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三拱手問安，隨後彎下腰，欠著身子問道:

“師父，這已經是具雉城周邊所有門派的外功秘籍，不知可有適宜配合金蟬功修煉的？”

摞在顏笙面前的書很多，顏笙的身材高挑，這些書加起來比她的坐高還要高上幾寸。

顏笙的手指在那些書的前面幾頁隨意劃過，但在每一本上面都沒有稍作流連，沒多久她就囫圇過所有的書，並一無所獲。

“洗髓易筋的招式哪有那麽容易找。罷了罷了，等為師登仙之後，再想想對策。”

等到她位列仙班之時，就把那些在天勤境裏為非作歹的仙人，一個一個地打下來。往後凡間的金蟬派弟子就再無天勤境之憂了。

這時顏笙聞見金桔香氣，便把目光順過去，看見面前擺著一個竹編小籃。顏笙愉快地伸出手，拾起黍三為討好她而奉上的金桔，放入口中。

和平日裏的味道差不多，還是熟悉的甘甜。這時顏笙突然想起陸析，他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了。

“這金桔，是徒兒從別鶴山下花大價錢買下的。”黍三諂媚地說道，“我一猜就知道師父喜歡。”

顏笙笑容消失從顏笙臉上消失，彎著的嘴角垂下，瞟一眼門口處，又與黍三對視一眼。

黍三會意，擡高音量回答道：“師父，徒兒想到一個為金蟬派解困的辦法。聽說清疏派功法可以改善體質。”

顏笙哀嘆一聲，“既然如此，為何不去尋一本清疏派的秘籍交給為師？”

黍三低頭，看著因緊張而濕透的手心，和因汗水而暈開的墨字，急得他皺起眉頭。

一道光芒落在墨跡上，混亂不堪的汙漬間露出清晰的字體。

黍三聲情並茂地念著：“清疏派的秘術不外傳。最近清疏派整派人馬都已經出發去清疏派山下的萬徑城，說是為解決城中詛咒娃娃的懸案，不如我們也去萬徑城碰運氣。”

顏笙一板一眼道，“可是你師祖有令......”

“笙笙。”龐羿安出現在門框內，緩緩向她走來。

顏笙向上挑眉，故作訝然狀，一甩衣袖朝黍三送上一道噤聲咒，飛快地跑到龐羿安身旁。

“師父。”顏笙凝視著龐羿安假笑的眼睛，懇切道：“您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想同您商量要下山去一趟萬徑城。”

“萬徑城。”龐羿安笑道,“聽說最近那裏可是熱鬧。修界有頭有臉的門派都會聚此地。”

這有頭有臉的門派裏也包括修門第一派鶴沖派，陸析的門派。龐羿安豈會看不出顏笙的心思，只是不願直白點破。

黍三忽覺手心一痛，一聲慘叫擠出喉嚨，這才發現身上的噤聲咒被龐羿安解開，一摸手心發現幾排墨字轉眼間消失不見。

這一切盡收在顏笙眼底，她清楚龐羿安早就洞悉兩人的把戲。

顏笙面不改色，訕訕道：“金蟬派作為曾經的三大門派，怎能錯過這種熱鬧呢，我們應該重振金蟬派雄風。您說對吧師父。”

“倒是可以一去，”龐羿安點頭同意，“不過.......”

“不過什麽？”顏笙心裏嘀咕著，估計是不讓她見陸析。

龐羿安耳朵微動，聽著顏笙的心聲，笑道：“見見他也無妨，畢竟是你們有個孩子。但不能以元斐笙的身份，只能以元斐顏的身份。”

“笙笙”兩字，在龐羿安口中所指代的，從來就不是顏笙，而是元斐笙，元斐顏的胞妹，一個龐羿安造設出的虛構存在。

如果說顏笙的世界是所有人各懷鬼胎精心釀制的一場戲，龐羿安比她還要入戲，偶爾聽到顏笙幾句叛逆的腹誹，也裝作沒聽見似的。

在顏笙答應扮演元斐顏的請求之後，龐羿安便離開了顏笙所在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居室。

剛一打開房門，落灰的房梁懸著的破爛蛛網上，一只蜘蛛銜著青葉垂下，擋住龐羿安的視線。

青葉在龐羿安觸碰的一瞬間，幻化成一封書信：

“誠如懷素上神所言，買通的山下修士探過吾兒的屍首，的確是劍傷。造成致命傷害的那柄劍，是神尊千年前的那柄贈劍，主人是鶴沖派掌門陸析。”

“可惡的凡人陸析，竟害死我兒姓名。定要讓他血債血償。吾將潛入清口派的隊伍，屆時還望懷素上神助我一臂之力。”

龐羿安捏著葉片稍一用力，葉片被燒焦成灰。

破壞掉那兩個不成氣候仙人魂核的人是顏笙，終結他們性命的人應該是顏笙。然而龐羿安卻把禍水東引到陸析身上。

這不光能替顏笙暫時避禍，還能徹底除掉那個眼中釘，他何樂而不為呢。

等到紙裏包不住火的一天，顏笙應該已經飛升為上神。若是這些透著清澈愚蠢的上神向顏笙尋仇，有自己與她聯手，到時候魂飛魄散是誰就說不好了。

三日後的萬徑城的天空艷陽高照，城中的尋常百姓幾乎都閉門不出，偶爾有零零落落幾個百姓走出家門，也只是上卦攤求簽問蔔。

最近一段日子裏，進入萬徑城的修士頗多。導火索只是城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說是城內幾年前遭遇詛咒滅頂之災的屠家，家中僅剩的一棵獨苗再次被詛咒，罹患怪疾。

其實這戶人家原姓塗，並非是屠，只是遭遇屠門，才被城中的人以訛傳訛傳成屠。

“這詛咒還帶暫休幾年繼續的。”顏笙聽後只覺得荒謬，繼續道：“詛咒的追溯期有點長。”

“你可別不信。清口直斷門說的話，能有假的嗎？千萬不要不信他們，會遭天譴。聽說以前有個國家的公主，因得罪清口直斷門，被變成豌豆。” 城中修士苦口婆心地勸告顏笙，他是看顏笙長得不錯，不忍見其變成綠油油的豌豆。

“豌豆也沒有什麽不好。鶴沖派的首席弟子也是豌豆精。”顏笙想起甄婉，而後鶴沖派的事再次提上腦海，便繼續問道：“對了。您可知道鶴沖派的人在哪裏？我聽聞清疏派不準鶴沖派的人借宿翠吟山。”

修士道：“鶴沖派當然不能上山。小道消息說，清疏派師祖突然歸來，還帶回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據傳是元斐顏。鶴沖派的人見到會多尷尬啊。鶴沖山上飛顏閣還沒拆完呢。”

元斐顏？哪裏又來一個元斐顏？顏笙聽得一頭霧水，元斐顏是她，元斐笙是她，顏笙也是她。怎麽又多出一個元斐顏？

忽而腦海裏閃過柔婉陵前的畫面，顏笙才想起自己的另一副身體還在崔攸寧那裏。她暗中籌備的那點事，就屬崔攸寧知道的最多，他們就像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共犯。

修士一指前方，繼續說道：“好在鶴沖派隨行的人並不多，還都能在附近客棧隨便安頓下。他們就在前行十米的鶴來客棧。你找他們做什麽，我跟你說他們下次收徒是在明年三月。”

“這樣。多謝這位仁兄相告。”顏笙拱手作揖，正要退身。

“這位姑娘，聊得這般投緣，還未告知姓名。可有婚配？”

顏笙記起龐羿安的囑托，說道：“元斐顏，已經婚配，暫未有和離打算。”

修士聽到顏笙這一句話，腦海中嘭得一聲，比那日天勤境爆炸時所發出的異響還要強烈，隨後哆哆嗦嗦地自言自語。

“元斐顏？是那個金蟬派的元斐顏？”

這名修士看見顏笙身上穿著的淡黃色薄衫，還有身後跟著一群黃色薄衫的人，心裏的猜測又加深幾分。

一瞬間來自四面八方嫌惡與驚駭的目光交匯在顏笙臉上，身後聒噪的討論聲此起彼伏。眾人交頭接耳，卻無人敢上前。

顏笙對旁人的指指點點卻不甚在意，只顧著向鶴來客棧的位置行進。

“前面的女俠士，可否留步。”

顏笙聞聲頓住腳步，但很快又恢覆邁步，繼續向前走著，裝作沒聽見這人的話似的。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小廝打扮的男子氣喘籲籲跑到前面，堵住顏笙他們一隊人前進的路，他左右打開雙臂。

顏笙不悅地說道：“若是找我尋仇的，還是改日吧。眼下有些家事需要處理。”

她口中所謂的家事自然指的是去見陸析。她也不算誇張，那是她的夫君。他們之間的事，自然是家事。

“我家主人說了，他也有些家事，需要與您聊聊。”小廝說道。

家事？她父母都早早去了，除卻陸析和圓胖橘以外，她在這個世上還有其他親人？

顏笙後又轉念一想，或許是指她意識混亂時期出現的“二姐”？可是現在兩個半魂都在她體內好好放著。

難道說是崔攸寧？

顏笙想了想，該是時候把身體收回來了。和崔攸寧的那點奇怪風言碎語，讓她本就不太好的名聲雪上加霜。

隨即她點點頭，示意願意同這小廝主人見面，但遣了黍三去鶴來客棧尋陸析。若是崔攸寧突然哪根筋搭不對，最好還是找個人接自己出去。

顏笙邊走邊在身後偷偷打量接引的男子。他身上穿著的衣服就是凡人的常穿的麻布。崔攸寧是位上神，身邊的人怎麽穿得如此寒酸？

抱著越來越深的疑惑，顏笙跟著接引她的小廝，慢慢走到萬徑城深處一間寬闊氣派的大宅子門前。

這個宅子看起來格外蕭索，走近時連蟬鳴的聲音都聽不見——因為門口種著的樹木都光禿禿的，樹幹像是被烈火燒過似的，毫無半點生機，一片遮蔽樹幹葉子都沒有。哪裏有蟬敢趴在上面脫殼？

顏笙一跨入門口，就看見竇不遲抱著他那把笨重的大劍站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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