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析低頭踟躕了一會兒，謹慎地說道：“不知道。但您不是站在我的對立面。”

陸析也不確定自己的答案是對是錯，任何極端的答案都有滿盤皆輸或者贏者通吃兩種可能，他討巧得回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劉先生撫摸著面具，猶豫著是否除下面具，理智思考片刻後放下了手，說道：“陸析，我的確不願意與你為敵。至於顏笙那裏的紛爭，我無意參與或者站隊。”

“至於清口直斷門的事，上次說過，是個別成員利欲熏心，不代表清口直斷門。”

劉先生身材頎長，和陸析差不多高，只是消瘦如竹竿，身上有著和陸析一致的冷松木香。

陸析見劉先生沒有揚明身份的打算，就著劉先生的話恭維幾聲。

“劉先生品性端正，孤高致潔，怎屑於出賣天界基業換取眼前的蠅頭小利。”

“這倒是。”對於他的奉承，劉先生沒有絲毫推拒的意思，覆又解釋道：“我之前生亦是凡人。在世為人時，也並非世家。”

陸析自嘲：“一世的尊卑何足掛齒。我飛升經歷十世，往往前一世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後一世淪為僧道之流。”

劉先生一直觀察陸析的反應，忽而開口：“不過，倒是有個親眷，是世家孤魂轉世而來。”

“還有這等事？”陸析道。

劉先生感慨萬千，先是稱讚覆又嘆息：“是啊。可那位遠房親眷向來不慕虛名，唯獨過不情關，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

“嗯。”陸析淺淺作答，陷入深深沈思之中。

劉先生盯著陸析，請求道：“他已經故去萬年了，我倒是還沒來得及問他，不知道陸析上神可否幫我好好分析一二。”

“可以。”陸析不假思索地應承。

劉先生開口：“他對人間繁華毫無眷戀，對天界種種願景並無憧憬，還曾說寧可在無間地獄度脫冤魂。後有一日，我見他飛升了，甚至對飛升的欲念可稱得上陷入‘我執’，你說是人心易變，初心亦改？”

陸析沈默片刻，開口道：“大概是有一直想要守護的人，後來發現唯有升仙才能做到。”

劉先生半晌才點點頭，沒有繼續這一話題，忽又說道：“時候不早了，清口直斷門近日也有要事商議。顏笙上神也差不多該出來了。”

說完，劉先生便匆忙辭別。

陸析低頭見掌心裏多出一個錦囊，裏面是一張質地較硬的紙片，前面畫著一顆蒼翠的松樹，臨寒風而不動.

紙片的反面寫著一行字：零陸壹柒。

這是劉先生的密碼。

陸析向劉先生的方向眺望，此時劉先生的背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大殿的邊際線。

“你來了。”顏笙的聲音縈上耳畔。

陸析比起興奮更多的是仿徨，趕忙把紙片和錦囊斂入袖口，轉過身子迎接顏笙。

顏笙也註意到陸析的慌亂，但她答應過陸析尊重他的感受，沒有戳穿他怪異的地方，只說一句；“剛才那個人是清口直斷門的劉先生。上次除你姓名和分數的仙人。”

“我記得他。”陸析回道。

“哎。”顏笙看著劉先生離開的方向，說道：“早知道讓你多拖延一會兒。我再爭取爭取清口直斷門，讓他站在我這一面，過段日子就要加冕神尊，總覺得會出現變節。”

“劉先生看上去似有自己的判斷，爭取不來。”陸析如上評價，之後兩人邊走邊聊。

顏笙環顧周圍沒有其他的仙人，擡頭看看陸析，明亮的眸子泛著水光，寫著“快答應”三字，說道：“考慮得怎麽樣了。”

“沒想好。”

陸析腦力有個聲音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答應，理智及時拉回他。還是等她恢覆記憶再說，兩個人之間充滿太多不確定性。

陸析本想送顏笙去顯熠殿，顏笙執意要去偏殿。回到偏殿時候，見一家六口整整齊齊聚集在此地。

除去元修士和顏氏，圓胖橘和逍遙也在偏殿。

好久沒得這般團圓的景象，陸析一夕之間也有些恍惚。

桌上被變出一席酒菜，陸析才意識到上午顏笙送過來超額的珍寶，不單單是贈他禮物，也是今晚要用的。

這時候賈菀敲門，被圓胖橘拉進宴席，坐在旁邊。

“不必了，我只是和師父匯報天勤境的事。”賈菀沒有逗留太久，連顏笙的挽留都沒能留住她，說完此話就離開了。

再提起她也是因為後面圓胖橘驚呼一聲：“我的豌豆黃呢。“

眾人皆知是被賈菀順走了，顏笙笑道：“回頭又要請宋青蔥擡她到清口直斷門診治了。”

一家人聚在一起其樂融融，元修士開懷暢飲，時不時對顏笙吹捧著陸析這些年待二老體貼的，一點也看不出有任何問題。

陸析和逍遙對視一眼，回想起當初父女兩人在抱樸宗的神祠前聽見的龐羿安的心聲，元修士與顏笙的失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陸析也知道元修士其實並不喜歡他這個女婿。

顏笙沒有看出幾人暗地裏的小九九，看著六人的宴席，只嘆息一聲，“修遠這孩子，原先心性極善，即使是作惡行為也是出於公平。然而這些年卻變了個人。”

顏笙腦海裏出現當時修遠意圖斬殺圓胖橘的畫面，屠殺手足為爭個嫡子的名頭，實在不像是修遠的所作所為。

逍遙看著顏笙的臉，忽而臉色煞白，轉眸看向圓胖橘一臉疑惑地盯著自己，她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最後選擇了沈默。

陸析也不知道逍遙是怎麽了，還以為她是想安慰顏笙，並沒有放在心上，只稍微安慰一下顏笙。

宴席散了後，陸析回到臥房歇息。

臥房的桌面上坐著一只袖珍仙鶴，見陸析來了便擡腿站了起來，抻著脖子眺陸析。

陸析迅速合好門窗，顯得神神秘秘。

仙鶴是鶴沖派的通訊工具登雲鶴，並且登雲鶴吐出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石頭。

陸析將法力註入石頭，石頭上散出大量光芒，映出龐羿安的形象。

而與龐羿安面對面站著的人，正是方才顏笙嘴裏念叨著的性情大變的兒子修遠。

“陸析有十世善人功德護體，尋常人根本無法斬殺。況且我與他無冤無仇，為何要冒險殺他。怕不是崔攸寧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吧。”龐羿安大聲斥責修遠。

陸析猜測，大概是修遠與龐羿安在覆盤上次他僥幸逃脫束縛，回到天界順利加冕仙位的事。

“那我就去殺了圓胖橘。”修遠威脅道。

龐羿安一臉為難，“圓胖橘不是嫡子。若你真是在意嫡子這個位置，要關註的應該是你妹妹。”

“我妹妹？”修遠疑惑道。

龐羿安坦言：“你們在萬葉城時的，你的妹妹。桑柔公主。”

修遠想到亡故的妹妹那張稚嫩的臉，大聲怒斥：“桑柔還及笄便早夭了。此後也未曾見過她。我記得她是母親和陸析凡身所生，不具仙力，死後應該早早投胎了。”

陸析記得桑柔，是當時他第二世帶顏笙逃出崔家時的事情。

顏笙因為憑空造出修遠的緣故，失去全部仙力，兩個人在逃亡路上迷迷糊糊地鬧出了人命。可惜最後，顏笙還是被崔攸寧抓了回去，他們的孩子也被冠上崔家的名字。

龐羿安說道：“桑柔死時陽壽未盡。靈魂早早就被顏笙收藏起來，被她借屍還魂點化成人。”

“她現在在哪裏？”修遠聽到此話，揪著龐羿安的領子大喝著逼問。

龐羿安不慌不忙，回應：“你沒機會殺她了，她被顏笙保護得很好。”

陸析正揣摩著龐羿安和修遠兩人的話，袖子卻被向下拽了拽，一看是女兒逍遙。紙門敞開個小口，逍遙是通過這個小口走進房間，又因為年紀小腳步輕，所以沒有被察覺。

逍遙疑惑道：“爹，娘還會殺豬？”

“你在說什麽？”陸析不解。

逍遙乖乖地回道：“剛才聽到你的石頭裏有人說：‘那個女人發出殺豬叫，嚇得我從房梁上摔下來，摔掉好幾條腿，藏到床底藏到那孩子滿月’。”

“有這一句？”陸析有點納悶，要是短短的一句他還可能會漏掉，這麽長的一句他怎麽會沒聽過。

逍遙面如菜色，瞪圓眼睛，說道：“啊。可能我剛才睡著了，做夢......夢裏面聽見的。”逍遙說著說著合上雙目，立刻聽見淺淺的鼾聲。

陸析拎起沈沈睡去的逍遙，心道：孩子而已。

走出臥房外時，他見到圓胖橘和顏笙站在門口。

逍遙一瞬間也醒了過來，吵著要下來。之後逍遙和圓胖橘一雙小兒女溜走了，就剩下顏笙一人。

正巧陸析還有事想同顏笙交流，便敞開房門，讓顏笙再次走進臥房。

陸析直接提起桑柔的事，“要是桑柔活到這麽大，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顏笙故作吃驚：“桑柔是誰？”

陸析提示一句：“我們兩人的女兒。修遠的妹妹”

顏笙裝傻，“哦這樣。我不記得了。你現在就算想要，我現在也生不出來。”

陸析聽到後半句咳嗽一聲，“沒有這個意思。”

他知道顏笙是知道桑柔的事，看來龐羿安所言非虛，桑柔被她安排還魂。但顏笙有意隱瞞，他也不便再繼續追問下去。

顏笙猜出陸析的意思，大概最近發生什麽事與桑柔有關。但什麽人會針對桑柔，她左思右想，也只能是滿腦子奇怪嫡庶之爭的修遠。

她只說一句，“放心，若是我們的女兒，我自會護她周全。大可不必過分憂心。”

剛說完話，顏笙轉身去拉身後的紙門，但遲遲不見她從房間離開。

“鎖了？”陸析也發現發現顏笙這邊有點不對勁，跑過去一看房門果然又被自外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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