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笙手握捆仙繩。

繩子通體迅速膨脹，變成一條堅韌有力的長鞭，它朝著左右兩邊大幅度甩著長尾，仿佛在向對手發出挑釁。

高個子神仙從懷中凝出一柄拂塵，垂墜的長須就像是駿馬的尾巴，密密厚厚的。

一道金色的光芒自捆仙繩而出，如離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高個子神仙。拂塵一抖，一道白光如驚弓之鳥應聲而出。

兩道光芒在空中正好對上，擦出一道強力而刺眼的閃電，發出劈裏啪啦的摩擦聲，之後兩者相互抵消。

奈何高個子神仙的修為早已跨過渡劫期，他揮動拂塵，刮起一陣狂風，將顏笙卷了起來。顏笙的身體被狂風卷得高高飛起，最終重重撞擊到身後堅硬而凹凸不平的山石。

一口鮮血從顏笙的嘴角溢出，顏笙咬緊牙根，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捂著胸口。

高個子仙人抽回拂塵，讓那像尾巴一樣的部分垂落下來，然後走到顏笙的周圍。他居高臨下地盯著顏笙，但是沒有像顏笙所設想的那樣奪去她的功德，而是深思熟慮地觀察著她。

顏笙目光平靜，沒有一絲慌亂，也沒有認輸的樣子，但看起來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

高個子仙人冷笑，認為不過是敗者不願直面失敗的表現而已。

顏笙生著一雙澄澈明亮的杏目，裏面蘊藏著威儀，肌膚如羊脂玉，看著身姿柔軟卻缺乏少女的幼態，五官大氣而舒展。那是一張敵方看來難惹，友方看來可靠的臉。

高個子仙人心裏頭暗罵，那個該死的仙胎二世祖，自己不成器不說，偏要惹這位不悅，就算拿到顏笙的修為，他以後也沒好果子吃。

值得慶幸的是，如今崔攸寧不能上天，這倒黴的二世祖還能暫時多活幾日。

至於顏笙身邊那位隨行的男子......

高個仙人回想起男子的模樣，皮相生的不錯，雖不怎麽出聲，面目冷冰冰的，直覺上卻感覺他比顏笙好相與。

高個子仙人心底生出另一出主意，“顏笙，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並不想非難你。不妨這樣，你同我一道把你身旁男子的修為剝去，贈與我們。”

顏笙收回飄遠的目光，擡起眼皮，道：“他是我夫君。”

高個子仙人心下大驚，喝道：“神尊可是不會準的。”

“不巧。我與他正是神尊改過命格後才湊在一起的。”顏笙回憶起四面墻妖獻上的幻境場景，以及圓胖橘所謂的《清口直斷書》。

若是顏笙沒有猜錯的話，她現在是兩世的經歷被強行合並成一世，而能夠這麽做的人，正是四面墻幻境裏一閃而過的神尊。能夠修改凡人命數的仙人，只有崔攸寧他們一家。

高個子神仙與顏笙說到這裏，同時移目望向陸析那邊。

二世祖仙人是個花架子，體內一點修為都沒有。但他畢竟是仙胎，家裏珍貴仙器不少，不然也不會出得起靈石，尋高個子仙人，去換靈脈買修為。

這個一身法器但毫無修為的啞炮二世祖，竟然和渡劫期修士陸析打得難舍難分。或者說，二世祖毫不費力地拋出一件件法器。陸析只能被動地應對，逐漸開始大汗淋漓，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高個子神仙笑道，“不出十招，你夫君定當敗下陣來，不如勸他別白費力氣。”

顏笙沒有回話，在領口處翻出一個錦扣大小的東西，是一只做工精巧的鶴形雕塑。

這是登雲鶴，從上一個幻境出來前，顏笙在陸析身上翻出來的。

顏笙輕輕撫摸著登雲鶴的頭，說了一句“太慢了。”說完，她將鶴放在掌心，輕輕一吹。隨著徐徐吹動的風，登雲鶴翩翩起舞，徐徐飛向陸析身邊。

放完登雲鶴後，顏笙在指尖處凝出一道火焰。

不遠處，陸析正與二世祖神仙焦灼對峙著。

忽而，陸析聞到淡淡的一股金桔的甘甜氣息，視線掠到登雲鶴的身影。

陸析沒有立刻打開那鶴，只淡淡地掃過一眼顏笙，見她低頭打量著發著淡光的指尖。陸析心下會意，投向敵人的目光瞬間磨得更銳。

二世祖仙人安逸地丟著法器，絲毫不知道危險已經悄悄臨近。

他突然覺得胸口處襲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呼吸變得極為困難，垂下視線，看見自己的胸口處，有一道鮮紅的傷口，血液慢慢滲出，正在染紅自己的衣服。

還有一柄劍，鐫刻著天界特有的花紋，與神尊寶座上的花紋一致。

二世祖的視線剛一觸及，劍身就抽離出他的身體。大量鮮紅血液自他的傷口噴湧而出。他第一次產生預感，與自己擦著肩的是死亡。

可是陸析的表情卻告訴他，他所要面臨的不僅僅是死亡，而是魂飛魄散。

在二世祖身子傾倒時，顏笙指尖處突然射出一道光芒，直直貫穿二世祖的身體的正中心，擊碎他體內的一個碎球。

這是二世祖的魂核，被顏笙完完全全摧毀了。

這次是真的要魂飛魄散了，甚至連給父母報信都沒有，一切都毀去了。

“不可能。”高個子神仙煞白了臉，嘴唇顫抖，呆呆地看著陸析手裏那把還在滴淋著鮮血的劍，“你們是怎麽把他殺死的。他只是凡人，怎麽摧毀的仙軀。”

仙人並非是凡人的血肉之軀。凡間哪怕是最為兇暴的刀槍，都無法傷及他們半分。高個子神仙背地裏做起這樁偷取修為勾當，原因也是如此。他幾乎不必承擔任何風險。

顏笙此時也心生疑惑，自己是被崔攸寧換過仙骨，所以她隨手所發出的法術能誅殺仙人，但陸析是凡胎肉身，這怎能殺死仙人？

她的視線向下滑動，仔細觀察陸析手中緊緊握住那柄長劍，才瞬時間恍然大悟。

這柄劍在四面墻幻境裏出現過。

在幻境裏的顏笙昏迷時，這柄劍曾突然出現並且立在陸析的身前。陸析當時想用它救出顏笙，它卻無情地把陸析彈開。

這柄劍是神尊的劍，最終神尊還是把它交給了陸析。

顏笙一甩長鞭，那柄長劍的刀刃處被長鞭緊緊勾住。顏笙手腕稍一發力，長劍晃晃蕩蕩地飛馳而來，落在顏笙的手心。

高個子仙人此時也看清了劍身的花紋，同時包裹著劍身的靈力也昭示著它原先主人的身份。他恍惚了一瞬，隨後啞笑，道：“原來一切都是那老狐貍的局。”

顏笙大致猜出高個子仙人口中的老狐貍，所指的就是神尊。似乎神尊早已猜出顏笙與陸析還會再返天勤境，他是想借陸析的手，除去天庭的隱患。

不只是借陸析的手，還有顏笙的手。

高個子仙人深知，如果他再將眼前的事小看，終也會碰到灰飛煙滅的結局。

顏笙牢牢攥著劍柄，紮向高個子仙人，卻被他側身避過。

“就算當初你能與神尊分庭抗禮，如今也不過是個未飛升的修士。手中有尚好的利器又能如何？”高個子仙人不屑地笑道。

高個子仙人雙腳懸浮於空中，倨傲地俯視著渺小的顏笙與陸析，一道劍光自他拂塵而出，輕松朝外一甩，直奔陸析而去。

顏笙的眼睛瞪得銅鈴大小，充滿倉皇與不安。她擺動手中長鞭，揮舞起來掀起周圍的空氣，纏著陸析的身子，將他推到在一旁，避開那道攻擊。

陸析很快覺察到第二道猛烈攻擊自頭頂上方而來，迅速閃避而去。

突然，陸析的餘光瞥到顏笙手中拋來一件淡黃色的物品。這物品落到手裏沈甸甸的，原來是顏笙蛻下的一道舊殼。

“先拿它擋著點，保住小命，別給我添亂。”那散發著金桔淡香的登雲鶴，不知何時起站在陸析的肩頭，模仿著顏笙的口吻，頤指氣使地喊著。

陸析點亮顏笙的殼，在身前撐起一道厚障壁。

高個子仙人幾次三番對陸析釋放攻擊，卻被殼子一一抵擋吸收了去。

那道殼子在數度承納攻擊後，開始顯得有些脆弱，再多幾次攻擊，整道防線都會被土崩瓦解。

可高個子仙人驀地轉過側臉，看向毫無堅硬法器護身，身材高挑卻纖細的顏笙。

此刻的顏笙擺出張牙舞爪的備戰姿態，身子卻一動不動，目光呆滯，額角掛著晶亮的汗珠。

她就像一只正趴伏在枝頭蛻殼的蟬，靜候時機破殼而出，目下卻極為脆弱。

高個子仙人手心中央正凝集著一股真氣，光芒籠罩著整個拂塵。他輕輕一甩拂塵，一團光團在空中疾飛。

白色光芒朝著顏笙越來越近，眼見著就要襲上顏笙。

陸析大步一橫，緊緊擁上顏笙的身子。他的背部連著那道幾近破碎的殼，正對著愈發臨近的光團。

那道猛烈來襲的光貼近蟬殼，碰撞摩擦出巨大的響動，

陸析還顧不上捂住雙耳，就感覺到後背一陣銳痛，痛得發麻。

一瞬間，巨大光芒湮滅視線中的一切景象。

陸析本能地閉上雙目，卻能清晰感受到顏笙的身體緊貼在他的胸口。

若是在街道巷尾，他們兩人的動作就像是親密相擁的一對戀人，要把對方揉進骨頭裏。

但這裏不是具雉城，也不是鶴沖派，是在天勤境。

陸析逐漸感覺到背部的疼痛消退，最後化成一片輕柔的羽毛緩緩升起，輕輕漂浮在他的皮膚表面，最終被風吹去，消失於無形。

陸析嗅到熟悉的金桔暗香浮動，還有熟悉的聲音耳畔繚繞。

“都說了，別給我添亂。”

顏笙輕撫著陸析的臉頰，將一顆金桔塞入他的口中。清涼的果皮在口腔中爆發出來，牙齒咬下時果汁四溢，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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