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迪爾美滋滋上訓練場的時候, 雷東多和古蒂正相對無言，坐在咖啡館裏喝點東西。

原本古蒂是提議去喝杯酒來著，但雷東多下意識反駁“職業球員要註意身體”，一陣尷尬的沈默過後, 古蒂率先扭開了頭。

“那去喝杯咖啡？”

於是喝杯咖啡。

雷東多也很久沒有見過古蒂了, 現在看著對方穿著夾克和牛仔褲、留著半長不長金色頭發的樣子, 臉上似乎依然帶著那種瀟灑不羈, 感覺他好像沒有變, 又好像已經改變了很多。時間終究是過去了, 他不再是28歲的雷東多，古蒂當然也不再是20歲的古蒂。他意識到那個記憶裏脾氣火爆、總是曼聯倔強的瘦弱青年早就長大成熟、成家立業了，一時之間心情也有點覆雜。

但就像是和自己年輕時一樣，現在還是古蒂先張口打破了沈默：“我沒想到你就這麽退役了……我的意思是, 咳, 馬爾蒂尼不是還在踢嘛。”

古蒂說著, 臉上就閃過了一絲懊惱, 像是覺得自己的話題開始得過於粗暴；但是雷東多卻覺得好受了些，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他覺得這麽一開口好像就帶刺的古蒂立刻讓自己找到了一點熟悉的感覺。

“保羅是個特殊情況嘛。”雷東多雙手疊著腿靠著沙發背, 微笑著看向古蒂說道：“我已經到歲數了，現在退役真的很好。”

“……”古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黯然地垂下眼睛：“連勞爾他們都不知道。”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 就會知道每一天關於自己要退役的新聞都基本是真的了，得相信它們才行。”阿根廷人嘆著氣說，自然地順著對方的話頭岔開了話題，問了一些關於勞爾等之前好友的事情, 又回顧了一些關於皇馬的新聞。

他們的交談溫和、禮貌又不失親切，就像是兩個很久沒見的故人在說話一樣，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也沒什麽特別的。古蒂看著雷東多，有時候會陷入一種奇怪的錯覺裏，就好像他和對方曾經擁有的那些暗潮湧動的沖突都是幻象一樣，沒準他們從頭到尾都只是普通的隊友，從頭到尾。

“你……你後來又留起來頭發了。”

他不自覺地問出口。

雷東多楞了一下，下意識擡手捏了一下自己冰涼的發尾。這還是他二十幾歲時留過的妹妹頭，在皇馬越踢越出名的日子裏，他的頭發也越來越短，到了米蘭之後，更是直接剪斷抹上發膠，變成偏分了。

後來是為什麽又留起來了？大概是加迪爾鬧的，他實在是磨不過對方，索性就任由頭發這樣了。

15歲的小美人頓時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對方正用白嫩嫩的胳膊舉著一張報紙，上面不知道為什麽有他之前的照片，然後用滿嘴磕磕絆絆的意大利語跟他興奮地說：“費，費爾！好看！頭發！”

在他迷茫的時候，小美人撅著嘴巴貼了過來，認真地眨巴著不靈不靈的眼睛盯著他看，又強調了一次：“頭發！”

剪一次哭一次，問就是一厘米都動不得，直到又長回了現在的樣子，加迪爾才心滿意足了。萬幸這樣的發型在意大利一點都不奇怪，甚至可以說是正時髦，隊內總共兩個經久不衰的熱門話題，一個是美食，另一個就是怎麽打理頭發，所以雷東多索性就留著了。

也正是頭發長好的時候，他的傷口也好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他最熱愛的模樣，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巧合，有的時候人們會不由自主地把它歸結為命運。

“啊，對不起，走神了……就只是想留著，所以就留了。”

他不知道楞了多久，才從思緒中驚醒，擡起頭來抱歉地看了一眼古蒂，然後微微地笑了起來，笑容裏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很多溫柔的情緒——主要是他很久沒有想到之前話都不會說的小結巴加迪爾了，現在一下子想起來，不由得感到一陣歡喜。

古蒂楞楞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實在是沒話可說了。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呢，費爾南多？”

這一聲費爾南多，他喊得很艱澀；而雷東多只是淡定地放下了手裏的杯子說道：“我還沒想好。”

“你為了照顧那個金發小鬼，所以留下來？他沒有自己的家嗎？”

雷東多下意識皺了一下眉頭，古蒂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是他很困擾雷東多到底和加迪爾是什麽關系，所以還是忍不住裝作不在乎似的詢問出口。阿根廷人抿了一會兒嘴角後，平靜地開口：“很抱歉這麽說，但我想這和你沒關系，何塞。”

“你該回馬德裏，那裏才是屬於你的地方，勞爾，耶羅，他們都非常思念你；美淩格們，永遠愛戴你——”

“我以前也是這麽想的。但這就是生活和現實，馬德裏已經是個七年前的詞語了，而我不是在七年裏一無所有。”

古蒂非常成功地按照年輕時候的經驗搞砸了他們很多年來的第一次私下見面。雷東多禮貌地告離，請求古蒂代自己向勞爾等人問好，有時間再見面，接著就表示自己要去接加迪爾，在胳膊上搭著西裝外套，付完兩人的錢後風度翩翩地離開了。

米蘭今日的訓練當然還沒有結束。他直接進了訓練基地，和工作人員們問好，表明來意後就站到大樓裏安切洛蒂平時喜歡觀看（監督）他們訓練的五樓玻璃墻前面看了一會兒，小美人正穿著上紅下黑的訓練服，乖乖地在球場上做各種無球跑動和拉伸的訓練，新草皮顯得非常平整漂亮，看了就讓人放心。

他認真地凝視著加迪爾，即使隔著這麽遠，也仿佛依然能看清對方的每個表情似的，因為他曾那麽漫長又沈默地在場上凝視過對方，以至於閉著眼睛好像都能想象出他的一舉一動。他沒法忘記幾個月前對方滿臉眼淚地捂著腿倒在草坪上的樣子，慘白著臉龐，可憐得像什麽似的……

如果這樣的事情再出現一遍該怎麽辦呢。

如果他走了，加迪爾會哭得比大腿拉傷了還要可憐嗎。

還是說如果他走了，加迪爾會直接忘記他呢。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雷東多感覺自己都挺難接受的。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退役後要幹什麽，這很不像他……也許他其實心裏早有理性的答案和規劃，但是情感上卻不允許他去思考那些東西，他的情感就是加迪爾，加迪爾不想要他走，那麽他就連走的想法都模模糊糊、沒法浮出水面似的。

這樣大概不是一件好事情，但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情。

安心地凝視著加迪爾又抱著足球小跑著去練盤帶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微微笑起來了。

下訓後發現他來接自己的加迪爾高興壞了，畢竟他剛剛還在照鏡子思考雷東多和早上來的古蒂，現在就發現對方來接自己了，真是高興得不行。無視馬爾蒂尼顯而易見不高興的表情後，在全更衣室“你tm能不能去哄哄保羅”的死亡凝視中，加迪爾毫不猶豫地拖上小包就和雷東多離開了，他走得這麽著急，連頭發都沒吹好，卡卡委屈得都快變成沮喪的大狗狗了——

難道是他的手藝不好嗎？

加迪爾再也不需要自己給他吹毛毛了？

在知道早上那個金□□亮人走了之後，加迪爾大為震驚，還有點失望——“這麽快就走了嗎？他沒有對加迪爾一見鐘情一起吃個晚飯嗎？”，把雷東多逗得快笑死了。

“你到底要多少人迷戀你才高興？素未謀面的男人也要嗎？”

他故意板著臉問加迪爾，誰知道小美人自然而然地貼了過來親了一下他的側臉，笑嘻嘻地說：“為什麽不呀？除非圓圓對我一見鐘情一下子，這樣的話大概少掉一萬個人愛我也可以了。”

“……我都不知道我算是值錢還是不值錢。”

阿根廷人嘆了口氣，捏了捏加迪爾的臉龐，決定不再和對方說這種皮皮話。

盡管靠著身體力行的親自監督，加迪爾成功地留住了雷東多，讓他沒有跑掉，但是這仿佛是他糟糕賽季裏唯一的好事情了。他的模特事業因為愈發繁忙的體育競技而一落千丈，很多合作人控訴他怎麽一兩年前拍了廣告就沒下文了，說好了以後都來的呢；還有設計師在質問他說好了長高後就來走天橋的，怎麽也無疾而終了，壞心眼詐騙犯；還還還有一些品牌傷心地表示他總拍一些傻乎乎的體育用品廣告，再也不像是一個high fashion的精靈美少年了，過於世俗化，馬上再練點肌肉出來就徹底完蛋了……

加迪爾只能說一句冤枉。這也就罷了，一向在學業上順風順水的他也遭遇了滑鐵盧——本來這個夏天，他就應該高中畢業的，結果又是中國行又是修草坪又是國家隊又是雷東多退役，無縫銜接新賽季，等到他想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錯過了期末的三門必修課考試。

那還能說什麽呢，只好呆呆地明年再來。

最後就是加迪爾最痛苦痛苦的大問題——本賽季，米蘭積累已久的問題可算是徹底爆發了。

聯賽開局兩平一勝，看起來好像還行，但接下來就是一波悲慘的兩連敗。意大利杯還沒開始，安切洛蒂好像就已經在思考要不要放棄國內杯賽了；而歐冠小組賽第一場他們對陣實力平平的頓涅茨克礦工，竟然在對方主場送了一個3-2，這已經不是一個慘字能形容的了。

這比分看起來仿佛不差似的，但考慮到兩個球都是加迪爾單點爆破進的，而丟掉的三個球卻慘得宛如米蘭沒有後防線這種東西似的，寬闊得像清晨的大馬路——每當比賽進行到70分鐘以後，米蘭的老將們明顯就有點體能跟不上了。很多隊伍都選擇了用這種方式來限制他們。

沒有別的原因，陣容老化、板凳單薄和球員傷病，當馬爾蒂尼開始三場比賽只能打半場，而上個賽季一直在當鐵人、踢滿了八十幾場比賽的卡卡都告病了一回時，安切洛蒂實在是無人可用了。他每天在訓練或比賽結束時，都忍不住禱告上帝，慶幸今天好歹沒有人受傷，但是才賽季初問題就明顯到這種地步，叫人怎麽度過剩下的賽程呢？

只有買人，而這偏偏是米蘭此時做不到的事情。

不僅買不得，甚至還一直被別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馬上就是金球獎的結果公布時間了，這一年的獲獎者是誰幾乎是毫無爭議的，人們都知道又一個巴西人將會捧起金燦燦的獎杯，那就是俊美無雙、天神下凡的卡卡。

有一家俱樂部實在是很愛這樣的球員，他們堅信金光和白色最配。

盡管現在不是弗洛倫蒂諾在臺，但皇家馬德裏已經熱烈地求購卡卡大半年了。卡爾德隆上臺時的一個有力宣言就是一定會在自己的任期內將卡卡帶到伯納烏。今夏的時候，他們開出了卡納瓦羅，迪亞拉兩位球員加大約2000萬左右英鎊的現金或者直接6000萬英鎊起的天價籌碼，被米蘭和卡卡本人一口回絕。

“哦，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呢？球員遲早會知道哪裏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我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

但皇馬方面顯然並不恐懼，他們充滿自信。卡爾德隆的日常多了一項，那就是去翻看貝盧斯科尼的賬務新聞，每看一回，他的信心都會增強一分。

“能賣舍甫琴科，他就能賣掉卡卡。”西班牙人冷笑著說，“人總會有這種錯覺，只要把窟窿堵上，問題就會過去似的。原來這種厲害人也不例外。也許這樣也好，看他能拖多久，不賣卡卡，等過兩年巴西人折價了，讓他不得不把加迪爾給賣了還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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