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是圓的, 這句話又一次成為了各大足球媒體的頭版頭條，除了加泰羅尼亞日報和每日體育報怒氣沖沖地把矛頭指向了“狡猾的敵人”國際米蘭，還指責皇馬主帥穆裏尼奧疑似在賽前和對方的主教練“有染”, 聯起手來欺負瓜迪奧拉, 但是這些新聞只讓他們賺得了無數流量熱度，反而讓巴薩自己更添笑柄罷了。

說起來, 人們對瓜迪奧拉也不是真的有什麽怨恨之情，但是巴薩這兩年烈火烹油的態勢實在是太出挑了, 競技體育的世界裏, 菜是原罪, 第一也是原罪，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全世界都盼望著巴薩翻車, 結果還真翻了，怎麽不叫人開心。

媒體普遍認為就算失去了一個伊布和一個加迪爾，巴薩也不該在主場被踢成這樣的；觀眾們也能很明顯地看到，國際米蘭一是在士氣心態上要比相對松弛的巴薩更富有戰鬥意識和戰鬥風采；二是在戰術上死死地鉗制住了巴薩的攻勢, 讓紅藍軍團引以為傲的傳控體系變成了綿軟無力的機械倒角, 徒勞占著高控球率, 卻碌碌無為。而國際米蘭的幾次快速反擊，卻猛烈到像是洪水般沖垮了巴薩後防。

成功到讓人無話可說的防守反擊，國際米蘭球員們平均年齡30出頭的劣勢不是劣勢，老將們老辣心理素質、節奏掌控力和捕捉機會的能力成為了勝負手的關鍵。如果不是因為國米主帥佩萊格裏尼帶著微笑的臉頻頻進入鏡頭, 人們恐怕都會產生一種場邊主帥是穆裏尼奧的錯覺。

國際米蘭就像是前些日子裏國家德比中絕平皇馬的進化版，或者說能完整實現穆裏尼奧腦內想法的一支隊伍，而他們在這裏證明了葡萄牙人的理念是完全正確的，給了順風順水難逢敵手的瓜迪奧拉一記迎頭重擊。

也許佩萊格裏尼真的私下和穆裏尼奧有溝通，不過那又怎麽樣呢, 人們想。主教練之間互相交流互相學習是再正確不過的了，更何況是兩個不同聯賽的主帥，根本無需避諱。巴薩人還能去怪佩萊格裏尼“請場外援助”嗎？這話自己聽了都可笑，也就每日體育報能堂而皇之地寫在版面上掙黑心錢了。

臥病在床的加迪爾很難過地看著電視，瓜迪奧拉被媒體們□□短炮地圍著攻擊，而作為鋒線上的明星選手、新鮮的金童先生，梅西也很難逃過一劫，人們不斷攻擊他這個賽季的表現不如上賽季那麽突出和強勢，攻擊因為他這樣的球員伊布才不得不讓步，攻擊他到底是想要讓位給加迪爾，還是自己就沒有當核心的本事了呢？……盡管梅西並沒有坐在新聞發布席上，但是不妨礙記者們將矛頭一半分給在場的瓜迪奧拉，一半分給不在場的他。

“關裏奧什麽事情啊，看不見他被三個人堵了一整場嗎？壞東西們。”盡管平時並不太在意媒體們的態度，但此時聽了半天，加迪爾也難免心情進一步惡化、耳朵也疼了起來。媒體們盡挑著刁鉆的問題問完了之後，也沒有忘記本場比賽裏沒出場的關鍵人物加迪爾，不斷詢問他得了什麽病，什麽時候能好。隊內有沒有做好在他缺陣狀態下的plan B，以及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加迪爾生病，隊醫太拉胯？球員自己作死？總是接商業代言影響狀態了？

小美人坐在電視機前，也沮喪地耷拉下了耳朵：“是啊，什麽時候能好啊……”

“寶貝，你才剛病了一天，耐心點好好休息，好不好？”馬爾蒂尼無奈。

“我討厭生病。”加迪爾也知道是自己不講道理，但是他現在的心情就是不講道理的，所以他一翻身氣鼓鼓地把自己給裹了起來。

馬爾蒂尼好生無奈地把他的腦袋從被子裏扒拉出來，讓他保持順暢的呼吸。

所有人都小心地不讓加迪爾看太多報紙，電視新聞畢竟還算金貴和盡量客觀，剩下的媒體就八仙過海什麽都能說了。米蘭隊裏許多人來探病的事情當然是大肆上報紙，關於加迪爾嬌氣、不愛隊伍的批評一浪高過一浪，還有他之前在國家德比當晚去見雷東多和探望卡卡的事情不知道怎麽也被翻了出來……結合他總是對米蘭念念不忘的樣子，甚至有惡毒的猜測說他是不是故意裝病的。這一會兒掉鏈子，等到飛意大利時候又生龍活虎起來了。

雖然沒人信這種屁話，但是這種言論能出現本來就反映了球迷們不滿的情緒。加迪爾不在乎別人是怎麽想的，他只是郁悶於自己實在是太倒黴了，偏偏要在這種關鍵時刻缺戰。而且病痛也是真的折磨人，收到再多的安慰和鼓勵也緩解不了這種難受，只想快點好起來。

然而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在半決賽第二回合的前三天，加迪爾勉強病好出院了，才參加了一天半的恢覆訓練，就得跟隊飛往米蘭去準備第二回合的比賽。

盡管眉頭緊鎖、像是在短短十來天內就老了三歲似的，瓜迪奧拉還是對加迪爾異常溫柔：“別太擔心了，加迪爾。如果你感覺自己狀態不好的話不要勉強，勉強也不會有好結果。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比賽，你一定要把完全恢覆放在第一位。”

“我沒事，又不是骨頭斷了或者肌肉拉傷了。我覺得我好了，佩普。我上場就會盡全力，不會拖後腿的。”

盡管感覺自己其實還沒好透，但加迪爾還是堅持了。隊伍不能缺他，他只要能上場，哪怕狀態不是那麽好，只要不至於總是犯罪給對手做嫁衣，就總有他的作用在。

瓜迪奧拉對他的表態只表達了感動，理智上卻沒有動搖，還是打算以當天加迪爾的身體狀態為標準來考慮他到底能不能上場。

這次出門比賽，加迪爾依然是和梅西一間屋子。沒人看著的時候，強裝堅強健康的加迪爾就露出了蒼白虛弱的一面，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任由梅西給他吹頭發。

“你感覺還好嗎，加迪爾？”關掉吹風機後漫長的耳鳴仿佛還在，梅西輕柔地整理了一會兒加迪爾蓬松的金發，輕聲詢問道。小美人輕輕嗯了一聲，疲倦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像小海獺揉臉。

梅西忍不住抿著嘴無聲笑了一下，看加迪爾難得這麽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由得少有地主動安慰了一下他：

“就算是錯過比賽也沒什麽的……大家都有這樣的情況，總會過去的。”

加迪爾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的心情。其實他之前甚至錯過了米蘭的歐冠決賽，當時也很難過惱怒，但是卻不像這次這麽傷心。

也許是因為他已經井井有條地安排著自己快走了，於是就對巴薩忽然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惆悵和愧疚。

加迪爾自己都有點意識不到，他其實是個報答心理很強的小孩子。盡管平時看起來很嬌慣，某些時刻甚至可以說是刁蠻……但加迪爾從來不會遺忘別人的愛。

原本他在被租借前，對自己和巴薩關系的界定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作關系，但是他現在在這裏有了新的教練，新的朋友，新的隊友……有了很多人在意、陪伴和愛護他，有了新的榮譽，在獎杯上永遠會刻著加迪爾的名字。

才兩年，一支隊伍才剛剛穩定成形，但加迪爾已經要走了。他最多待滿三年的租借期，接著是無論如何都要走的。之前他還有點不懂自己對生病了這件事為什麽這麽惱火不甘和氣憤，到了現在他才終於有點體會到，原來是因為一種無法被忽略的愧怍。

他當然知道自己沒有什麽對不起巴薩的，就算走了也一樣；但是情感上的變化卻是沒法縷清的，畢竟他沒想過自己原來會那麽自然地融入一只新隊伍，那麽自然地在這裏追求夢想和成功，和另外一批人榮辱與共。

“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家。”加迪爾想了一會兒後，還是忍不住向梅西傾訴道。

“受傷、生病、犯錯和狀態不佳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問題，如果它們在隊友們身上發生了，我們不要責備隊友；如果它們在自己身上了，我們也不要責備自己。盡管這很難……”

梅西的聲音總是不大的，而且很害怕對別人進行什麽指導和說教，現在也是。說這麽一長串的、有點人生導師意味的話對他來說顯然並不容易，以至於他臉都漲紅了，努力好久才說完。

“嗯……”加迪爾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是這番安慰卻沒有讓他好起來，反而心情更低落了。他知道梅西真的對自己很好，但是加迪爾卻要用離開來“回報”這份好意。

他心事重重地睡去，第二天醒來時依然感覺自己還有點發虛。他盡力裝出面色紅潤有光澤，聲音洪亮精神好的樣子，瓜迪奧拉思慮再三，還是把他放進了最終的首發11人名單。

聖西羅今天當然不叫聖西羅，而是叫梅阿查。國米球迷們對加迪爾這個紅黑出身的球員當然沒好態度，針對他的噓聲和各種各樣的嘲諷話就沒停過。加迪爾感覺自己狀態還行，就是腿上稍微有點軟綿綿的沒力氣，大概是發燒後遺癥。

瓜迪奧拉在上場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握了好一會兒，加迪爾在主帥漂亮深邃的眼睛裏讀到了擔心和歉意。隊友們挨個來擁抱他，這些無言的接觸卻好像在給加迪爾輸送糖水似的，讓他在上場時感覺人沒有那麽冷了，腿腳好像也熟練有力氣了似的。

“既然已經上場了，就要盡力。不要太害怕，雖然你生病了，但是對面也有很多球員胡搞腎虛、身上有傷、體力不支……”

神在頭頂的碎碎念讓加迪爾微微笑了起來。他也盡量調整心態去面對這場比賽。他踢得確實有點使不上力氣，但並不差勁，因為體力不好，反而比起平時那種瘋跑的狀態更能安靜、冷靜地沈下心來用腦子踢，抓住機會咬住不放松。

他富有勇氣、張力和冷靜的踢法讓很多人都大感意外，場邊的瓜迪奧拉甚至都是驚訝的：他覺得加迪爾像是一下子在球場上成熟了不少。

而自信心在上場比賽後達到了巔峰的國際米蘭卻是大吃了一驚，破釜沈舟的巴薩今天踢得和上次精神面貌截然不同，讓他們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只橫掃歐洲的球隊的能耐到底在哪裏。就像巴薩在諾坎普的尷尬一樣，國米在梅阿查也讓主場球迷們心焦了起來：主隊被完全壓制住了，踢得十分痛苦。

然而足球是圓的——比賽在激烈的爭奪中一分一秒度過，巴薩的強勢換來了兩個進球，加迪爾延續著自己的進球效率，率先為球隊扳平一球後，又助攻梅西打入一球。

這意味著總比分已經扳平，但是國米還憑借著客場進球多一球的優勢領先。如果巴塞羅那能再打入一球的話，他們將絕殺比賽。

但足球的寵兒從來都不會只是一支球隊，巴薩像是命中註定要吸取這次教訓，為他們在第一回合坐鎮主場時的松懈和懷運氣付出代價。這金貴的一球遲遲沒有到來，而終場的哨聲已然響起，像是敲在加泰人淚腺上的一記重錘似的。

連皮克都沖到國米的禁區裏進攻了，卻還是沒能換來一粒進球，他躺在那裏直接就哭了，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可憐。加迪爾也倒在了草坪上，呆呆地看著夜空，還有點沒法面對他們真的止步半決賽的現實。

就像人們笑稱加迪爾是小福將一樣，他真的運氣很好，進入米蘭的第一年就是05年，第一次閃閃發光的賽事就是歐冠決賽，此後整整五年裏，歐冠決賽在哪裏，他就在哪裏。歐足聯主席普拉蒂尼給加迪爾頒獎都頒到發麻了，去年好歹不是給一團紅黑掛獎牌，但是藍眼睛小美人卻還一如既往地站在那裏，惹得他還笑話了一句“明年不會還有你吧？”，誰知道真沒了。

第一年，他是超級替補，多少靠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和好運氣，在最後十分鐘裏扭轉乾坤。

第二年，他是開始逐漸穩定首發的新秀，閃閃發光的小金童，隨著靠譜的隊友們一起捧起了獎杯。

第三年，他是已經能挑起責任的穩定首發，真正在米蘭登往天梯的道路上出了紮實的力氣，卻偏偏因為傷病錯過了最後的決賽。盡管也成為了榮譽的一部分，卻難免有了遺憾。

第四年，他被租借了，已經是能在一支豪門球隊裏爭奪核心地位的球員，在一整個賽季裏都完美表現，並作為絕對主力奪得了夢幻般的成績。

這是第五年，他真正因為各種機緣巧合，再加上個人奮鬥，表現得快要封神的一年，但是他卻偏偏失去了前四年裏那如影隨形的好運氣和各種奇跡時刻，變得像每個普通的球員一樣，與不甘、失落和無可奈何的淚水作伴，躺在草坪上，接受生活的現實。不是驚天動地的失敗，也不可能有驚天動地的成功，平凡、常見卻又讓人苦悶的現實。

解說們也註意到了加迪爾非同尋常的這項記錄，都正在向電視機前的觀眾們科普這是加迪爾出道以來第一次無緣歐冠決賽。

“真是英雄出少年……也真是離譜的好運氣和眾多巧合堆擠的結果。只是人總有回到現實裏的那一天。加迪爾依然是很優秀的球員，希望他b”

直播鏡頭壞得很，漫長地給到躺在地上的小美人，一寸一寸地掃描他有點空落落的眼神和臟兮兮的肌膚，濕透的發尾和沾滿草屑的衣服。

人們基本沒見過這樣的加迪爾，沒見過他被擊敗的樣子。提起加迪爾，人們總會想到一張寫著好命的、漂亮的、驕傲的臉，一個沒事找事幹娛樂人生的富二代，估計踢球踢不高興了就隨便跑了，想到一個金光燦燦的模糊身影。

但是現在他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加迪爾，他很年輕，會疼痛，會失敗，會為了失敗而極其失落。盡管很漂亮，但臟兮兮的樣子和別的小男孩也沒什麽不同。他也會靜靜地躺在那裏，然後擡起手來捂著自己的臉，擋住不甘心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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