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前與後-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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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達成某種共識的時刻,真正的記憶解封,他們眼中的假象也就此崩塌。沒有十八歲的時停春和唐豫進,只有三十一歲的時停春和三十四歲的唐豫進。不過身體似乎呈現的還是十八歲的樣子,這進一步佐證了停屍房的本質,一切不會是現實中的搭建,而屬於心靈的一種層面。

“我們進來多久了?”時停春在場景崩落的時刻這樣詢問。

“你自己看下時間唄。”雖然先前都是虛假的經歷,但或多或少還是影響到了唐豫進,以至於他現在對時停春哪裏都看不順眼,“你高中怎麽那麽討人厭啊。”

“是嘛。”時停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覺得還好吧,就是沒長嘴而已。”

他們現在已經想起了一切,按照停屍房的時間計算,他們是在幾小時前參加了一場游戲,進入了場景內的第一個房間。房間的機制隨機給他們扣除了一定年齡,讓他們的時間同時回到了十八歲,也就相應地被投放到屬於這個年齡的場景中去。十八歲的高中生,游戲給他們調整了相應的背景和設定,合理化了他們的一些認識和記憶,讓他們不因為對方的存在而對現實產生什麽懷疑。

他們忘了自己是來參加游戲,以為自己就是個十八歲的高中生,自然而然和彼此又發展出了最合理的故事和感情。一切其實已經做得足夠真實,他們其實不能保證自己的清醒。而如果他們沒有及時意識到一切不過是個游戲,他們之間的故事,也將會在那個不應該發生的時間點繼續發展下去。

但他們還是從這場夢境中清醒。而清醒的原因,不過是察覺到世界現象和他們心靈幕布之間存在的偏差而已。“反正我初戀才沒你這麽討厭。”唐豫進在覆盤的時候說到,“……而且上床也都是我讀博時候的事了。”

真正高中時候的唐豫進確實少了點戀愛的觸角,有過心動的對象,但當時也是懵懵懂懂,並不能確定對方的性向,讓他也不像在夢境中一樣會對主動對人追求。而讀大學後倒是談過戀愛,但也沒發展到最後一步,就由於各種原因分手。博士他是去國外念的,當時已經在家裏的安排下定好了未來的方向,就是拿留學經歷方便回來評個職稱。也是那段時間接觸的環境不同,唐豫進才第一次有機會安全地和男人上床,也第一次和人有了一夜情的經歷,等後來,又是一系列的事,才讓他徹底變成現在時停春見到的這個沒皮沒臉的樣子。

他第一次和人上床的時候已經二十七歲,二十七歲的身體雖然仍舊年輕,但和十八歲的心態以及感覺都不會完全貼合,甚至對象都不是一個,唐豫進還是記得那段時間他睡的基本都是金發碧眼的男人。而在這個游戲創造出的夢境裏,塑造他和時停春的初夜的知覺的就是這段屬於二十七歲的記憶,這段記憶喚起的身體感覺顯然不屬於十八歲的唐豫進,也因此,是在那個時候,唐豫進從他感知的世界和他喚起的感知之間的割裂察覺到了現實的問題。

他的感知屬於二十七歲的身體,而心靈面對的卻是十八歲的世界。這樣不屬於內在時間意識所控制的內外時間錯位證明了一種存在上的問題。他對時停春的感情也是一樣,夢境中他對人的感情其實是來源於三十四歲的他對時停春的感情的喚起。而三十四歲的他和十八歲的他對於時停春的喜歡程度顯然會因為所經歷過的世界事件有一個錯位。所以,他會在夢境裏就想到世界和情感出現錯位的事情,而這樣一種思維方式和語詞概念,也不該是屬於十八歲的唐豫進。

世界和內心本該相互映襯,互為幕布。內外在的時間可以出現偏差,人可以在現實也就是當下的世界時間中進行回憶、想象等一系列進入內在時間範疇而脫離世界時間的行為,但這種為內在時間所圍繞的行為也該在內在時間意識的背景下進行,並且能保持主體自身認知上的同一性。一旦這些紮根在唐豫進心中的信念和現實出現了錯誤,內外時間在失去內在時間意識的情況下發生偏移,他就能明白必然有什麽出現了問題——要麽是世界,要麽是他自己。

除此以外,還有一點,高中時候的他家境應該還是不錯的。吃打折面包的行為完全是由於對於曲行涴之前的行為印象太過深刻,又正好先前見到了對方,才在內在的重演想象中他將它當成了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而實際上他並沒有相應的直接知覺能配合這個夢境事件被喚起。由此,在啃那塊面包的時候,他愈發有一種恍惚的感覺,讓他最終在時停春給他上藥的時候想起了一切。

時停春也差不多,他倒沒有那麽多關於世界和內在的知識體系,純粹只是由於先前和唐豫進一起的那些游戲和賭局對這種東西有了點大概的了解和思考,但真正讓他意識到一切是個夢境的還是一種“不兼容”的感覺。包括床上的感覺,雖然這一點上他的不兼容感其實並沒有唐豫進那樣明顯,甚至導致唐豫進那時突然崩塌的情緒。他是二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和人上床,並且在停屍房外的經歷其實就那麽一次。旅游過程中的一夜情,他甚至連對方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只知道那天是他喝多了酒被人撿走,再清醒時就已經在酒店了。

莫名其妙被人睡了其實還無所謂。問題是那人還給自己留了五百塊錢。可惜他實在是記不清、其實也沒看清對方的臉,只知道是個亞裔,也只記得那個人留給自己的感覺。床上的感覺。老實說,還算不錯。如果不是這樣,時停春想他大概就不會將人那樣輕易地放走。

自然而然想起關於過去的記憶,但最終讓他確定自己身處夢境的還是對唐豫進的感情。他覺得他應該要喜歡他的那個室友,而不是唐豫進。然而實際上,他又感覺到唐豫進對他的吸引。完全莫名其妙,他高中怎麽會喜歡上對方——也是這樣割裂的想法影響到他的一些舉動,讓他在唐豫進眼裏則更是一個糟糕的形象。

就連和人上床的事情,其實也受到了一個所謂未來的影響。本該沒有發生的事情作用在了他們身上,對唐豫進的欲望完全是屬於三十一歲的時停春的事情。種種錯位導致他們在這個夢境裏註定不會有一個太好的結局。即使沒有清醒,大概也不會走到一起。

“不過你十八歲的時候比現在帥啊。顏色也粉一點——果然是嫩的好。”唐豫進感嘆一句,盯著時停春的臉,還上手捏了一把,“就是性格太變態了,要是我真是十八歲,肯定不會喜歡上你。”

“誰之前說回到高中還要睡了我來著?”

“那也是現在的我說的了嘛。”唐豫進又找了個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唉,你也有病,我高中長這麽可愛,你竟然會不喜歡我。”

其實也沒有不喜歡。只是在夢境裏,他真正發生的記憶讓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喜歡的是別人,而不是他感覺上偏向的唐豫進。況且,時停春想,還是別讓他在高中遇見唐豫進了,他十八歲的性格簡直扭曲到某種程度,喜歡誰的話不是想折騰對方看人難受委屈,就是對人愛答不理。甚至很難相信真有誰喜歡上自己——這種不相信又會進一步導致他去折騰別人的感情。

這種折騰可能也和他生活的環境有點關系。人和人終究不能心心相印,而語言和行動這樣心靈的表現也不是能被或者能對每個人都能發揮效力。臨死了他父母都沒能和解。明明最開始只是很小的誤會,但偏偏要用最極端的方式解決。不過還好,他已經脫離那樣的環境有個十年。現在的他問題沒以前那麽嚴重,只是開始懷疑所有超出他的東西,甚至因此自覺有些好笑地想過要靠死亡證明真實而已。

所有的記憶大概都被他們找回,他們也能在剝離虛假的房間裏認真思考境況。現在,他們位於他們的第一個房間,十乘十米的方塊,在夢境剝落後它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水泥空間。沒有一點裝飾,樸素到一定程度。四面墻上分別都有顏色不同的窄門,前後左右,在這個房間內恰好各有一扇通路。而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之外,每扇門所在的位置都不是在墻的正中,而像是隨機散落,讓他們暫時找不出什麽特征,但並不意味著毫無思路。

要選擇哪個門,他們還摸不清頭緒,不過當他們查看自己當下所處的時間時還是確定一件事情,接下來至少有一段路程他們必須要分頭行動。畢竟他們進來時不是一個年齡,然而現在,他們已經被這個游戲給送回人生同一個時間點處。

也是因為這樣共同的時間,才讓他們原本平行的生命提前產生了交集。雖然不算是太美妙的交集。唐豫進想。“我們先往前走試試吧。”他這樣提議,也是由於他們所處的位置特殊,雖然有四個出口,但實際上左邊和後邊的門都會導致他們通往場景之外,因此暫時不能從內部打開,只有右和前兩個方向的門可以繼續前進,“要不要記一下門的位置?”

“我會記。”時停春點點頭,“行,那就往前試試。”

而在真正邁入新一扇門之前,有了這一個房間的經歷,他們多少還是需要做點準備。雖然不知道效用如何,但至少在清醒的時候人還是需要做點什麽。時停春確認了整個房間的尺寸,而唐豫進則是重新拿起規則,試圖從中找到些許提示。其實規則本身就有一個明確的提示,前與後,唐豫進在想,明明一個房間有四個方向,為什麽提示卻僅僅指出了兩個。

不過方向在這場游戲中應該還是具有一定的作用。反倒是顏色,唐豫進暫時不認為它必然指向什麽。再結合這場游戲的主題,和時間相關,也是關於他們自己存在的一個問題。他想向前走也許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既然提示中存在這個方向,而他們最終的目標又是回到最開始的時間上去。

也是到此,唐豫進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十八歲,他們現在具有的時間已經不算太多。如果哪步走錯,讓他們的時間被扣到負數,又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楞著幹嘛。”在他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通過經驗和參照物測量好房間數據的時停春拎起他的後領,“該走了,唐豫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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