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已經拆掉繃帶回家了, 馬爾蒂尼還是對自己和加迪爾的關系有一種不真實、不真切的感覺。

他們好像和之前過得並無差別，依然是黏黏糊糊的加迪爾在家裏做保羅papa的心肝小寶貝，面包上的果醬和奶酪醬都不要自己動手抹，談話的內容總是圍繞球隊日常、奇怪的社會新聞和雜志單品展開（要不要買這塊手表呢？）……但是他們之前可不會漫長地擁抱和親吻。

馬爾蒂尼很難描述這種感覺。早晨醒來, 穿著睡衣站在廚房裏煎面包和培根, 加迪爾已經鍛煉完、又洗了一遍澡, 香噴噴地飄進來在他面前揉眼睛, 低聲抱怨自己昨晚做夢夢見阿布把舍甫琴科給關進了小黑屋，還夢見了傑拉德在決賽的時候一個人進了他們四個球，害得他直接哭醒了。

然後加迪爾就這麽伸出手來擁抱他, 在食物氤氳的香氣裏，擡起頭來無比自然地吻一會兒。

馬爾蒂尼會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在幸福感中飄走了，所以一切都是這麽美好到讓人頭暈目眩的模樣。他忍不住不斷地去撫摸加迪爾的頭發, 以此來感受他確實是真實存在的。

但是幸福之下也有顯著的陰影——每當離開家庭，回到社會上, 再次成為完美男士馬爾蒂尼的時候, 他總能感覺到自己的羞恥心和道德感在不斷折磨神經，它們在集體控訴他對加迪爾的情感是不光彩的，並且在他的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問：這樣對加迪爾真的好嗎？

你到底是出於光風霽月、亮亮堂堂的愛去這麽做的, 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呢？

而且他得學會隱瞞, 讓一切都變得和之前並無差別，老實說, 這並不容易——在看到加迪爾和隊友們異常親密地待在一起，一會兒摟摟抱抱一會兒親親臉蛋的時候, 馬爾蒂尼都會感到一種由衷的頭疼：在這樣的時刻，他又開始不確定自己和別人有什麽區別了，畢竟加迪爾的喜愛看起來都是這麽真摯。

而被他撞見過和加迪爾親熱到界限有點模糊的雷東多最近似乎也在緊張地躲避兩人, 在加迪爾面前，他拒絕所有不恰當的相處方式；在馬爾蒂尼面前，他則是顯得前所未有的端莊可靠，恨不得把正人君子四個字寫在每個細胞裏。

馬爾蒂尼：……

決賽就快要到了，整個米蘭都在為迎接仿佛和自己很有緣分的老對手利物浦而修生養息、積極備戰，馬爾蒂尼的膝蓋沒有好全，但他已經決定了哪怕打封閉也要帶傷覆出參加決賽——他覺得這大概是自己生命裏會參加的最後一次歐冠決賽。

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三連冠觸手可及，沒人想要在這個時候掉隊。盡管米蘭整個賽季保守疲倦、傷病和陣容單薄的幹擾，但是在半決賽過後的一十天裏，他們極盡可能地休息和調整好了狀態。並且，面對自己的對手利物浦，他們有相對更強的自信——畢竟兩年前狹路相逢的時候，米蘭捧起了隊史上最傳奇的一座歐冠獎杯。

加迪爾在看當時的慶祝錄像時大為吃驚：“天啊，我當時好矮哦！我還臉圓圓。”

其實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圓臉小孩，他是小漂亮。只是比起現在顯然更清俊瘦削、長開了的樣子，當時的加迪爾好像更甜一點，看著就像是一塊會化開的蜜糖似的，更像一只毛絨絨小巧巧的小貓咪。

雖然他當時就能把傑拉德給撞得頭昏眼花，但是看起來畢竟是另一回事嘛。

在賽前回顧他們戰勝利物浦的故事顯然給米蘭上上下下都增強了信心。內斯塔和皮爾洛在最近的游戲生活中堅持只用米蘭踢利物浦，並使用游戲裏的角色來比賽，從而增加了很多沒有用的心理建設和比賽預想。加圖索近日在足球練習外額外開展了跆拳道健身項目。

意外降臨得如此猝不及防，誰都沒有想到在這個連三十七八歲球員都堅強覆出的時刻，竟然是年紀最小的加迪爾在最後關頭不得不離開了決賽賽場。

肇事者正是米蘭內洛像狗屎一樣的草坪——在決賽前四天訓練時，加迪爾高高興興地和卡卡玩一對一搶球，意外發生了，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小坑沒有被工作人員填好，加迪爾轉身的時候腳尖插了進去，瞬間失去平衡狠狠地向前一栽，與此同時腳卻還是被洞卡了一下沒能□□保持平衡。盡管卡卡驚叫一聲撲過來接了他一把，小美人還是當場就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腿一軟跪在了草坪上，接著就在劇痛中倒了下去。

大腿肌肉狠狠地拉傷了。

在事情發生的一瞬間，加迪爾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了。他以為這次也和往常一樣，只是有點疼地摔了一跤，拍拍灰塵爬起來就好了——然而當他試圖移動一下腿，卻發現仿佛已經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時，他才心頭猛地一跳，意識到是真的出問題了。

但是傷病對於加迪爾而言實在是太陌生太陌生的東西，即使他曾經看過隊友受傷那麽多次，也還是無法想象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是什麽樣子：現在它發生了，可加迪爾只是呆呆地坐在這裏，滿頭汗水，淚水也無知覺地湧了出來，他傻乎乎地問了一句：“怎麽這麽疼……”

隊友們的心在這一瞬間碎光了。

這件事情是瞞不過去的。救護車帶走加迪爾的時候，順便帶來了滿城風雨。第一天的媒體頭條就變成了《決賽在即，金童身負重傷》，而這意味著三十幾歲的因紮吉必須要成為那個單箭頭，在最後關頭扛起整支隊伍的進攻重任了——但考慮到整個賽季以來都是加迪爾承擔著這個角色，承擔著一個“舍甫琴科替代品”的角色，因紮吉早已不是這套高效進攻體系的一部分，他是游離在所有人之中的殺手。

米蘭的這套黃金陣容還能發揮出像之前一樣好的效果嗎？卡卡和因紮吉的連線能比得上卡卡和舍甫琴科，比得上卡卡和加迪爾那樣穩定嗎？

而這個賽季半數時間都在坐板凳的因紮吉又能不能在決賽上發揮出自己最好的狀態？

擔心隊伍的人很多，擔心加迪爾的人更多——其實自從他這個賽季忽然接替舍甫琴科、一改之前的替補情況幾乎場場打滿的時候，人們就一直在提那個經典的話題：球員如果太早的時候就被過度使用，顯然會增加傷病風險，讓他們過早地就結束自己本該漫長的巔峰期。

邁克爾·歐文就是放在人們眼前活生生的例子，他只是最出名的一個，有太多也許沒那麽有名字的少年郎，共同用自己的鮮血和眼淚組成了一部記載著過早承擔過重負擔帶來悲劇的運動員故事大全。沒人希望加迪爾變成上面又悲慘的一頁：他還這麽年輕，這麽才華橫溢，天賦像兜不住的水一樣潑灑出來，他不應該在這樣重要的時刻因為傷病而慘烈地告別賽場。

加迪爾自己都懵了，直到傍晚時分他從鎮定劑的效果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的腿已經被固定在了床上，而經紀人阿爾伯特正滿臉緊張地站在床頭和醫生說著什麽，屋裏屋外全是俱樂部內的員工，連貝盧斯科尼都眉頭緊鎖來探望他時，他終於有點意識到了這就是事實了：他嚴重肌肉拉傷，不排除有撕裂情況，目前必須修養5周以上，這意味著他將錯過決賽和即將到來的兩次國家隊比賽。

這也太離譜了。

沒多少天前剛從醫院出來就又住了進去的加迪爾完全是迷茫的，隊友們再次來看望他，可是他們馬上就要提前出發去雅典準備決賽了，一切都是亂哄哄的，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在隊友們擠進來的時候，隊醫、醫院的醫生、經紀人、球隊高層和理療師等人也都依然在附近站著發出動靜，加迪爾在噪音、關心和緊張尖銳的大呼小叫中感覺世界像是個荒誕的、扭來扭去的恐怖笑話，而他快要崩潰了。

“別吵了，別吵了！！！”他抱住自己的腦袋，很痛苦地把枕頭從床上扔下去，努力忍住不要顯得太歇斯底裏：“能不能勞駕你們先——出——去？”

醫生沖進來又是一通大呼小叫，加迪爾把自己蒙進被子裏，努力不讓尖銳的煩躁和迷茫感穿透心靈，世界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小美人恐懼而不知所措地哭了起來，他不想發脾氣，他只是很想要個人來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下面又該怎麽辦，而不是所有人都圍著他各說各話。

“寶貝，寶貝——”

馬爾蒂尼無疑會在這樣的時刻來陪伴他，但是加迪爾還是很崩潰，他把水杯扔到了對方身上，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痛苦極了不想搭理他——也許是因為馬爾蒂尼太小心翼翼和溫柔了，而這樣的溫柔讓加迪爾感到了更強烈和奇怪的痛苦。

他渾身都疼，疼得想尖叫，想把手指甲戳到掌心裏去，想狠狠地蹬腿到欄桿上，想大哭大鬧，想用疼痛來麻痹疼痛，加迪爾往往都是哭了很久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在哭，身體的折磨是如此強烈，並且不斷帶來恐懼，他覺得自己像是殘疾了一樣，受傷的腿哪裏都不聽使喚，連只是擡一擡挪一挪都痛得鉆心，這該怎麽辦啊？

而且他本該去參加決賽的，他本該。他一直堅持了整整一年，為什麽偏偏會在最後的關頭變成這樣呢？

加迪爾從沒產生過如此激烈的壞脾氣，沒有一個隊友能好好地看望他、和他說話。

除了因紮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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