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蒂尼原本覺得他會在接回加迪爾之後和對方互訴衷腸、滾在一起（？）, 反正是過著最起碼半天到一天無人打擾的二人世界來著，但是他的心願顯然是破碎了。

卡卡忽然來了，卡卡忽然跟著一起去接機了, 卡卡忽然在車後座上哭出來了，這一切都讓他不得不考慮自己隊友的心情, 並給加迪爾和卡卡騰出一點空間來談話。

雖然知道卡卡已經要結婚了，對加迪爾也只是兄長之情, 但是關門前瞥到一眼對方站在窗邊緊緊擁抱住了加迪爾時, 他還是感到了一點點不高興。

戀愛讓人的心眼都變小了。

馬爾蒂尼嘆著氣指責自己, 還是先離開了, 想給這兩人準備點熱乎乎的東西。

而房間裏, 加迪爾正迷茫又不好意思地看著卡卡, 因為惹得對方都掉眼淚了，他終於老實和體貼了起來, 意識到了自己表現得不太好, 傷害到了朋友的心情, 所以乖乖地任由卡卡擺弄，既不說話也不亂動了。

“明明, 明明是我, 我先看到你的，結果，結果被保羅帶回家了……”

加迪爾：啊？

他反應過來了, 卡卡說的是自己剛到米蘭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因為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草原上了, 他又孤獨, 又害怕，還總是想媽媽，所以就纏著媽媽把自己給帶到“外面的世界”來了。

安娜塔西亞正好在意大利開展自己的活動, 想要試試和人踢球的加迪爾就這麽靠著走後門推薦一眼驚艷了試訓的教練，留在了米蘭。當時在青訓隊裏的他原本不應該和馬爾蒂尼這樣的隊長有什麽關聯，只是因為卡卡某天驚鴻一面，一眼認定這是天使下凡（？），所以天天下訓後還跑過來關心他，這才搞得一線隊這幫眼高於頂的球星都知道了青訓裏有個超級漂亮還有天賦的小孩，卡卡特別喜歡他。

雖然並沒有被隊友欺負（都是他自己欺負隊友），但是“加迪爾被霸淩了”這個誤解不知道怎麽回事的就傳到了一線隊的嘴裏，大夥都知道了有個話都不會說的金發小漂亮天天在隊裏被人揍（？），可倒黴可倒黴了。負有責任心的馬爾蒂尼和主教練安切洛蒂一商量，覺得不能讓可憐的外國好苗子這麽自生自滅，於是就把他領回家裏照顧。

這一下就是很多年。

皆大歡喜，所有人都滿意，但是站在卡卡的視角上，卻是他每天高高興興去照料澆水的小花朵，某天忽然被自家隊長出於好意連盆一起端走、抱回家裏養了。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卡卡的玫瑰花，世界上只多了一個馬爾蒂尼的小心肝。

卡卡一直都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加迪爾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顧，他也和對方獲得了更多的接觸……但是直到現在，直到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壞情緒和淚水，他才知道了自己當時心中的想法是“不”。

不，加迪爾應該被人帶走，但不是被馬爾蒂尼。

為什麽不是卡卡呢？

為什麽不是最先發現了自己的小天使、最先向他伸出手也伸出愛的卡卡呢？

巴西人真的是很是受傷。他覺得一切都像是在陰差陽錯地走錯路了，美麗的開頭和錯誤的分岔路口，全是錯誤的，結果就導向了今天，他總覺得自己是在和加迪爾逐漸分道揚鑣，可是他不想要這樣。

“裏卡多，對不起，我沒想過……”

加迪爾有點慌張地輕輕摸著卡卡腦袋後面的頭發給他順毛，感覺到對方的淚水正流進自己的脖子裏。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原來卡卡一直很介意這件事情，或者說不是介意這個，而是介意在很多很多的選擇裏，他從來都是被動等人挑選，然後默默拿走最後那個剩餘選項的人。

因為卡卡總是希望成全別人的心願。

可是他自己的呢？

他不是神，也不是神父，也不是一個天使，他是個人，有自己的心願、欲望和祈求的普通人罷了，他也會有自己想要的東西，會有後悔和失落，會有迷茫和挫敗，會像現在這樣伏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哭泣。加迪爾忽然意識到了卡卡並不完全是被他氣哭了，而是他的生命裏目前竟然只有自己這麽一個可以抱著流淚的人。

好可憐啊，我們裏卡多！

之前對人家疏於關心的加迪爾頓時內疚起來了，不管卡卡和卡洛琳怎麽樣，好歹對方又沒有抱著他親什麽的，他也沒必要逃跑到這種程度，沒準單純就是小情侶又鬧別扭了呢，考慮到以前熱戀的時候這兩人也是三天兩頭鬧別扭-和好-小公主破涕為笑-白馬王子寵溺刮鼻子這種劇情，沒準現在也差不多，他不該多管閑事的。

“對不起，裏卡多，真的對不起。”加迪爾不斷地道歉，側過臉來輕輕地吻卡卡的耳朵，試圖以此來傳達親密和安慰。要是換成平時，卡卡可能就會被這麽輕而易舉地哄好了，或者害羞起來，但是他今天真的很難過，所以依然只是呆呆地抱著加迪爾，不願意因為一點點甜頭就松開手。

“不是，不是你的錯。”卡卡痛苦地低聲說，“我討厭我自己。”

“……人總會有些時候覺得自己不好的，這不是你的錯，裏卡多，你已經是我見過最善良、最高尚的人了。”加迪爾伸出手來努力擁抱很大只的卡卡，安慰道：“也許你犯了錯，但是別人肯定也犯了錯——不會有什麽事情應該被怪罪到你一個人頭上的。不要責備自己。”

不，也許我沒有犯錯，但是不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並後悔本身也是一種錯誤。

巴西人在心中無聲反駁，但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須要向加迪爾坦白，由此來讓自己痛苦的心靈得到一點點解脫：

“我可能，可能要走了，加迪爾。”卡卡啞著喉嚨說，“在夏窗的時候。米蘭會接受報價的，我，我也……”

加迪爾輕輕拍著他後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空氣略微安靜了一些，卡卡不安地松開手來，稍微退了退打量加迪爾的臉色，小美人果然很傷心，但是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咬著嘴唇眼眶紅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加迪爾——”

卡卡輕聲喊他的名字，雖然自己也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伸出手來去輕輕撫摸加迪爾的臉龐，想幫他擦掉還沒掉下來的眼淚。但是在一個人想哭的時候去用指腹蹭他的眼瞼顯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加迪爾瞬間眼淚掉下來了，但是他沒哭也沒鬧，顯然是很沮喪。

“我感覺到了，但是一直不願意去想……我本來還覺得，覺得也許不說和不想，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

加迪爾傷感地垂下了腦袋。

“我錯了。我很想家，也想念舍瓦，想念所有人，想念你……”

話音還沒落，卡卡就再一次擁抱了他。加迪爾此時非常深刻地和卡卡共情了，當你有能力背水一戰殊死一搏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實際上卻沒有這麽做的時候，你就既會為自己的善良開脫，也會為自己的仁慈後悔的。

“要去哪裏，皇家馬德裏嗎？”加迪爾的心情跌落谷底，神志卻又異常清醒地回來了。他和卡卡就像兩個在山洞裏取暖的原始人一樣緊緊擁抱彼此，從對方身上品嘗幼稚、軟弱、失敗與理想主義的苦澀，又獲取悲涼的溫暖。

“……嗯。”

“那我們就要變成敵人了，就仿佛你轉會去了國際米蘭，去了尤文似的。”

“我才不會去那種地方。你喜歡巴塞羅那嗎？你都，都沒和我說過……”

“挺喜歡的。那邊環境友好，菜也好吃，人又漂亮，說話還好聽，超喜歡在那裏的。但是皇家馬德裏也很好，球衣超級漂亮，比紅藍拼接布好多了……”

“……”

“但是，不管怎麽樣，我愛米蘭，我想回家。”

“我們會回來的。”

“……我還愛你。”

加迪爾輕聲說。他長高了不少，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要完全仰著臉才能看卡卡了，現在只需要微微擡起眼睛就好。巴西人凝視了他一會兒，輕輕將吻落在他的眼皮上，這讓加迪爾下意識地合上了眼睛。

小美人閉上眼睛的時候真的虔誠靜美得像一副雕塑，或者一幅畫。卡卡眷戀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頰，他依然覺得加迪爾是上帝報了雕塑精修班的作品，但是再也沒法用那種看笨蛋甜心青少年的眼光看對方了，因為他現在只要一低頭就能吻到對方的唇瓣。

但是他沒有。

加迪爾等了兩三秒後困惑地睜開了眼睛：“你不愛我了嗎，裏卡多？你都沒有說。”

意識到加迪爾其實經常有些壞心眼、而自己不能被他牽著走的卡卡啞著聲音捏了捏他的鼻尖，嚴肅地說：“你猜。”

加迪爾：……難以置信地鼓起了自己的腮幫子。

馬爾蒂尼無奈地收獲了兩個同樣哭得鼻子紅紅眼睛紅紅的大齡青少年（好吧，小的那個還不算過分），盡管有一點點吃醋，他更多是感到松了一口氣——他愛加迪爾不錯，但他也愛卡卡，他不希望兩人之間的友誼出現無可挽回的縫隙，尤其是在這種敏感又覆雜的時間段裏，這會讓加迪爾抱憾終身、很受傷害的。

三人一起吃了飯，因為養孩子的緣故，馬爾蒂尼的手藝越發精進了，吃草半年的加迪爾乖乖幹飯，吃得像個小豬仔，看得另外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停下來看著他了——

這倒黴巴塞羅那怎麽養的人哇？

看把孩子餓的！

壞東西，都是壞東西。

飯後，卡卡再怎麽磨蹭也找不到繼續逗留在隊長家裏的理由了，只好眷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和加迪爾膩膩乎乎，從客廳膩乎到門廳，再到門口，再到大門口，再到車子旁邊……

馬爾蒂尼：……

哈嘍，所以我就這麽看著對嗎，哈嘍？

加迪爾剛彎腰親完卡卡揮手把人給送走，轉身就落進了馬爾蒂尼的懷裏。

“……保羅？”

“還記得有保羅啊？”

馬爾蒂尼似笑非笑地伸出手來揉了一下他的耳垂。

加迪爾努力面露無辜地看向對方，但是後背的汗毛都站起來了。

完蛋了。

小美人嚴肅地想。

感覺要被揍屁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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