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越來越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老太監聲嘶力竭地呼喊幾聲，見無人回應，便停下呼喊。

“嘭——”

破門聲驟然傳來，響徹整座廢棄宮殿，震顫每一棵或高或低的樹，驚起一群伏藏在樹椏上的飛鳥，嘁嘁喳喳鳴叫著逃離原地。

站在宮殿後方的兩位徒弟煞白臉色。然而，他們的師父神閑氣定，從乾坤袋裏摸出一大把金桔，一顆顆含入口中，顯得有些百無聊賴，隨手兩位徒弟身上的解開噤聲術。

“師父，就算師娘就是太子，他也不記得我們了。”柳初薔急切地張口，“就像我的哥哥們一樣啊。”

顏笙搖頭，“他不一樣。你哥哥們入境前是灰白表面，現在褪作朱紅。陸析千年前是嬰孩，現在，仍維持成年的模樣。”

一列提著長刀的侍衛湧入冷宮，隨後太監們也列隊走進來。

慢慢地，戴著烏黑硬腳襆頭、穿著月白絲綢錦衣的男子，在人群的簇擁中，走進了冷清的院落。

烏泱泱一群奴仆凝重表情，等候著他發號施令。

身為太子的陸析，還未發一聲，周圍誠惶誠恐的仆從同時聽見來自冷宮深處的動靜。

賈菀身子因疲累而傾倒，她不知何時被顏笙解開束縛咒，身子沒能站穩，拽著旁邊的柳初薔，一齊撞在一棵樹上。

柳初薔看著像書卷氣，身子仍保有原先石墻的沈重和堅硬，他的背部壓在樹幹上。

他們身後的樹幹逐漸斷裂，自那裏傳來連綿不斷的聲音，“劈裏——劈裏——”。

樹幹從腰部斷裂為兩段。

“咚”的一聲，那棵大樹橫躺在地。

柳初薔和賈菀兩人，也一同摔個倒栽蔥，帶起一陣風，卷起落葉，堆積在他們身上。

顏笙一彈響指，無形無色的稠雲托起柳初薔與賈菀，高高懸浮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樹木倒塌而造成的巨大動靜傳出院落。

陸析一刻沒有多作停留，踏著飛快而穩健的步伐，尋找聲音的源頭，前呼後擁的大隊奴仆迅速跟上。

侍衛們和太監們沒有在院內找到任何人，唯有見到那棵突然倒下的樹，和貴妃墳前殘存的香灰。

老太監嚇得手哆哆嗦嗦，“院子裏沒有人的話，莫不是老貴妃的鬼魂回來了？”

此話一出口，侍衛和太監們的臉色瞬間慘白，不安地看向那座空碑，偶爾有些莽撞的，直接看向陸析。

正如顏笙所預料的，幻境裏的人並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不過，陸析與她擦身過多次，也似乎沒有哪一瞬與她交匯目光，似乎陸析也身中幻術。

陸析走到倒塌的那棵樹的位置，望向已故貴妃的墓地，那是他生母埋葬的地方。

懂得察言觀色的老太監立刻會意，走上前來詢問，“殿下可是有什麽事？據說，這裏就是老貴妃的墓地。”

“挖。”陸析站在樹旁，踩著墳頭堆積的散落葉片，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口諭很快傳下去，幾名命格較硬的侍衛被送上前，但他們遲遲不肯動鐵鏟。

老太監猶豫地說道：“老貴妃是貓妖。”

“貓妖？”陸析沈眸盯著老太監，看得對方遍體生寒，淡淡道：“她是貓妖。你的意思是說，孤也是貓妖？”

“這...這不是這個意思。”老太監因緊張退了一步，腳後不小心踩碎一片樹葉，發出幾乎不可察的脆聲。

陸析皺眉，道：“既然如此。那就繼續挖。”

其他人不敢違背他的命令，沿著已經顯出的小土坑，繼續深入挖掘，期間沒有一人敢擡起頭註視陸析。

顏笙在他視線的斜上方，靜靜把一切收回眼底，瞇起雙眼。

“喵——”

挖到一半，墓穴裏冷不丁傳來一聲凜冽淒慘的貓叫。

周圍人不敢竊竊私語，心照不宣地相互對視，挖掘的動作逐漸放緩。

老太監小聲道：“殿下。繼續挖下去怕是會沖撞生靈......”

陸析一語不發，凝視著墳墓，仿佛什麽都沒聽到一樣。

其他人只好怯生生收回目光，繼續掘墳。

驀地，土層松動。

侍衛們把鏟子插在一旁，端詳著那處動靜。

一只橘色的貓爪破土而出。

侍衛們倒吸一口涼氣，紛紛想起冷宮這位娘娘的傳說。

有些膽子小的侍衛，顧不得太子站在身後，匆匆丟下手中的鏟子，轉頭向後逃跑，被其餘侍衛反身擒住。

有些膽子特別大的，則忙著將土坑重新填埋。

但這只橘貓，手臂極其強健，它的肉掌輕輕搖擺，忽地沈壓著地面，幹裂的土地整塊碎裂，隨後它的整個身體便淩空而起。它有一雙墨綠的雙眸，如鋒銳而深邃，同西域進貢的寶石般，此時正死死盯著陸析。

在撲向陸析的一瞬間，它圓圓的肉爪亮出五枚鋒利的指甲，與尋常貓妖不同的是，這些指甲在陽光下，發著銀制槍尖的光澤。

“護駕、護駕”老太監高聲喊叫著，右手趁亂間伸入左袖口，掏出一柄短刀，透過雙袖間的鋒利。鋒利的刀光從雙袖之間透出。

兩道刀光皆被顏笙看了去。

顏笙一邊朝著橘貓的位置擲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束縛咒法，一邊向陸析飛撲去。

橘貓的動作戛然而至，被顏笙以靈力牽引向下。她惡狠狠地瞪著顏笙，卻於事無補，隨後耗盡氣力，腳下一空，身體從空中墜落，脊背重重撞向石碑，嘴角溢出一縷血。

老太監的刀刃劃破空氣，朝著陸析而來，卻因顏笙的介入而偏離了方向，只擦過顏笙的右肩。

刀光寒冷。

顏笙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回眸一瞥，她驚訝地發現，後背非但沒有被血沾染，連輕薄的衣料都沒有被劃破。

怔楞之際，顏笙的額頭撞上一堵墻，回身過去，陸析那張冷峻臉映入眼簾。

陸析平穩地站在她身後，單手撐在她頭頂的墻壁上，身上的白色寬大衣袍，遮蔽她的視線裏，除他以外，什麽都看不到。

顏笙被夾在墻壁和陸析之間，輕輕地推著陸析，“你看得見我？”

陸析沒有回話，認真俯下眉眼，卻始終沒有與顏笙視線交匯。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因為急促的呼吸而變得更加明顯。

顏笙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感到驚慌失措，呼吸急促。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猛地吸氣，聞到陸析身上的木質清香。她感受到內心的漣漪不停地湧動，無法抑制。

一擊失手後，老太監以為已打草驚蛇，局勢已定，卻見陸析今日不知為何，將背面朝向自己。

老太監隨後揚起第二刀，直直向前戳，卻感覺膝蓋遭受到一股強力的沖擊，雙膝砸在地地上。

很快，其他眼疾手快的侍衛擒拿住不肯罷休的老太監。

被按著低下頭的老太監，試圖掙脫幾下，蒼發似枯草垂亂，口中大聲怒號：“皇妃是妖孽，太子也是妖孽。證據確鑿，我何錯之有？”

“確鑿？”陸析反問，“你是說打擾母妃安歇的貓？”

老太監抻長脖子，內心早早下定論，自信滿滿地瞪向那只貓妖的遺骸，目下大駭。

那具遺骸先是變得巨大，幻化成一個女子模樣，接著化成一具空空蕩蕩的貓的皮毛。

“她不是皇妃。”老太監大呼。他是見過皇妃。

顏笙悠閑地蹭蹭指尖，“她當然不是。李妙歡那具不死心的殼，總算是‘安息’了。”

賈菀小臉如豆莢般慘綠，支支吾吾地問，“師父，會不會有一天，你也會把我‘安息’”

“不會。謹言慎行就不會‘安息’”，顏笙才想起賈菀和柳初薔還漂浮在空中，隨手解除兩人的浮空咒術。

看見李妙歡時，顏笙就想到了圓胖橘，不免十分擔心，腦海中不禁聯想起老太監與小太監的計劃。

國師和李妙歡的殼聯手對付陸析。‘李妙歡’只針對顏笙和陸析，一門心思護著圓胖橘。如今‘李妙歡’死了，國師更肆無忌憚加害圓胖橘了。

可是，陸析也深陷幻境，沒法察覺她的存在。

臨走前，與陸析擦肩時，顏笙慢慢拉進彼此的距離，湊近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母親就埋在這裏。”

腦袋輕輕擡起，顏笙看著陸析，眼神中透露著渴望和期待。

陸析表情木然，漫無目的掃向別處，偏偏不落在她或者那具墓碑上面，

顏笙的聲音漸漸變得低沈，“算了，我們兩個也沒有多少緣分了。”

陸析沒有絲毫反應，若有所思地呆立在原地。

待到顏笙師徒三人走後，陸析向剩下的侍衛指示，“繼續挖，皇妃就在下面。”

陸析微微挑起長眉，餘光瞥向顏笙離去的方向。

只有短短一眨時間，就收回視線。

**

具雉城內

街道上熙熙攘攘，城中百姓接頭接耳。

“客官聽說了嗎？清口直斷門的人，最近下山了。”

黃色長袍的男子在書店門口停頓腳步，“確有聽聞此事。”

“清口直斷門？”旁邊的小販不屑地“嗤”一聲，繼續說道：“他們在清疏派山下的萬徑城。”

“你是說，崔尚書的.......”

“正是。崔家的那個封地。聽說有戶姓屠的少爺，早些年撿了個娃娃精，家破人亡。現在只剩下一口人丁。盡管後來娃娃送去鶴沖派，想不到還能詛咒那孩子。”

周圍因清口直斷術的傳聞，聚攏一群百姓。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黃色長袍的男子，並沒有認真聽他們的道聽途說。

想不到民間竟如此信奉清口直斷派的預言？可笑。

盡管，清口直斷門的確是天庭上的一個上仙雲集的門派。裏面的人經常神神叨叨，打著商議天庭要事的名義，向神尊討要靈石。

在龐羿安的眼裏，清口直斷門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但是，民間的清口直斷門，似乎與他們不是一回事。

黃色長袍的男子正是龐羿安，顏笙的師父。已經連續三個月再也聽不見顏笙的消息，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還是說，顏笙的靈魂已經歸納回原先的軀體？

正在納悶時，龐羿安瞥見一書攤上擺著的一本精裝的話本，《元小姐與我》。

“客官真是好眼光，這本話本千年來經久不衰，說的是元家小姐與崔尚書的故事。”

龐羿安猛地擡頭，瞳孔皺縮，似是不悅，“她和崔攸寧？”

“是。客官不必在意。書的結局是悲劇。但前段日子，他們還一起領了個孩子回來。”書攤的老板拍拍腦袋，

“好像叫.......”

“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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