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航向命運的熵-5

關燈
姬瑪和D把改造馬拴在與門口有一段距離的通道拐彎處之後,就往設施深處進發。

設施已經很久沒有人到訪了,空氣裏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地面有著非常厚的塵土。姬瑪步於其上簡直可以說是一步一個腳印,她回頭看了看一個腳印也沒有留下的D,吐吐了舌頭。

“D果然和人類不一樣呢,那麽強!”

“你不害怕嗎?”

姬瑪沒有轉過頭來,只是把能源燈換了一只手提著。

“怕啊。”

姬瑪的聲音在空曠通道的回蕩著。

“可是你救了我們,那時候你完全可以丟下我們不管的。反正狀況也不會再壞了,夜晚貴族卷起可怕的妖風把我們的同伴帶走,白天同伴就變成怪物在四處抓捕我們,如果你是貴族派來將我們一網打盡的奸細我也認了。”

姬瑪的話透出一股精神已經達到極限的疲憊感,似乎已經對未來不抱什麽希望了。

“我不是。”

D聲音在通道裏同樣激起起小小的回音。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什麽奸細啦,反正邊境已經被封鎖了,貴族要抓到我們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其實就算你是奸細也沒有意義,我並不知道同伴躲在哪裏,這是為了防止貴族用催眠洗腦問出同伴躲藏地點的對策。除了我,知道這裏有秘密設施的其他幾個人,早在去年就到貝瑟普公爵的領地上了。”

姬瑪平淡的說著,聲音沒有過多的感情色彩。

“反正領地人民被抓幹凈之後,瑞法斯只要開出優渥的條件,還是會有人類受到誘惑聚集到這裏。就連我們的長輩也是受到這裏肥美的田地所吸引才居住下來,結果到最後才發現這不過只是陷阱,貴族只是等我們數量增加了才好下手罷了。”

“你們不會說出去嗎?”

“這麽可怕的回憶沒有幾個人會願意提起的,大家都只想要過平靜的生活罷了。”

姬瑪搖了搖頭,指著眼前出現的三條分岔路說:

“比起聊這些,D你能告訴我該選哪一條路嗎?”

D看了一眼分岔路,三條岔路都是下坡,很明顯都是通往山下。

“中間。”

“好咧。”

姬瑪提著能源燈往中間的路走去,D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伸手撥開了埋住通道墻壁的不知名植物。

撥開遮住墻壁的物體之後,墻壁露出了他本來的面貌,材質組成和入口處巨大的金屬門一樣,整條通道,不,恐怕整個設施全部都是用極其厚重的金屬所造。

“D。”

姬瑪在通道裏面回頭催促著D,D將撥著植物的手拿開。植物失去了外力的支撐,啪的一聲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攀援在金屬壁上。

中間的路筆直通往山下,過了好一陣才走到盡頭,姬瑪轉頭發現三條岔路根本是通往同一個方向的時候,生起了悶氣。

“虧我還猶豫了那麽久,既然是同樣的方向,為什麽要做三條道路啊!”

“是為了分類管理,方便物資進出。”

左手嘎嘎的聲音響起。

“啊?”

姬瑪不解的看著D。

“門和墻壁材料是防輻射的隔離金屬,雖然現在地面已經被灰埋住看不出來,恐怕也是隔離金屬。”

左手解釋道,姬瑪一聽趕緊蹲下來,用手拂開地面那厚厚的塵土,果然也是金屬。

“這是什麽意思?”

“這裏大概是一九九九年毀滅人類的核子災難後,僅存人類所建的避難所之一吧。貴族沒有發現這裏,也是因為隔離金屬並不是普通金屬,很難通過一般手段察知其存在。”

“是嗎?”

姬瑪看了D半晌,突然直起身對D說。

“剛才到底是什麽在說話,你不要告訴我,你平常有用腹語術講話這種奇怪的興趣。”

左手嘎嘎的笑了,姬瑪不依不饒的圍著D的身體轉圈,左手終於笑夠了之後,從D的鬥篷裏爬了出來。

“要不要給救命恩人打個招呼啊?小姐?”

姬瑪呆然的看著左手,幾步上前把左手握在手裏,翻來覆去的觀看。

“餵餵,小姐,能不能不要這麽粗暴?”

左手雖然不會被姬瑪頻繁翻弄行為轉得發暈,心理上終歸是不好受,於是大聲喝止道。

“一只人手,掌心有人面瘡。這到底是什麽?妖獸還是機械?”

姬瑪吐了吐舌頭,對左手做出了一個抱歉的表情,將左手重新放到D的鬥篷上。

“小姐,我不是妖獸也不是機械。”

“那是什麽?”

姬瑪好奇地問,左手卻沒有對此回答,反而提起邊境的事。

“我在山上救了你,你不記得了嗎?”

姬瑪見左手不想回答,也不對這個問題多做糾纏,歪頭回憶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有印象,在邊境山上,D你好像就是用一只左手來救我們的,我之前還奇怪為什麽你左手和我記憶中不一樣呢?”

D在救人的時候,為了不嚇到人類,巧妙的隱藏了左手。就連把左手丟在地下的行為,都是為了將左手丟進昏迷人類的視覺的死角,最後自然地在他們看不到的視覺死角撿起左手離開。要不是左手喜歡多嘴多舌,恐怕姬瑪到現在都不知道左手的存在。

姬瑪回憶起邊境的那件事,就忍不住向D道謝。

“D,謝謝你救了我們。”

“明明是我救了你們!”

左手擺出一副受傷的樣子,姬瑪瞪了左手一眼。

“如果不是D,你根本不會救我們吧。”

說完這句話後,姬瑪往後退了一步,認真地看著左手。

“不過你說得對,救了就是救了。”

姬瑪對左手輕聲吐出了道謝的言語。

“謝謝。”

避難設施的規模出乎姬瑪意料的龐大,錯綜覆雜的道路讓姬瑪走到眼暈。不知不覺就變成D在帶路,姬瑪在身後緊緊跟隨的狀況。

“這裏到底有多大啊!”

姬瑪感嘆道,頗有些抱怨之意。

“規模越大說明躲避在此的人類越多,現在卻沒看見任何生活用具與機械器具,甚至連人類死亡的屍體都沒有。如果要搜索整個地下路線,顯然是浪費時間,不如直接去那個地方碰碰運氣。”

左手趴在D的肩膀上,口吻相當冷淡,姬瑪回頭問左手:

“哪裏?”

“地底墓園。”

人類不管在多麽悲慘的情況下,都熱衷於安葬死亡的同類。為親人獻上鎮魂曲的行為,對於人類來說,既是想從死亡的悲哀中擺脫,亦是對死亡畏懼不已的行為。

姬瑪對左手的話思考了片刻,歪著頭眨了眨眼睛。

“我說左手墓園怎麽走也要找吧?”

左手立刻興奮起來,人面瘡上的小眼睛瞪的大大的,開口說道:

“人類當然是察覺不到,但是本大爺的感覺可是不會出錯的,前面傳來濃郁的死氣……”

“簡單來說,就是你像狗一樣聞到了腐爛了幾百年屍體的臭味,對吧。”

姬瑪對左手的自吹自擂,毫不留情的打擊下去。

“D也聞得到啊!所以他才往這個方向走,為什麽只說我!”

左手不甘心的回嘴,姬瑪呵呵的笑出聲來。

“D可沒擺出這麽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臉自誇,都什麽時候了還要吊人胃口,知道方向的話就加緊腳步吧,有了地圖的話接下來的路就好走多了。”

姬瑪的腳步輕松了起來。

美奈從睡夢中蘇醒。

自己睡了多久呢?

貴族的給自己房間裏沒有放時鐘,城內的話一定有能判斷時間的東西,可是自己根本不想走出房間。

就算美奈知道自己不會受到傷害,她也不想和貴族做多餘的接觸。

現在的阿爾瓦根本就是把自己當成貴族的預備役,才會在自己面前滿不在乎的殺人吧。

不,美奈否定了自己的說法。

人類在貴族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就如阿爾瓦昨天所說,他是真心覺得那些人類的鮮血弄臟了神祖愛人的衣裙,十分該死吧。

覺得貴族會顧念自己人類的身份而停手,這根本就是自己身為人類天真的想法。

殺人會有罪惡感的只有人類,貴族不想殺人或者克制自己的吸血欲望,真實原因並不是因為對殺人這種行為有多少罪惡感。恰恰相反,貴族只是任憑自己喜好選擇對人類的態度,這種單方面主導的關系,人類沒有任何選擇餘地。

美奈身為神祖所愛,自然就得到了敬畏神祖的貴族的尊重,美奈是不是人類根本無關緊要。

正當美奈心情低落的在床上蜷成一團,閉上眼睛想逃避現實的時候,門被有節奏的輕敲了三下。

“誰?”

“是我。”

阿爾瓦的聲音隔著門,清晰的傳來。

“有什麽事?”

美奈並不想回應阿爾瓦,更怕不出聲的話,阿爾瓦會闖進來,只好不情願地應道。

“為了歡迎美奈小姐的到來,今夜我在城裏舉行了宴會,美奈小姐是否願意出席?”

美奈非常想拒絕阿爾瓦的邀請,沈默了片刻。

“美奈小姐是身體不舒服嗎?那麽不出席也無所謂。”

門又被輕敲了幾下,阿爾瓦十分關心的問道。

美奈坐起身,門外的阿爾瓦十分有耐心的等待著美奈的回話。既沒有催促美奈趕快回答,也沒有打開的門扉闖進來,強制美奈參加自己特地為她舉辦的宴會。

美奈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明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幼稚行為,不僅沒有意義,還會失去可以抓住的自由。

機會並不是自己關在房內就能得到的,呆在房間裏無異於畫地為牢。

美奈忍住恐懼,壓下迷惘,用冷漠的聲音淡淡回到:

“不,阿爾瓦先生,請等我一下。”

回應的是阿爾瓦純粹的欣喜。

“能等待淑女是紳士的榮幸。”

美奈拒絕了阿爾瓦牽著自己的指尖引路的請求,讓阿瓦爾走在自己前面,自己則默默跟隨其後。

美奈從來沒想象過貴族的宴會是怎樣的情景,從人類之間流言來看,不少貴族熱衷於在宴會上痛飲犧牲者的鮮血,或者虐殺其他生命,當然這個其他生命裏人類的比例是壓倒性的高。

美奈不能保證在昨天經歷過實驗設施的血腥一幕後,再看到虐殺人類這種悲慘的畫面,還能保持平靜。

自己一定會什麽都顧不上,尖叫著逃走吧?

美奈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懦弱膽怯,不堪一擊。

萬幸的是這些猜測都沒有成真,阿爾瓦所舉辦的宴會,單純是一大群有著超乎常人美貌的貴族聚在一起罷了。如果忽略了賓客唇邊的利齒,與桌上酒杯裏盛著的鮮紅血液,伴隨著現場演奏的動聽旋律,美奈甚至會誤以為這是哪本宮廷羅曼史小說的插圖。

阿爾瓦走到宴會場中間,美奈正想偷偷找個角落躲起來。卻見阿爾瓦拍了拍手,為宴會伴奏的樂手們紛紛停止了動作,剛才還在相談甚歡的貴族都把視線集中在阿爾瓦身上。

“諸君,讓我們來一起歡迎神祖所選中的人吧。”

瞬間貴族審視的目光就集中過來,美奈覺得自己的皮膚都快被這些視線點著了。

“其名為美奈。”

阿爾瓦結束了對美奈的介紹後,打了個響指,音樂又響起來。

貴族紛紛對美奈揚起了友善的笑容,阿爾瓦似乎看出了美奈不知所措,走到美奈面前對她行了一禮。

“美奈小姐,第一次見到這種情形有些緊張吧,我會陪在美奈小姐身邊直到您能習慣這一切的。”

阿爾瓦對美奈露出溫柔的微笑,美奈卻感覺不寒而栗。

阿爾瓦的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美奈的存在,他的溫柔和恭敬宛如對著一張無人的王座,在座位上的是誰根本無所謂。

神祖選中的人,這個稱呼讓美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阿爾瓦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簡直要讓美奈發瘋。

沒想到不願意做神祖在都城的籠中鳥,卻在另一個地方成為被貴族賞玩的夜鶯。

美奈在心底苦笑,靈魂猶如被凍成冰一樣的寒冷。

為了逃離這種由靈魂滲透而出的寒意,美奈勉強的掛起笑臉,故意問起昨夜實驗設施和阿爾瓦在一起的貴族。

“羅薩克?我讓他去處理一點事情了。”

阿爾瓦微微皺眉,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轉而又變成溫柔的滴出水的笑容。

“不過如果美奈小姐願意的話,我可以馬上將他召喚過來。”

美奈對此不置可否,阿爾瓦權當她默認了,轉身做了一個手勢。

片刻之後,羅薩克唇邊帶著一股疏遠而有禮的淺笑,向著美奈走過來。

“美奈小姐。”

和阿爾瓦昨天做的一樣,羅薩克也想對美奈施吻手禮。美奈手指尖剛碰到羅薩克冰冷的體溫,就覺得自己眼前浮起了昨夜的滿目猩紅,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下意識的揮開了羅薩克的手。

糟了。

剛剛揮開羅薩克的手,美奈就覺得不妙,沒想到羅薩克反倒若無其事的直起身子,對美奈抱歉的笑道:

“想必是我昨天的無禮,讓您心裏不舒服了吧,我需要為我昨天的態度道歉。我不僅驚擾了您,還沒有和阿爾瓦一樣第一時間上前安撫,被您拒絕吻手禮是應當的懲罰。”

美奈睜大雙眼,羅薩克說出這些話再次深深刺痛了美奈的心。美奈腦中從昨夜就飽受折磨的理智之弦終於斷了,忍不住吐出了不該說的疑問。

“為什麽?”

“嗯?”

美奈根本無法制止住自己說出無法挽回的蠢話,急欲宣洩的情緒如脫韁野馬一般,由她的大腦順著脊椎直達發聲系統。

“為什麽阿爾瓦先生和羅薩克先生都可以以理所當然當然的態度,無視那些人類痛苦的表情呢?”

“美奈小姐很在意嗎?”

羅薩克露出不解的表情,美奈無力的垂下肩膀。

“當然在意,我和他們一樣都是人類啊!”

此時羅薩克卻露出恍然大悟表情,深深對美奈低下頭,旁邊的阿爾瓦也一臉愧疚。

“抱歉,是我和阿爾瓦的錯,完全沒考慮到美奈小姐的心情。”

“心情?”

美奈用顫抖的聲音重覆了一遍羅薩克的話。

“是的,雖然您和那些賤種是不同的身份。但我們卻沒考慮到您人類的心情,讓您這麽不快,這是不可饒恕的疏失。”

美奈憤怒的瞪著羅薩克,低聲喝問:

“身份?”

羅薩克此時溫柔的笑了,那笑容居然和阿爾瓦有八九分相似,都是一樣的溫柔卻又一樣的冷漠。

“您是神祖所愛的人類,擁有高貴的靈魂,和那些丟了也不可惜的垃圾根本不一樣,不是嗎?”

“如果我不是神祖所愛的人呢?”

羅薩克和阿爾瓦相視一笑,異口同聲的說:

“美奈小姐,您要知道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什麽——”

——如果。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