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嗤笑。

“只不過是真正恢覆了正常而已,緩和本能警示的暗示已經解除了,現在才是她真正的感覺。”

“真正的感覺?”

D明明知道神祖話中含義,卻忍不住重覆了一遍。

“沒錯,不要告訴我,你對美奈一直在怕你這件事毫無知覺。美奈能通過暗示騙過自己和人類,絕不可能瞞過你。”

是的,永遠也縮短不了的距離,永遠懼怕自己情緒不穩定,用對待易碎品態度,溫柔守護自己的美奈。

無法擁抱自己的美奈,無法給自己晚安吻的美奈,無法完全依賴D的美奈。

不管何時,都不願說出自己內心煩惱的美奈。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D知道,從初見面時起,美奈就害怕他。明明害怕卻不說出來,是美奈的溫柔,更加是美奈的殘酷。這無異於戴著微笑的假面具的行為,如同慢性撕裂傷給D的心靈帶來了輕微的刺痛,如同被玫瑰刺蟄傷一樣,傷口細小卻一直不斷增加。

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找得到完全不怕天敵的生命,那樣的生命全部都是缺陷物與淘汰品。D作為神祖的實驗品不可能找這種人類撫養,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封印了自身對貴族的感知能力,溫柔穩重擁有美好靈魂的存在。

D喜歡母親,所以會為了美奈忍受一切,就算母親不能真心面對他,只能通過不斷在自己身上找人類影子,才能獲得平衡點也沒有關系。

可惜這種方法畢竟有極限,為了不損傷美奈精神,暗示操作十分的淺,不知道何時就會崩壞。在阿爾瓦城堡的時候,封印終於開始瓦解。

是貴族的兇殘喚醒了美奈這份本能?或者是離開了唯一能依靠的D,美奈感到不安所激發的防禦反應?

誘因為何根本不是重點。

沒有獵物對獵手毫無畏懼。

這是自然最基本的道理,也是弱者生存的法則。

失去這種能力的生物,不是死亡,就只能被豢養。

籠中鳥兒感覺自己一直展翅高飛,其實不過是在一個更大的籠子裏,被安全的幻象所迷。

美奈無法再逃避現實了,她害怕貴族。

也害怕D。

D退後了幾步,又站到神祖身邊。他表情很平靜,只是黑眼睛失去寶石一般的華彩,還有主動握住神祖的小手掌心的冰冷,無一不傳達出他沮喪的感覺。

神祖摸了摸D的頭,將D打橫抱起,又是一個轉身出現在D剛才呆著的房間裏。

“母親會一直這樣嗎?”

神祖把D放在床上,D的失落已經很難隱藏下去了,他擡起頭看著神祖和自己一樣顏色的黑眸。

“如果美奈不能面對自己,想繼續偽裝的話,重新封印,她會和之前一樣對待你。”

為了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本來封印應該會稍微加重一些。說得明白一些,那樣做美奈可能失去這種對危險的警覺性與對事物正確判斷力,畢竟有日光石還有D的美奈,不需要自己去察知危險。被抓起來的鳥,要讓它斷絕逃跑的念頭,剪斷翅膀是常用的方法。無法飛翔之後,自然就會漸漸遺忘外面的天空,美奈會分不清貴族和人類的區別,像對人類一樣對待D。

永遠失去了自己一部分靈魂的美奈的確可以擁抱D,可惜對於D來說,被這種缺陷品構造的人類撫養,沒有任何意義。

完全被捏造的虛假愛意,不能給D帶來心靈的溫暖,那樣的母親愛的只不過是幻影。

只有真實才能動人,造出多少虛假的天堂,在真實面前也毫無價值。

神祖的話並不能讓D開懷,恢覆到以前一樣,也不過是從完全的虛偽變成真假參半,但他也說不出讓美奈永遠這樣的回答,D不想一直看到美奈的拒絕他。

神祖摸了摸D的頭,主動把D樓進懷裏,溫柔的哄勸道:

“睡吧,你剛才不是想要我陪嗎?美奈的事我明晚會讓布蘭登處理。”

D點了點頭,又把嘴唇貼在神祖臉頰上,這次是真正的晚安吻,不是為了討好神祖所作出的姿態。

“晚安,父親。”

D像一只小動物一樣,整個人縮在神祖懷裏,神祖用右手輕輕撫摸他單薄的背脊。

隨著黎明來臨,神祖也陷入了沈睡狀態。

誰也不知道,在神祖懷裏的D,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說是讓布蘭登去處理美奈,也不過是叫布蘭登去看看美奈罷了,美奈那種狀況還不一定能保持理智和貴族交流。

沒想到布蘭登一進門,就看見雖然包著被子瑟瑟發抖,卻把背脊挺得筆直坐在床上的美奈。布蘭登把軟椅拉到床邊,雙腿交疊兩手交握放在膝上,一副不認真的樣子,笑著對美奈說道:

“沒有像昨天一樣見到貴族就躲起來,好現象嘛。”

這句話裏到底是讚賞的成分大,還是嘲諷的感覺多,美奈完全弄不明白,也沒有餘力去弄明白。

“昨天神祖說我……我這種感覺才是真的,是……是什麽意思?”

美奈努力抵抗從貴族身上向自己襲來的恐懼感,吞吐幾次才把一句話說完整。

“美奈小姐,你不會真的以為隨便從路上抓來一個人類,都能像你這樣活力十足地對貴族說話吧。本能之所以是本能,就在於它難以抗拒,如同貴族無法遏制自己的吸血沖動一樣,人類害怕比自己強大許多的生物是極為自然的舉動。”

沒有得到自己滿意答案的美奈,再三確認過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布蘭登有無惡意之後,鼓起自己微薄的勇氣,再度發聲。

“難道……不是因為……精神……精神操縱嗎?”

“憑空生出的精神操縱,強度足夠的話,的確可以達到這種效果。”

美奈松了一口氣。

“但是那種精神操縱在覆蓋廣度和感知深度上都無法達到如今的效果,那種完全強加的恐懼可不是數百年調整一次就能維持下去的,這樣你明白了嗎?美奈小姐。”

答案很明顯,現在人類對貴族的極端恐懼,不過是利用心理學及大腦生理學稍加強化加工的成果罷了。大多數人類本來就害怕貴族,所謂不懼怕貴族的人類,只不過是綜合了極強的目的性和自制力,在精神力超負荷運轉下勉強扛住本能發出警告信號的少數分子。

“人類天生就害怕貴族,你的英勇無畏全部建立在另一個精神操作上。”

“貴族都是一群依靠精神操作的卑鄙小人!”

美奈的理智終於撐不住了,她一邊後退一邊努力鼓起勇氣對布蘭登斥罵,嘴上的勇氣和行為的畏怯形成了鮮明對比。

“呵……哈哈哈哈哈……”

這句帶有侮辱意味的話不僅沒讓布蘭登發怒,反而讓這個貴族笑到直不起腰來。美奈莫名其妙的看著布蘭登,直到布蘭登笑夠了才得到解釋。

“如果要比這一點,人類也不輸給貴族。”

“你這是毫無證據的汙蔑,你根本不了解人類!”

“你要證據就在你眼前。”

布蘭登一副悠閑的表情,毫不在乎的吐出了讓美奈呆然的真相。

“我在很多年前,不僅是人類,還是人類的王。”

布蘭登把手從交握狀態,轉變成將雙手搭在扶手上的樣子,這是書上插圖王族常有的顯示權威的動作。

“雖然現在人類經過核戰,史料已經散軼殆盡,但是傳說還是存在的。”

布蘭登語調平淡,美奈卻在其中聽出了懷念的感情。

“荊棘賢王——米切爾奈羅格布蘭登,你應該聽說過吧?”

這個在人類中如雷貫耳的名字,代表著一位平定兇獸與魔物,創造一個人類輝煌時代,在傳說中受天庇佑,身上存有世間所有美好品德,頭戴荊棘之冠保持年輕與美貌死去的國王。

如今面前這個貴族,居然告訴美奈,他就是荊棘賢王!

“你知道這位賢王一生都在研究什麽嗎?”

布蘭登被美奈這種震驚到腦袋一片空白的表情逗笑了。

“就是人類對貴族的魔法精神操縱,啊啊,在貴族之間都把它叫做——”

那個詛咒。

“為什麽研究這個?”

美奈的問題再次讓布蘭登大笑,他一邊笑一邊說:

“當然是為了延長壽命,你以為我保持美貌的傳聞是怎麽來的?”

據說荊棘賢王到死都沒有呈現老朽之態,人人都以為這是荊棘賢王蒙天恩寵的象征,實際上這不過是荊棘賢王本人通過科技手段所達成的效果。

“但是還不夠啊,人終究要死去,我想要永生。”

“會喪失本性的永生這種東西,我才不想要。”

美奈一邊發抖,一邊拼盡力氣說道,說完這句話她的精神已經接近崩潰,只能縮在角落看著布蘭登搭在軟椅扶手上的右手中指的戒指。

剛才美奈沒有多餘精神力註意到的細節,因為她無意間的一瞥,被美奈發覺了。

布蘭登戒指上的刻印是一副荊棘環繞深谷與群山的金屬雕版畫,沒有任何終端功能,真的只是一枚戒指而已。

這枚戒指美奈曾經在書上看過,正是荊棘賢王登上王座之時,所打造的寶物。

此時,布蘭登的講述仍在繼續:

“那種永生我也不要,那麽我就必須找到其他辦法。”

美奈腦子一片混亂,布蘭登從軟椅上站了起來,那種森然的死氣又讓美奈不得不把註意力集中在布蘭登身上。

“如果說沒有任何後遺癥,就能得到永生你要不要?”

布蘭登笑著說道,如同過去他在忠於自己的人們面前宣揚自己的理想一樣。

“當然,朋友、家人、愛人我們也會讓他們永生,是不是沒有再比這個更美好的事情了?”

這種目標當然不能說是壞事,美奈沒有力氣點頭,只能沈默不語。

“大家都一樣,想要永生,只不過不想支付代價罷了,你也一樣,美奈。”

美奈發現自己就算氣力充足也依然無法反駁這段話,沒錯,美奈懼怕變成貴族,並不是不羨慕貴族的永生,只不過害怕改變這一點更占上風。如果永生的自己不是自己,那麽現在的自己追求永生有什麽意義。

但是,如果自己還是自己,也不需要害怕太陽,並不孤獨的永生,美奈沒有理由拒絕這種好事。

“那時候,我想和現在的貴族一樣,用貴族做實驗。結果嘛,正如你所見。”

布蘭登的永生實驗失敗了。

與此同時,他變成了貴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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