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迪奧拉在假期中還要緊緊張張地思考戰術和球隊下面的安排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的開局有點過於一帆風順和漂漂亮亮了。說實在話，當假期到來時，瓜迪奧拉也感覺到了屬於隊伍的一部分穩定性和紀律性也在流失——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好成績和假期會讓人的心態變開心, 變松散, 會想已經辛苦這麽久了，聖誕節總不能還是張嘴足球閉嘴足球, 一點生活都沒有吧？

球員上夜店的上夜店, 回家的回家, 開車玩的開車玩，還有人去混音樂節……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娛樂活動，瓜迪奧拉不想阻止，也沒有理由阻止, 但是當他面對著明顯長胖了和變懶散的球員們時, 他才發現自己的心底在狂躁地吼著“就該把他們都關起來, 不到賽季結束不給放假！”

“pep有點太緊張了啦。”在餐廳吃飯時所有人都被主教練訓蔫了, 只有狀態很好的加迪爾依然狀態很好地吃著草, 像是並不覺得這有什麽難以忍受的。“平時適當要玩一玩，這樣假期就不會意志力失控, 回來之後也不會空虛了。”

“你平時玩什麽了, 泡泡糖？”

皮克耳朵也太靈光了，放下自己手裏的叉子笑著探頭過來看加迪爾。

“我平時和pep玩啊——你們知道的，吵架嘛。”

草，就連哈維和伊涅斯塔這樣的鐵桿瓜迪奧拉迷弟都忍不住笑起來了，雖然他們很快就忍住了，並開始教育加迪爾不該這麽嬉皮笑臉的不尊敬主教練，小美人只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就開始繼續吃自己的飯了。坐在他旁邊的是梅西，他還在小聲地笑，差點把沙拉醬戳到腿上去，因為他的手在配合憋笑的努力顫抖。

球員們在餐廳裏坐在一起集體吃飯是意大利俱樂部的老傳統了，所以加迪爾在過來這邊時沒有一點障礙。但是對於土生土長的西班牙球員特別是加泰羅尼亞人來說，這竟然成為了一種令人極其困擾的煩惱，因為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回到自己的家裏去吃飯，或者是和幾個朋友去喜歡的小餐館消磨時光，從來都沒想過竟然要幾十個人一起擠在食堂面對面吃飯。

而且座位還不是自己選擇的——瓜迪奧拉非常看重隊伍的團結和統一性，要求他們必須只能用西班牙語和加泰羅尼亞語溝通，並且按照自己安排的座位來坐。根據他們的關系情況，位置經常會被調整，比如說一個國家的球員肯定不會坐在一起，防止他們拉成xx語言幫；而年齡相近的球員也不會坐在一起，防止老的靠在老的一起賣老，小的放在更小的旁邊稀裏糊塗紮堆胡鬧。

球員阿比達爾也是這個賽季才轉回過來的，這樣的規矩對他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不可能，我不接受！”他憤怒地罵道，“瓜迪奧拉先生需要給我一點尊重，我可是個三十歲的二孩爹了，怎麽能和那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坐在一起？話根本沒法說好吧！”

然後吃飯的第一天，他就氣鼓鼓地來，氣鼓鼓地坐，最後氣鼓鼓地和加迪爾爭吵起了哪個奧特曼才是最厲害的，吵得天昏地暗吐沫橫飛，差點就要約架1v1足球，誰被過誰喊爹了。

眾人：……三十歲，二孩爹，哈？

不過規矩畢竟是人制定的，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潛規則。一開始大夥都還是很流動的，當然現在也還是比較流動，但是有兩個人的位置固定了下來——

加迪爾和梅西。

這就是連瓜迪奧拉都默許和默認的地帶了。畢竟誰會不長眼地在巴塞羅那的小國王頭上動土，非要讓他“別和加迪爾坐一起”呢？瓜迪奧拉從始至終都很明確地把梅西樹立為了團隊的核心，而他也用自己的天賦、勤勉和平靜外表下狂熱的勝負欲捍衛了核心的地位，所有人都害怕輸球後梅西的表現，這是最純粹勝負欲對運動員自尊心的鞭撻。

隊長的工作可以交給普約爾，更衣室的嘴巴是哈維，而梅西只需要享受他純粹的競技，他只需要考慮怎麽踢好球，怎麽給隊伍帶來勝利，什麽發表講話鼓舞士氣媒體發言。

那麽加迪爾就只需要享受純粹的梅西（？）。

這麽說起來雖然很奇怪，但其實又很簡單。小國王慷慨地把自己的王座分了一半給別人，也許沒這麽誇張，但反正也是王座旁加了一張椅子了。這原本是個冒險的舉動，但幸好加迪爾腦回路和常人不一樣，想要的也不是球權、工資、隊內話語權這一類通俗人類夢寐以求的好登西，而是親親、抱抱、梳頭發、態度好這種小寶寶才看重的奇怪方面，所以隊內依然達成了微妙的和諧。

反正他倆要挨著坐在一起，沒人會覺得他們在破壞規則，大家只會用溺愛和高興的眼光看到兩人今天又關系很好，心情也很好，這意味著他們在場上會狀態奇佳，創造魔法的。

然而魔法好像也有失效的時候。

冬休期過去的一段時間裏，巴塞羅那的狀態勉強還行，但是一直有種恢覆不到最佳的感覺，並且在3月份到達了巔峰——他們在一整個月裏連續六場不勝，三線作戰加起來兩負四平，在聯賽中和換帥後一路連勝的皇家馬德裏一度將分差縮小到了4分。

“不得了哇。”

“不得了。”

“哪裏出了問題？”

“感覺大家累了，總是不在狀態。”

“可是誰不累呢？只有那些在賽季前半段不夠努力的隊伍才不對。要是因為這個原因在中期掉隊的話，真讓人受不了啊。”

……

球員們自己也忐忑不安。四場逼平顯示出他們有點腳軟，其實從場面和數據上來看，巴薩依然靠著強勢的傳控壓倒一切對手，但是傳控只是戰術的表象和手段，不是戰術的目的，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足球戰術，它們的目的都是為了進球，認為巴薩是為了傳而傳，那就出大問題了。

“我們不能為了傳球而去傳球……”

瓜迪奧拉當然能一眼就看出問題在哪裏。麻煩的是，已經順暢踢了大半賽季的球員是感受不到的，因為對手已經總是對他們做出了針對性的調整，而他們卻不懂自己該怎麽轉變——畢竟前半年練的這一套都快刻進骨子裏，大家踢得很熟練，在場上的執行也沒問題，場面效果也很好，對手連球都拿不到……那麽怎麽會沒有成功呢？

這就是典型的瓶頸期了，瓜迪奧拉需要不斷地去思考和調整，並把這種調整不間斷地及時反饋給他的球員們。豪門的球迷從來都不是寬容的，巴薩球迷也一樣，焦慮在諾坎普蔓延，春天如此寒冷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連梅西都每天皺著一張臉，他太討厭失敗了，更討厭自己盡力後依然無能為力的失敗，這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給融了重新鑄一個出來，好檢測是哪裏出了問題。在這樣的情況下，大概只有加迪爾還保持著一貫的快樂了。

“給大家一點時間，這很正常的。我們沒什麽傷病，板凳也充足，前半段的成績幾乎是完美的，這些可不是憑空而來的好運氣。如果因為一時的不順就質疑自己的話，內耗就太嚴重了。”

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很坦誠地說。

“但是你這個月的表現也不夠好，加迪爾。”

“我不會永遠表現完美的，每個人都是。我想大家都得接受這個事實才行，這沒什麽不好意思承認的。如果一定要在百分百完美的狀態下才能勝利，那只能恰恰說明我們是不完美的。”

善於休息善於享樂善於放寬心態和思考春天第一塊小羊排去哪裏吃的加迪爾用自己強大的意大利式思維擊敗了大家，大夥都無語了，感覺他好像說得又對又不對，畢竟勤勉、專註、小心乃至是小心到焦慮才是他們更支持的價值觀念，瓜迪奧拉就是這樣想法的踐行者，他是苦心學習的學霸，為了學習都餓瘦了，頭發也掉了，自然有時不太能理解社交達人類型的學生邊吃邊學邊玩是怎麽做到的——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可以休息一點，也需要休息一點，他就是做不到啊。

安切洛蒂這樣的主帥是怎麽在問題出現的時候依然放平心態、加迪爾這樣的球員又是怎麽做到在自己狀態不好的時候該吃吃該喝喝心情放平不動氣的？

“都說了不要太完美主義嘛，佩普。”加迪爾在這天下訓後親昵又自然地溜進了主教練僅有四平米的辦公室，這裏和安切洛蒂那個簡直像賓館房間的一樣的舒適場所完全不同，到處都井然有序地堆滿了東西，瓜迪奧拉就在小小的空間裏專註地思考和工作，他需要這樣的環境來讓自己安心、痛苦、消瘦而不是享樂。

但是加迪爾看著他眉間深深的皺紋，感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本質是悲觀的、理想主義的、感覺一切無意義的。挫折會讓瓜迪奧拉感到痛苦，他會想為什麽高層會有腐敗，球員們一邊渴望榮譽一邊放縱自我，很多時候很多人會在他們不該犯錯的時候犯錯，以至於釀成可怕的後果。但是他又不允許自己去指責別人的過錯，於是便只好加倍地要求自己，要求自己做好萬全的準備，要求自己成為更好的人還不夠，他還要讓身邊的人都成為更好的人。

而加迪爾看起來是樂觀的、現實主義的、一切都有意義的，實際上在內心卻和他是相通的。他們一樣會產生勝利毫無意義，他人無法溝通和理解的倦怠，但是他能心平氣和地與自己的負面情緒sayhi，或者是通過積極的行動轉嫁出去，比如擁抱。

“為什麽要這麽焦慮，pep。”加迪爾不解地說，“世界就是沒意義的，尋找意義不會讓一切好起來，最好的辦法是也做沒意義的東西來對抗它。你不能讓工作殺掉你，你要找到別的辦法去打敗它。”

“比如什麽？”

“一個抱抱。”

加迪爾渾身草屑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展開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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