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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墨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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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

琴弦輕顫,最後一個音徐徐落下,終是零落在空曠的冥室中。

面前一頂沾血的軟紗羅烏帽,刺目暗紅晃得人眼角生疼。

閉關雲深,身居寒室。然而每日必至冥室,招魂問靈不一而足。

但藍曦臣也清楚知道,觀音像下重重禁制,愛恨情仇皆封入土,過往種種又如何能沖破牢籠。

冷月無聲,雲深不知處闃然沈眠。沿白石小徑走回寒室,輕掩門扉。濃得化不開的寂寥讓人突覺一語成讖。寒者,高處不勝寒,唯餘永世的孤獨,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與漫漫長夜為伴。

前塵往事俱如芳華一夢,然待得繁華落盡,又當何處斂芳。

他自架上暗格中取出一壺酒,斟滿一盞,置於案前窗臺之上。覆又取出筆墨紙硯鋪陳於案上。緩緩研墨,緩緩落筆。燭火搖曳,紙上漆黑線條勾勒身形輪廓,筆下眼角眉梢盡皆溫柔含笑。

從未畫過的人,卻在此刻被筆鋒細細描摹,恍若指尖流連於那溫熱面容之上,劃過額際,再劃過唇邊。

然而,還未畫完卻終是停筆。畫中人栩栩如生,仿佛正欲擡步走出。只,眼眶處空空如也,竟是無處凝眸。

忽然間,大雨傾盆。

充斥天地的雨聲中,仿佛聽到那人在叫他,藍曦臣驀然回首。

- 墨 -

“二哥。”

聽到金光瑤的聲音,藍曦臣側過頭去。

“這杯茶端了半天,再不喝就涼了。”金光瑤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再開口道,“可是有什麽事情?二哥看外面那株玉蘭看了很久。”

聞言,藍曦臣微笑著搖了搖頭,慢慢將手中清茶飲下。“無事。只是花開正好,心下喜愛。奈何不在寒室,否則倒是有閑情逸致畫上一幅。”

此刻已近子時,四下一片萬籟俱寂。縱使白日裏如何熱鬧氣派,夜晚的蘭陵金氏仙府也是安然寧謐,所有重檐大殿俱成沈默剪影,在月光下靜靜入眠。

二人於書房對坐,竹簾外是蒼松翠柏、白梔玉蘭。雖然各自繁盛,卻沒有擠擠挨挨鋪滿整個園子。古樹枝葉如華蓋,各種白色花朵僅僅零星點綴園中各處,是以此處景致並不像金麟臺其他地方一般奢華。仙門不受四時影響,夏雪冬花皆可於仙境中一覽,全看怎麽布置。

此處是金麟臺中一處別館,名為“綻園”,為金光瑤私人所有,唯得他首肯之人方可進入。這裏無論是名字還是布置,都與別處十分不同,且遠離金麟臺中心的寢殿芳菲殿,居於一處僻靜角落。因此剛落成之時,蘭陵金氏內部也是頗多議論,說金光瑤鋪張浪費者有,說金光瑤同他那出身不光彩的母親一樣附庸風雅者有。然而金光瑤那時雖未成為家主,卻也依然如同以往,仿佛這些風言風語從來都不曾存在。只去信一封,執意邀請藍曦臣前來金麟臺,參加綻園落成禮。

其實,金麟臺上宏偉大殿無數,遠輪不到一個小小私人別館辦落成禮。是以彼時藍曦臣帶著幾分好奇前往赴會,對於綻園的特別之處十分想一探究竟。

甫一到金麟臺下,藍曦臣便看見金光瑤笑意盈盈地立於二裏長坡輦道的起始。他緩步過去,離得越近,越能看清金光瑤從面上落進眼底的笑意。藍曦臣好似覺得晃眼一般眨眨眼,只覺頭頂太陽散發萬丈光芒,竟也似比不過眼前人胸口那朵怒放的金星雪浪。隨後二人漫步輦道,一直到進入金麟臺,金光瑤才把他引上一條平時從未走過的路,直達綻園。

在綻園門口,金光瑤駐足笑道:“二哥,往後你我再不必去鬥妍廳旁的會客室相談了。”他似是想到什麽,搖了搖頭,接著道,“那亂糟糟的地方,不去最好。我一直想著為二哥在金麟臺尋一處好去處,終於是讓我尋得了。”話音未落,他便伸出手去,推開綻園門扉。

藍曦臣初見此園,便覺熟悉親切。尤其是從書房看出去的景致,竟是同他在雲深不知處的居所寒室別無二致。除了這裏沒有包圍寒室的一片翠竹以外,更遠一些的花草樹木、石臺竹亭,幾乎都如同家中一般。

“阿瑤怎能單單為我尋一去處。”藍曦臣笑著搖頭,又道,“往後大哥和懷桑過來,難道不也是要在綻園歇一歇的?”

金光瑤微微一頓,隨即頷首:“自然是了。”他又想起一事,便接著說,“本來此番我也邀請了大哥和懷桑。奈何大哥族中事務繁多,脫不開身。懷桑本想前來,但最近不知怎的又惹了大哥不高興,便說什麽也不讓他來了。”

藍曦臣苦笑兩聲,這倒是三尊最為熟悉的日常。聶明玦怒火一出,金光瑤避無可避,再加上個總是橫生枝節的聶懷桑,唯有他這個笑瞇瞇的和事佬永遠居中調停,說話最有用。名動天下的幾位仙首名士,真聚到一起,卻也如從小相伴長大的發小一般,樂趣盎然。雖也有諸多波折,但好在從未真的翻了臉。如此真相若叫別人知道了,怕是要連呼不信了。

不過雖說是落成禮,卻沒有任何繁文縟節和閑雜人等,只有金光瑤並藍曦臣主客二人,金光瑤一杯酒,藍曦臣一盞茶,便當是慶賀了。

方才藍曦臣想起往事,便這樣出了神。月明星稀,園中一片澄澈雅致。手邊一杯清茶散著裊裊香氣,金光瑤在對面用朱筆批改著幾張圖紙,筆尖不時掃過紙張,發出輕柔的刮擦聲。直到金光瑤出聲叫他,他才回過神來。

此次藍曦臣前來,是因接到金光瑤邀請,赴金麟臺商議除祟事宜。千難萬難,各地的瞭望臺終究是在金光瑤的奔走斡旋之下如雨後春筍一般建了起來,而許多此前無人問津的蠻荒偏遠之地,邪祟盛行,也終是因為瞭望臺的布置,使得苦不堪言的蕓蕓眾生在遮天蔽日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道曙光,期望著能盼得一絲安寧。

然而昔日三尊盛景卻已成往事。聶明玦暴斃後,唯餘藍曦臣與金光瑤繼續堅守著這一份責任,相互扶持,各興家門的同時,還要兼顧天下蒼生。是以二人之間走動極為頻繁,藍曦臣將雲深不知處的通行玉令贈與金光瑤一塊,金光瑤也令藍曦臣在金麟臺上下暢通無阻。

藍曦臣總能記起聶明玦還在時,金光瑤雖是名震四方的斂芳尊,可見了聶明玦,還總是喜歡躲在自己身後。他那一張笑臉,幾乎人見人愛,卻獨獨不被聶明玦所接受,好像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讓大哥對自己點一點頭,便總是無奈又好脾氣地應下全部責罵和誤解。而如今,赤鋒尊故去,金光瑤繼任家主之位後,卻好似一夜之間便再無之前那份赧然。藍曦臣每次在金麟臺參加清談會,看到金光瑤置身九階如意踏跺頂端,都會覺得曾經那個忍辱負重的少年人,終是生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來,成為了一位令百家敬仰的仙首。

然而,金光瑤終是顯得和其他金氏族人有些不同。他眉宇間幾乎從無淩人傲氣,總是一派溫柔款款、笑意盈然。當他凝視人眼眸的時候,便會覺得那笑更是靈動狡黠,讓人打心底裏覺得自己說的話對他很重要,無論重於泰山還是輕如鴻毛,對他來說都是大事。

雖說金光瑤身居仙督之位,蘭陵金氏如此顯赫的地位也是由百家推舉而來,肩上重擔自不必多說,但身為姑蘇藍氏家主的藍曦臣,也並不輕松。

當年溫氏橫行霸道、如日中天,逼迫藍氏一族自毀百年仙境雲深不知處。自那之後,雖是風雲變幻、時移世易,但在重創之下破敗雕零的姑蘇藍氏恢覆到如今地步,也是實屬不易。父親重傷而亡、親弟負傷被迫至岐山溫氏處教化、藏書閣大火,驚天巨變一夜陡生,他卻攜全族典籍曲譜出逃,藍曦臣自評,那段時光乃“畢生之恥”。是以重歸雲深不知處後,藍曦臣從叔父藍啟仁手中接過百廢待興的家族,便日夜不休地尋回當年榮光。而藍曦臣登家主之位,也一反常態沒有任何典禮。只待之後藏書閣落成之時,方才舉辦了落成禮,邀四方仙門賓客同慶。

與此同時,作為仙門名族,姑蘇藍氏一向聲譽極好。藍曦臣一直督促族中眾人馳援四方,驅祟去邪,作風雅正端方,即便家門危在旦夕,也從未有一日對行正道之事有所懈怠。

是以這些年來,作為兩大家族的家主,同時身為三尊中的澤蕪君與斂芳尊,藍曦臣和金光瑤俱是夜以繼日。藍曦臣曾對金光瑤笑稱,他自小便養成的姑蘇藍氏極為嚴謹的亥時息卯時起的作息,在他身上竟也慢慢地失了效力。

射日之征連著不夜城誓師,又連著亂葬崗圍剿。一樁樁一件件,恩怨是非、黑白對錯,卻好似總也看不真切。然而塵埃落盡,終是漸漸平息。各地都在休養生息,偶有邪祟作怪卻也無甚異常。近日金光瑤最看重的,便是瞭望臺計劃,而此事又非同小可,因此便常邀藍曦臣上金麟臺議事。畢竟是上位仙督後最重要的一個計劃,他不能沒有藍曦臣在側。放眼蘭陵金氏,竟無一人可當大任。唯有自己這位結義兄長,方能給予頗多助力。

藍曦臣心中也有諸般計較,雖然甚為擔憂弟弟藍忘機,但眼下,他卻也是無能為力。亂葬崗圍剿之後,藍忘機拖著病體強行離山。出發前一刻,藍曦臣攔在他身前,然而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在看到藍忘機眼神的一剎那,終是閉口不言。那眼神一如當年金麟臺私宴時,藍忘機對他說想帶一人回雲深不知處的擔憂與迷茫,卻又多了一份刻骨的絕望。最終,藍忘機也只是從亂葬崗帶回來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便終日閉關了。而藍曦臣無法,也不能只守在雲深,縱使天性與血脈使然,讓他有諸多不忍。可有些事情,無解便是無解。

念及此,藍曦臣便覺歉意重重。來此本該助金光瑤安排除祟事宜,自己卻失神片刻,更是說什麽作畫之事,實是不妥。況且,家門遭受巨變之後,藍曦臣已是很久未曾作畫。他離家之時,還是有人為他遮風擋雨的藍氏雙璧之長,縱使出逃,也依然在心底存著一絲微弱的期望,期望姑蘇藍氏能夠逢兇化吉。然而歷盡千險歸家之後,他卻已是負重前行的藍氏宗主,明了只有憑一己之力振興家門才是唯一出路。從那時起,莫說有無心情作畫,便是堆積成山的事務,就已教他何為刻不容緩。因此一杯清茶飲下,一句方才出口,緊接著便想要道歉。

然而對面金光瑤笑意更濃,那張七分俊秀、三分機敏的白皙面龐,此刻盈滿了快要盛不下的笑意,合為十分全都聚在眼底,映得眉心那點丹砂也更加靈動。藍曦臣微微一滯,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便移開目光,在桌上尋了個地方將茶杯放下。

金光瑤卻拿起那茶杯,接著將桌上的茶壺、紙筆一道都撤了,又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來了嶄新的筆墨紙硯,在藍曦臣面前鋪好。緊接著,他緩緩取下一直戴在頭上的軟紗羅烏帽放到一旁,拿起一條墨錠,便取清水研磨開來。

“雖然二哥為人低調,是以世人不知澤蕪君畫技超群,可我卻略知一二。”金光瑤邊緩緩研墨邊說道,“之前幾次去寒室,我心內都對墻上所掛雲深四時景讚嘆不已。雖然怕二哥不願談及我便從未開口詢問,但看那畫中溫柔筆法與悠遠意境,想必便是二哥之作。都說字如其人,畫之一道也是如此。此等技藝超群的佳作,放眼仙門百家,也唯有二哥能拿得出了。”

聽到此番盛讚,縱使一向雲淡風輕如藍曦臣,也是面上微微發燙。耳垂悄悄染上淡淡的粉紅色,他掩飾一般地握手成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

要說於待人接物上,斂芳尊毫無疑問是最為八面玲瓏的那一個。無論怎樣的人,他都能憑著自己過目不忘的本事,記住有關每個人的不同細節。曾有人對此不齒,說他工於心計。然而身為百家仙督,若是不懂如何與人相處,又怎能勝任這一職?而因出身低微,是以格外激賞人的能力與價值,又何錯之有?

“我從未向二哥求過什麽。”金光瑤說著,研墨的動作頓了頓,才接著道,“但與二哥相識這麽久,卻從未看過二哥作畫,實乃憾事。難得二哥有興致,便遂了我的願吧。”

藍曦臣方才一直看著金光瑤把墨化開,此刻聞言才轉頭凝視金光瑤。窗外玉蘭香混著梔子香悄悄潛進室內,清茶餘香又牽出濃濃墨香,在周身繞上一遭又一遭,流連往覆、繾綣纏綿。眼前這人胸口上一朵怒放的金星雪浪,竟也被臉上綻開的笑意比了下去。可明明身前書案十分寬大,金光瑤手上研墨的動作也未停,但藍曦臣卻感覺金光瑤離他越來越近,近到眼前人的雙眸中幾乎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沒了烏帽的束縛,金光瑤一向齊整的額發與鬢發微微有些散亂細碎。而那面龐也少了些立於金麟臺上時的威嚴之感,只漾著清淺笑意。藍曦臣在那黑白分明的眼瞳中,看到自己雲紋抹額,仿佛一道出鞘劍痕,又仿佛一片萬年山雪,泠泠劃開濃稠霧障。

藍曦臣不知方才自己是何表情,但此刻,他也微微笑了起來,輕輕頷首。

很久未曾作畫,甫一提筆,藍曦臣竟覺出一絲情怯與懷念。他父親青蘅君是一位十足的風雅之士,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於是仰慕父親的藍曦臣便堅持練習,除去平時完成課業與出門夜獵,便都是在居室內修身養性。而等藍忘機年齡稍長後,藍氏雙璧便常常一齊在藏書閣或寫或畫,偶爾手談一局。現在回首望去,那段歲月竟似隔了漫長一生,只留下唏噓感嘆。

“二哥可想好要畫哪裏的四時景了麽?”金光瑤看出藍曦臣回憶往事,並未出聲打斷,直到見藍曦臣重新使力握筆,方才開口問道。

藍曦臣一筆下去,筆鋒劃過紙張的熟悉觸感傳到指尖,頓覺心安,遂答道:“此處金麟臺,這畫又是贈與你,我便想把仙門百家中最好的景色都予你。還望你身為仙督,但行正道。”說到最後,竟是飽含殷殷期盼與勸誡,又如春風化雨,話語間盡是和煦。

金光瑤笑容微微凝滯,還未回答,藍曦臣卻兀自說了下去:“春之一景,乃雲夢桃湖。彼時桃花開遍,如同粉紅色湖泊,花瓣也紛紛揚揚灑在湖面上,蔚為壯觀。”他邊說,手下不停,時輕時重,運筆如游龍,“夏,則是姑蘇荷塘。雖天氣溽熱,但總有清風陣陣,心靜自然涼。待得秋,便是蘭陵銀杏。滿眼金黃,古樸大氣,叫人不忍合眼。”山水在他手下漸漸顯現出輪廓,端的是一派心懷天下的悠遠意境,“及至冬,當屬清河傲雪寒梅。素白飛雪中顯露出點點火紅,自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雲夢江氏,姑蘇藍氏,蘭陵金氏,清河聶氏。四大仙門世家便被盡數藏在這四時景之中,仿佛是為這一方小小綻園點上明志丹砂。又好似在向往昔歲月致禮,對未來也充滿希冀。

金光瑤凝視藍曦臣側影,久未言語。他平日裏雖對人不少恭維,卻唯有對藍曦臣是真心實意讚賞到底。此刻燈影搖曳,月華滿園。眼前人長身玉立、俊極雅極,正凝神作畫。眉宇俱是溫柔寧潤,又因正將天地納入畫中,故而神色間帶上絲絲縷縷的瀟灑與舒朗。恍若九天神祇、出塵謫仙。

在這一生中,他做過許多事情。正確的錯誤的,清晰的模糊的,多是藏鋒守拙卻又運籌帷幄。然而,唯有一件事情,他卻從未機關算盡,只覺命運垂青,贈他一方清明。金光瑤常常思及,若是那個暴雨傾盆的夜,他未曾走上那條山路,也未曾從泥濘之中扶起那佩著雲紋抹額的少年人,是不是如今的他便早已跌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壞事做盡、喪心病狂。又或許,若非當初心存善念留下那人,那人還會否對他青眼有加、款款溫柔,還會否為他斡旋維護、出言提點。

但金光瑤又總覺得,無論前塵往事如何,在河間戰場接住他遞過那杯清茶、且唇角含笑徐徐飲下的人,依然會是藍曦臣。

此刻,金光瑤仿佛受到蠱惑,又仿佛看到指引,好似醍醐灌頂、幡然醒悟,便伸出手去,緩緩握住那只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正握筆揮毫的手。

若是再早一點遇到他,一切是否都會不一樣。一切是不是,還可以變得更好一些。

- 魂 -

“阿瑤。”

衣袂翻飛間,禦劍帶起的風將袖袍吹起飽滿的弧度,藍曦臣手捏劍訣,側頭望向一旁的金光瑤。

“二哥何事?”依舊笑意盈盈,金光瑤聲音裏也俱是一派輕松。

“此番形勢未明,萬事還需小心。”

“我有分寸。”金光瑤頷首,再道,“且我已派人先行查探,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消息傳回來,應是無事。”

聞此,藍曦臣雖是點了點頭,但轉首催動朔月再次疾馳時,眉間一抹憂色仍是掩不住。

此前二人在雲深不知處的寒室商討要事,金光瑤卻忽然眉心一動,從懷中掏出一枚符箓。那明黃色符上有丹砂繪制的蘭陵金氏金星雪浪家徽,此刻正隱隱發出紅光。他一手捏訣,念了幾句,那符箓便兀自燃燒了起來。

“何事?”藍曦臣看他蹙眉不語,便開口問道。

“西北一座瞭望臺傳來消息,有不知名邪祟作亂,且駐守當地的散修無法解決,是以傳訊蘭陵金氏求援。”

“西北?那邊少有仙門,怕是邪祟擾人太甚。”

“是。”然而金光瑤想了想,覆又說,“二哥不必擔憂,我即刻帶人去便是了。此次未盡事宜,下次再談也不妨。”

藍曦臣卻搖搖頭:“左右無事,除祟驅邪,實乃仙門本職。”頓了一頓,他接著道,“況且最近忘機正忙於和莫公子東奔西走,我瞧著他竟是開心許多,便也不再擔心什麽。”

金光瑤眼底閃過一絲不明神色,很快便藏起。藍曦臣瞧著,只當他回想起曾經齟齬,便默然。金光瑤卻緊接著舒展眉間,起身說道:“既如此,那便同行吧。”走出兩步,恨生剛要出鞘,他又回頭凝視藍曦臣,補上幾句,“我還從未和二哥一起夜獵過。從前大哥在時不屑與我為伍,三尊也僅僅結義,從不曾並肩作戰。後來我升任家主坐上仙督之位,卻是再無時間精力去夜獵了。”

藍曦臣遺憾地笑笑,卻是了然:“我知。走吧。”

鬧邪祟的是西北當地一戶頗為富庶的商賈人家。因地處東西商道要沖,是以街市繁榮,發家者不在少數。然而當他們抵達的時候,卻還是有些驚訝了。

原來這家的家主竟是姑蘇人士。當年溫氏作亂,不論仙門名家或是平民百姓,只要不順意便趕盡殺絕。這家在姑蘇當地本已是小有名氣的生意人,卻因救助了一些流離失所的修士而遭橫禍,舉家遷逃。家主發妻本就染疾,奔波途中顛簸疲憊疏於治療,終在到達西北之後故去了。家主悲痛欲絕,奈何一家老小仍待贍養教育,只得振作精神,卻並未再娶。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家主多年的從商經驗和聰明才智助力頗多,在西北竟比原先在姑蘇的家業做得還大,口碑也是極好,遠近聞名。

家主姓沈,帶藍曦臣與金光瑤二人在宅中轉了轉。雖地處西北,但宅中建制一概還原姑蘇舊宅,亭臺樓閣假山水榭不一而足,在民風剽悍淳樸的地域竟也顯出一分難得的靈動精巧。然而偌大的宅邸卻荒涼無人,沈氏家主解釋道,家中仆從與老小皆因邪祟煩擾不堪,加之駐守此地瞭望臺的散修雖一直來探查,卻始終無果,是以沈氏家主便將全部家人送往別處,留他一人在此配合除祟。

一圈轉下來,宅中卻並無異常之處。藍曦臣與金光瑤便暫別沈氏家主,一同前往客室。

甫一進門,金光瑤便開口道:“沈家主面色不對,眉間隱隱有黑氣,顯然是被邪祟糾纏。”

藍曦臣點頭:“正是。然而看他神態卻是無虞,想必另有隱情。”他琢磨片刻,覆又說道,“而且,這宅中,他帶我們走過的地方,也並非全部。”

金光瑤取過桌上備好的茶盞,為藍曦臣倒了一杯:“入夜再做查探吧。此刻多想,也是無用。”

二人來此之前便已大概了解事件全貌。沈氏家中一眾老小與家仆,皆說夜晚曾聽見邪祟作怪。總是從不知哪個角落,飄來各種聲音,時而像哀哀哭泣,時而像絮絮低語,嬉笑怒罵從無定數,甚至還會有歌聲。然而天一亮,聲音便逐漸退去,白日從未有事。這神秘莫測的聲音擾得眾人夜不能寐,不得已,沈氏家主才向仙門求助。

“二哥心中可是已有計較?”金光瑤飲下自己那杯茶,方開口問道。

“阿瑤想必也早有主意,不是嗎?”藍曦臣反問一句,面上笑容卻緩了緩,“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妥。到底如何,且看今晚吧。”

宅院墻外便是城中最繁華的街道。此時金烏西沈,夕陽從窗欞照進來,在幾案上投下斑駁斜影。西北風沙大,幾日無人打掃的房間,便起了細小飛塵,在空中旋轉而舞,又被陽光鑲了一層金,亮閃閃地消失在視線裏。窗外植株難得枝葉繁茂,隨風輕顫,把陽光擋了一擋,又隨即讓了進來。細碎的光搖搖晃晃,灑落在金光瑤肩頭,和他身上金星雪浪家袍融為一體,竟似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湖泊。

窗外嘈雜卻不喧嘩,俱是歸家的人絮絮交談之聲,夾雜沿街叫賣與車馬轆轆。藍曦臣常年居於深山,雲深不知處安靜得仿若高居九天,不聞一絲人聲。如今坐在這熱鬧市井之中,雖有宅墻阻隔聽不真切,但有些模糊遙遠的聲音交織在一處,卻格外顯出一份入世之感。他緩緩摩挲手中茶杯,一時竟不想開口打破這難得的景致。面前金光瑤也不發一語,只笑意盈盈地凝視著他,面上好似透出一點饜足,又仿佛怕人看出一般,小心調整著微笑的弧度。

仿佛一瞬間回到他們剛剛相識那刻。彼時藍曦臣仍在逃難途中,而金光瑤也還是孟瑤。一個遠離族人家園,一個還未認祖歸宗。雖未知曉對方全部秉性,卻俱是笑臉相迎。藍曦臣說什麽,金光瑤的回答都是好。藍曦臣不說話,金光瑤也便無聲凝望著他。好似顏容與眼神都變成了話語的註解,一句出口便不必再說。然而,那時的藍曦臣,心中沈沈壓著的是姑蘇藍氏的命運,而金光瑤,也一心想著有所建樹。他們從未親密無間,而往後重逢,便是各自走向前路,也再無一如那時親密無間的機會了。但自始至終,無論旁的人有多少說辭,藍曦臣都對金光瑤另眼相待。也許是曾經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時刻,便多了註意對方的習慣。是以,藍曦臣盡知金光瑤每一次人前人後的忍辱負重、臥薪嘗膽,而金光瑤也理解藍曦臣雲淡風輕外表下的悲憫與不堪。

只,每當金光瑤從金麟臺最高處須彌座走下來時,藍曦臣都覺得,那位人人稱頌的蘭陵金氏宗主仙督,在他眼前,就會一步一步變回他的三弟。沒有什麽澤蕪君也沒有什麽斂芳尊。從一敗塗地到位列三尊,此中艱辛,冷暖自知。

只有他和他的阿瑤。

夜幕降臨,整個城市霎時間歸於寧靜。西北晝夜溫差極大,是以太陽落山後,便無人在城中逡巡。也因商道夜晚少有車隊,因此連帶著食坊酒肆都早早閉門,只餘下家家戶戶從窗口透出的燈光,照亮昏暗的街道。

然而到了約定時間,沈氏家主卻並未現身。藍曦臣金光瑤二人對視一眼,便緩緩向園中走去。偌大宅邸一片死寂,這白日還顯出一片清平寧和景象的家宅,此刻竟透出一股寒冷的陰森來。園中雕梁畫棟如同猙獰巨獸,盤踞在石徑旁,假山也如鬼影幢幢,窺伺二人一舉一動。

蘭陵金氏的族人皆已被金光瑤派出結界守陣,園中只餘他二人探查。行至僻靜角落之時,忽然聽見隨風傳來一絲細微的響動,凝神聽去,竟是一女子哭聲,雖然淒慘悲哀至極,但在此時此景聽來,卻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角落,白日沈氏家主帶他們巡視家宅時是來過的,然而除了此處假山堆疊之外,並無其他特別之處。於是此刻,藍曦臣與金光瑤快步走去,細細勘察。假山上無一例外都貼了畫滿咒文的符箓,然而此刻哭聲陣陣,符箓卻紋絲不動。二人心知事情並不簡單,便加快了動作。

不多時,藍曦臣的聲音從靠西的一處傳來:“阿瑤。”

金光瑤立刻走去,發現藍曦臣站在一處假山前:“方才我上山頂石亭俯瞰這一片,卻發現這裏體量與上方看到的不符,恐有密室。”金光瑤頷首,便同藍曦臣一起在假山上摸索片刻,須臾,只聽“哢噠”一聲脆響,便覺機括啟動,眼前石門洞開。

從石門中撲面而來一股潮濕腐朽的陰氣,哭聲瞬間大盛。朔月恨生均已出鞘,二人緩緩步入,卻在看清洞內景象時均是一怔。

石桌前蜷縮著的人正是沈氏家主,這並不意外。意外的是墻上一副肖像畫卷,栩栩如生,畫上女子襦裙曳地,姿態婀娜,唇角含笑,然而眼眶處本該是雙眸的地方,卻空空如也,並無睛瞳。石室中再無旁人,哭聲一直未歇。沈氏家主雖是蜷縮在桌前,卻一直念叨著什麽。湊近去聽,然顛三倒四,不成言語。眼下竟似時間在此停止,沒有任何異象,只有淒切哭聲,伴著男人低沈混亂的話語。

恰在此刻,蘭陵金氏一族人見宗主久未出現,便尋至此地,甫一進門就被大盛的陰氣所懾,想也沒想掏出一把符箓,向墻上畫卷甩去。藍曦臣心道不好,然而再想阻止已是來不及,變故便在此刻陡生。符箓還未碰到畫卷,頃刻間就在空中兀自燃燒殆盡,不留一絲痕跡。而原本淒淒切切的哭聲,也霎時間變成了錐心刻骨的苦痛哀嚎,直鉆進耳膜,攝人心魄。

藍曦臣袖袍微動,手上便多出一把白□□簫,正是裂冰。他迅速將洞簫送往唇邊,淙淙樂聲傾瀉而出,似鳥鳴似風語,俱是清和端雅的調子。裂冰垂墜一枚溫潤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散發出暖暖光華。充斥石室的哀嚎聲瞬間一滯,竟是立刻就被壓制了下去。

然而闖進來的金氏族人修為不高,已在片刻的哀嚎聲中失去神志,暈在一旁。只有沈氏家主好似不受影響,仍舊癡癡傻傻絮絮而語。

金光瑤覓得機會,欺身而上,手捏數道仙訣,掌間綠光暴漲,他一擊貫地,綠色法陣便從他手下生出。藍曦臣停簫持劍護立一旁,繃緊了神經。石洞中燭火一陣撲閃,陰風一卷,哀嚎聲霎時止歇,兩人眼前俱是一晃,待得再凝神細看,便發現空中浮著一雙含淚眼眸。

任何非仙門中人看了此情此景,怕是會嚇得肝膽俱裂。然而藍曦臣與金光瑤只是盯緊眼前異變。藍曦臣還未開口,金光瑤便一抖恨生,迎了上去。

就在此時,一道淒厲喊聲從旁傳來:“仙長留人!”那喊聲仿佛從心底發出,聽了教人沒來由地一顫。

金光瑤立即停劍,和藍曦臣側頭望去。原來是沈氏家主已然清醒,雖然面上如白天時一樣無甚非常,但眼底那抹痛色卻呼之欲出。

“仙長留人。”沈氏家主再次說道,只是聲音微弱、顫抖不止。藍曦臣見狀,權衡片刻,便收起朔月裂冰,過去扶住沈氏家主。唯有金光瑤依然站立不動,恨生劍尖依然直指眾人面前那雙眼眸。

“我本以為,這次來的仙長也會像之前那些一樣,只是過來看看,查不出個所以然,便會自行離去。未成想來人卻是澤蕪君與斂芳尊,我本想躲過今日便好,可我實在不想有一日和發妻分離。”沈氏家主說完,那舒朗磊落的臉上,竟滑下兩滴淚來。

藍曦臣心下了然。沈氏家主發妻當年抵達此地時便因沈屙而死,雖無怨氣,但因與家主感情甚篤,殘留半縷魂魄不願離去,遂附在這畫像上。自此便與愛侶夜夜相會,一如在世時。然而終是人鬼殊途、陰陽兩隔,天地自有運轉規律,日久天長,這半縷魂魄便不自覺地吸食生人陽氣,是以家人仆從夜夜被侵擾,而家主卻恍若未覺。而這殘魂也無害人之意,也同一般的兇煞邪物不同,因此普通符箓均無效果。

“亡妻既已身死,縱使萬般不忍,也該放她離去。又何必以軀養靈,長此以往終會招致禍端。”金光瑤舉劍說道,眉宇間沈沈,似有千言萬語。

“仙長可曾嘗過生離死別的滋味?若是沒有,此番便不要再說了。發妻剛亡故那幾天,我日日對著這幅我親手繪制的畫像,夜不能寐。明明畫上之人眼眸靈動,巧笑倩兮,卻再也不能與我相對而坐,我又如何能接受?”沈氏家主回憶起當初刻骨銘心的痛楚,哭得肝腸寸斷,而那雙虛空中的眼眸,竟也淚眼朦朧,流下一串串虛幻的淚珠。“仙長,若你是我,你會否願意以己替人,會否願意讓最愛的人生,讓自己死?”

這一個問句仿佛一道驚雷落下,金光瑤聞言,臉上神色巨變,竟轉頭去凝望藍曦臣片刻,怔立當場。他目光瞬間寫滿慌亂,卻馬上被更龐大的恐懼吞噬,最後化為狠厲,脫口而出:“我永遠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否則,我做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藍曦臣聽到金光瑤話語中不顧一切的絕望氣息,心頭猛地一跳。下一刻,金光瑤卻仿佛驀然回神,接著道:“而我,如果必死無疑,也絕不會留下半分魂魄在這世間。該留便留,該走便走,要做的選擇早該做完,既已身死,就應離去。”

石室空曠,金光瑤話音在四壁震蕩,方才悠悠落下。藍曦臣垂首,默然不語。金光瑤這一席話,聽起來雖然灑脫,但其中卻蘊含著讓人不安的種種意味,也微妙地和沈氏家主所問並不相同。然而,聞及此,沈氏家主卻慘然一笑:“是了。我本以為是神佛保佑,憐我愛妻心切。現在看來,一切卻俱是因我。因我無能為力護持發妻,因我癡心妄想扭轉陰陽。落得家門人心惶惶,好不淒涼。”

半晌,石室中靜默無語。各人自有心事,卻終是那雙眼眸,飛至沈氏家主身前,繞上三遭。隨後,竟漸漸消失,再看不見了。眾人擡首,發現墻上那女子,眼眸靈動,竟似瞬間有光華流轉,帶出三分嬌嗔、七分溫柔。畫像終是完整,歸於平靜,沈氏家主卻好似癡了,再不理身旁的人,只凝視墻上畫卷,一動不動。

月夜下從西北禦劍回到姑蘇,卻是一路無話。金光瑤再未與藍曦臣有任何交流,只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默默禦使恨生。待落在雲深不知處寒室竹林前,金光瑤方停下腳步,對藍曦臣道:“二哥,今日事必,容我先回蘭陵。”說完,轉身便要走。

“阿瑤。”藍曦臣出聲叫他,金光瑤腳步一頓,卻未曾轉回身子。

“你可知,我為何只畫山水,從不畫人?”藍曦臣也未在意金光瑤是否會答覆他,自顧自說了下去,“畫,落筆便有靈,而畫人更是傾註執念,日久最易生變。”

藍曦臣說著,緩緩走到金光瑤面前。金光瑤不受控制一般擡起頭來,凝視眼前被月華灑了滿身的人。“況且,以人入畫,實是畫不出人之靈動的萬分之一。”藍曦臣眼睫微顫,沈吟半晌,覆又說道,“我也不希望,從此只能對著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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