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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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裏直接就想發飆, 除了哄三歲小孩和在床上搞情趣,他實在是想象不出自己這麽幹的場合。他這次的生氣是認真的,他真的很想把沒禮貌的加迪爾就這麽扔出自己的房子, 或者直接把他給揍一頓算了。

萬幸加迪爾折騰人的欲望是有限度的,在特裏快要真的崩潰的邊緣,他停了下來,重新變回了乖乖小孩加迪爾,搞得藍軍隊長一時間恍惚不已, 仿佛剛剛那個不停搗亂的人間惡魔只是幻覺罷了。

“對不起, 約翰,我剛剛有點怪怪的。”

甚至還學會道歉了,已經一步到位,從地獄直飛天堂,瞬間拆掉魔鬼翅膀當小天使。

比起之前的各種鬧來鬧去的樣子, 這一會兒特裏甚至有點不自在了起來,感覺加迪爾實在是太安靜了。折騰了他半天、也如願以償烤到了火, 小美人卻並沒有高興起來,怔怔地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胳膊抱著腿把自己給蜷了起來,孤獨地看著跳動的爐火。

特裏:……這又在幹嘛是啊?

他有點說不清的煩躁——實際上今天看到加迪爾的時候, 他就感覺對方好像很迷茫和不高興似的,站在街頭看到了他這個“熟人”的時候, 沒有焦距的眼睛才忽然亮了起來。

在那個瞬間, 他產生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念頭——他感覺加迪爾好孤獨。大概是因為這是個所有人都成雙結對的日子,所以離旁邊人站得遠遠的紅球球看起來就很悲涼又滑稽。

但是這怎麽可能呢?萬眾矚目、萬人關愛的小天才,繼承著億萬家產的超級富二代,真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和命運卑微的大部分人都太太太不一樣了,哪裏會在聖誕節的時候呆呆地站在異國他鄉的風雪街頭?他寧願相信這只是加迪爾忽如其來的惡劣發作罷了。

“難道英格蘭人也不總是那麽笨蛋嗎。”神飄在旁邊想著。

神隱隱約約感覺到加迪爾大概是有點不高興,但又不太能理解——聖誕節是別的神創立的節日,用來回饋信徒信仰的,很多神都創辦了類似的節日,有點像是“豐收季奇跡感恩大回饋”的那麽個意思。

所以他當然不會在意這個節日有什麽樣的意義,闔家團圓什麽的。他願意理解為“人類坨在一起後(?)信仰容易增加”這麽個讓人多少有點不適的版本。再加上加迪爾是自己同意了和經紀人一起飛過來的,雖然嫌冷但是又跟著人回家了嘛,他就更不覺得有什麽值得對方不高興的地方了。

在神暗自思忖,越想越歪,越想越相信加迪爾只是在鬧小孩子脾氣的時候,特裏卻已經篤定對方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了——因為加迪爾已經哭了起來,不是嚇唬人和玩鬧的那種幹打雷不下雨瞎嚷嚷,而是真的非常emo、毫無征兆地哭了,像游樂園裏的小醜在人群散盡後摘下了厚厚的頭套流眼淚。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特裏又像是看到他站在了風雪裏面的樣子似的,有人在後面看著他,理論上來說的“照看他”,但是加迪爾站在人群裏,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因為格格不入而又顯得孤單至極。

不需要他問,小美人就已經自己說起來了:“你為什麽不生氣?難道我一直對你都還不夠過分嗎?”

特裏完全從另一個角度上懵逼了:“你tm的不是會講英語嗎?”

“我之前裝的,為了讓你們哄我,我是壞人。”

加迪爾麻木地說,努力擦了擦臉龐,但根本止不住自己的眼淚:“大家看起來都很喜歡我似的,連做這麽過分的事情都不會有人管我。但卻沒有一個人邀請我一起過聖誕節,我的爸爸媽媽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我也不知道,我大概只是太累了,已經不想再工作了,也不想再和別人待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許我需要去看心理醫生,我不該兩個多月都不去一次的……”

他說著說著就已經完全崩潰了,顛三倒四毫無邏輯,還摻雜了一些法語進去。他連哭都沒有力氣,哭得像是在心頭滴了一大杯檸檬水那麽苦澀。特裏瞠目結舌,看出來對方像是情緒忽然爆發,但他根本不懂這都是什麽情緒,又為什麽爆發在了他的面前。

他哪裏是加迪爾什麽重要的人呢?他倆認真起來只能算國家隊同事,連好朋友都不是,對彼此的生活和過往一無所知。

加迪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悲觀和難受,明明昨天他還在因紮吉的家裏度過了溫暖又愉快的一天,明明是他同意了阿爾伯特的工作請求,明明他有特裏陪著,有地方可去,總有人在幫助他,總有人在愛護他。

但是他就是覺得太冷,太孤獨了。

神完全震驚地喊:“人類也太難伺候了,你也太難伺候了——你到底為什麽不高興?”

“我根本沒有家,也沒有人真的愛我。我求著保羅不要趕我走,可實際上有一天他不趕我也得走的,到那時候,我又去哪裏呢?他又不願意和我結婚,他也不能,沒人認可這樣的家庭,他會很痛苦的。”

這個想法從來沒有這麽清晰地出現在加迪爾的腦海裏過,大概是因為他並不曾真正看到過別人的家庭。但是聖誕節這樣的日子只需要來一次就能讓他明白了,何況這已經是第二次第三次。

所有人都誇讚加迪爾,可所有人都時不時地遠離和放棄他,堅信著“我其實不配”和“你肯定不缺人陪”“你會有更好的”“你會有更開心的事情”這一類的借口。

大部分父母都會嫌棄自己的孩子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和壞毛病,但大部分的孩子總有一些時刻能體會到自己被無條件的肯定和選擇,至少他們體會過放學的時候被牽著手回家。

而加迪爾的父母像愛一件藝術品一樣欣賞和擦拭著他,把他放到最美麗的位置,最昂貴的墊子上,任由他做所有想做的事情,覺得他渾身上下毫無缺陷……但這並不是在教養中應該出現的態度。

加迪爾不想對父母心生怨懟,人類的感情並不是虛假的,他不能說父母不愛他,他只能說他們沒有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去愛他,或者愛得不夠——但他想要的是什麽、又要多少,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陪伴嗎?是管教嗎?是批評嗎?是無處不在的期許和夢想嗎?

加迪爾知道這是自己的爸爸和媽媽在成長中最痛恨的東西,所以他們才這麽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從兒子的生命裏全然拿走,乃至是不惜把他送到荒無人煙的草原上去。

他們想要讓他離開無處不在的汙染物般的壓力與束縛,離開會對他極盡諂媚或惡意的人群,離開紙醉金迷、道德敗壞、爾虞我詐的階層,離開會用槍指著外孫腦殼的外公,就只是離開。

可人偏偏這麽好笑,人人都恨著人類,又人人都愛著人類,人人都想逃離整個社會,但卻又不得不回來。在孤獨的時候那麽溫熱地相擁取暖,在熱鬧的時候卻又開始抱怨著沒有人真心以待。

加迪爾在哭了沒多久之後就停了下來,他從小到大學會的東西裏就沒有怨天尤人這個詞。生命是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如果能選擇的話也許獅子會想要成為大象,大象希望變成一只輕盈飛走的小鳥,可誰有資格去選擇呢?

想到這個,加迪爾甚至感到了一絲羞愧,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哭泣和抱怨生命,根本沒有資格去質疑“如果我是別人的孩子……”

他已經擁有得太多太多了,他活著,他健康美麗自由地活著,他富有地活著,他憑什麽還要求更多呢?

這樣的愧疚感甚至比壞情緒本身讓他還要悲哀。

“……你,你還行嗎?”

特裏苦著個臉看他自顧自地哭了半天,只敢小心翼翼地遞上了一點面紙,加迪爾接過來認真擦了擦,雖然平靜了下來,卻依然情緒低落地垂著眼睛看地板,然後向他認真地道歉。

“其實,我也沒有真的生氣,雖然你確實是有的時候太過分了小子,我們又不那麽熟,你就算是開玩笑也不可以這樣……”特裏頓時更尷尬了,撓了撓自己的頭發。

“對不起。”

加迪爾看著他又仔仔細細地道歉了一遍,依然是蔫蔫的樣子。手機鈴聲像是在從天而降挽救特裏生命一般響起,他頓時猛呼了一口氣,看加迪爾起身去窗邊接電話,用稍微有點啞的聲音和他聽不懂的意大利語和對面溝通著。

阿爾伯特充滿興奮地告訴他晚上他們將會私下見見一個英足總的官員,聊一聊之後國家隊主帥的事情。

“只是朋友吃飯,加迪爾,不會引起什麽不好的風波。事情最後會怎麽樣,我也還不太確定呢——但我必須得給你個暗示和小甜頭了:阿森納的溫格教練沒準會接受你們!天啊,這實在是太重要了,他畢竟是法國人,加迪爾,你在國家隊裏需要這樣的教練,絕對比本國人要好上太多了;而且他的性格……”

“什麽,這有點不太可能。負責人的教練都不能一邊帶俱樂部一邊做國家隊主帥,這未免太累了。”

“世間沒有不可能,我的小老板!”阿爾伯特用充滿幹勁和激情的聲音說道:“總之,你先來吃飯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在國家隊隊友的家裏,我已經快到了……”

雖然有點打不起精神,但加迪爾的腦子已經跟著轉動了起來,埃裏克森像是被人刻意大曝光的醜聞,威廉王子的閃耀腦門,親爹安德魯和皇室之間的關系,阿森納,英超,溫格,法國人……

一切都能運轉在一起,這裏面只缺少著一個必然的動力,一個能推溫格一把,讓他非幹不可的動力。加迪爾不知道答案是什麽,但也許這正是阿爾伯特需要他去拿到的。

“我知道了,你來接我。”加迪爾冷靜地說,然後有點猶豫地問道:“阿爾伯特,你今晚不在家裏,真的可以嗎?”

“我和妻子加加起來有14口人,幾乎都是靠著我吃飯,你不懂這是什麽樣的感覺,我的大富翁。如果不是足夠努力,我也能有今天?”

阿爾伯特相當無奈地說:“我像你一樣大的時候,聖誕節的家裏只有漏風漏雨的窗戶,得不到禮物而哭成一片的弟弟妹妹和痛苦打架的父母……不過沒什麽好說的,這些早就都過去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和我的家人比誰都更感恩我的工作、我的勤勞和給我帶來了這些收益的你。放輕松,加迪爾,你是我的老板,我為你幹活天經地義。”

“謝謝你,阿爾伯特,我感恩你的工作精神。但是我想他們還是會很希望你回去的。”加迪爾聽完後輕聲說道,“我想,我們可以訂今晚回去的機票。這樣最起碼明天早上你可以陪著女兒拆禮物。”

通話結束了,特裏站在門邊抱著胳膊看加迪爾,哭得頭發亂糟糟臉也亂糟糟的,卻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看著一個真正的17男孩,總算是不再讓人覺得有點緊張的心驚膽戰,而是有點可愛起來。

“餵,弗蘭克也打電話來問你是不是在我這邊——你找過他嗎?然後就不搭理人家啦?”

他大聲開玩笑,小美人有點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臉頰,對他說:“我等會兒就告訴他。”

“要走了嗎?”

“嗯。”

“不嫌冷啦?”

“……還是冷的。”

“我也覺得冷死了,所以想想,男孩,你好歹有個假期,還不用在大雪裏踢球,別這樣在我面前哭——”

特裏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利索地套上一個自己的帽子。

“不管怎麽樣,今天總要來一句:聖誕快樂,小屁孩。”

他咧著嘴笑了起來,但是痞裏痞氣的帥氣還沒能保持哪怕那麽兩秒,就在加迪爾溫柔的臉頰吻中消弭了,轉而變成了詭異的抽搐。

“你你你你你怎麽說親就親——”

“聖誕快樂,約翰。”

加迪爾總算是擠出了一點點笑臉來向他告別,眼角和鼻尖都紅紅的,在雪白的臉上過於明顯。雪變大了,特裏瞬間想到了他拍得那個什麽畫像電影裏,道林·格雷披著鬥篷站在雪裏微笑的樣子。他當時純粹是湊熱鬧去看,看完也不太喜歡這部電影,但這個鏡頭不知為什麽留在了他的心底。

現在的加迪爾像是完全從電影裏走出來似的,這種時空錯亂、真假難辨的感覺太神奇了,他不由得有點怔住了。特裏下意識地想要讓他停下來,沒有任何事情,就只是停下來,但是加迪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雪裏。

天與地都很安靜,他像是沒來過。

“餵,你要振作點,經常來道歉,讓我原諒你啊!別搞得好像你要生命終止似的行不行?”

特裏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心頭像是跟著雪一樣涼了起來,促使他沖著庭院大喊。但加迪爾早就坐上車走了,當然不可能聽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  加就是意外誕生的小孩,父母都不是想要孩子的類型。之前提到過神找了個很多個世界才找到了這個他。在強行對別人很mean很不尊重的時候,他就是在有自毀情緒地期待粗暴的對待,期待別人說討厭他,乃至去揍他,因為那樣也許是更真實的。因為如果大家都對他這麽好,看起來都很喜歡他,那為什麽沒有一個人主動向他伸出手呢。

這些人可能是猶豫而慎重來著,有可能是出於責任心覺得他小又可憐,就禮讓照顧一點;但是站在加的角度就是置身白茫茫雪地,他又醒目,又冷,又孤獨。他沒有一個家,他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所以他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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