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裏”

冰窟窿裏隱約間有類似布帛撕裂的響動，細微得幾乎不可知其方向。

顏笙聽到聲音後，懷疑陸析身上的捆仙繩逐漸斷裂。

陸析要掙開繩索？

顏笙想起上次陸析為捆仙繩束縛的場景。上次他不是被捆仙繩老老實實困在原地，這一次為何突然多出足夠掙脫的力量？

撕裂的地方是捆仙繩的本體，捆仙繩早已化靈，它與尋常人一樣擁有五感。捆仙繩因吃痛而抽搐甩尾，飛速脫離陸析的身子，灰溜溜纏回顏笙的手腕。

“誒”，顏笙用力向外拽著捆仙繩，與她對峙的繩子不知疲憊地重新攀爬回手臂，並沿著手臂蜿蜒而上。繩頭和顏笙玩起你追我趕，狡猾地繞上顏笙的雙肩，就像一條靈巧的白鼬。

明明已經飲下三日的血量，捆仙繩怎麽關鍵時候總掉鏈子。

顏笙心裏暗罵她養著一條白眼狼。

思緒未定，更是見到陸析朝著自己寸寸逼近。

顏笙眼耳鼻皺巴成一團，果斷放棄求饒，拽起捆仙繩，扭頭朝著冰窟的入口跑，頭也不回。

她向前跑半天始終原地踏步，就像她可憐的修為一樣，兜兜轉轉總留在最初的地方。身後有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牽著她胳膊上的捆仙繩，不斷向後拖拽，差點害她跌倒。

雙方的拉扯害得捆仙繩疼痛，它想像平日裏那樣“遇事不決，倒地不起”，以求得放過。可是，陸析攥著它尾巴，仍不肯罷手。

呲溜一聲。

“誒誒？”顏笙驚呼一聲，發現捆仙繩“活”過來，之後攀著她的身子繞圈圈。

臨時起意的捆仙繩，把顏笙捆成一顆粽子，並自覺縮短繩長，鉆回到陸析身邊，把主人顏笙老老實實地上交給敵人陸析。

顏笙：“……”

眼見著陸析離著她越來越近，顏笙緊閉雙目，感覺到陸析急促的呼氣迎面撲來，與她臉頰上的霜冰相遇而蒸發。

她靜靜等待著，等待陸析向她襲來槍林彈雨，和自己的繳械投降。

“夫人她知錯了？”陸析沒有直接問顏笙，而是居高臨下地望向捆仙繩。

捆仙繩的繩頭沿著顏笙繼續向上攀，留出四五寸的長度懸停在顏笙的頭側，上下快速搖擺繩頭，替顏笙點頭。

這繩子不光不敬業，還有軟骨病。

陸析一直沈默不言，因忍耐百花醉而使臉變得兇神惡煞。捆仙繩害怕極了，為討一條生路，繩頭吃力地揪著顏笙的頭頂向下低頭。

“錯在哪裏？”陸析冷不吭哧繼續問。

“錯……錯在沒……”顏笙低頭，誰也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能聽見她嘴裏含含糊糊：“錯在沒替夫君第一時間解毒。”

錯在自己太小氣，沒能第一時間掏出師父的贈符。

陸析沒搭理，顏笙不清楚她的回答是否符合陸析的期待，心裏七上八下。

好在顏笙沒有完全自亂陣腳，呼扇呼扇地眨著長睫毛，急中生智，試探道：“要現在解毒的話……得把繩子解開。再說，我們那件事……需要走遠一點，不能讓後面的四個看見。”

等解開捆仙繩，她就把師父的符咒掏出來貼頭上。

一口熱氣重重撲上臉龐，顏笙皺了皺眉，耳邊傳來滾燙而緩慢的聲音：“收起你的小心思。”

顏笙認命地伸長脖子貼過去。抵上陸析的手掌，溫溫熱熱的手，沒有進一步動作，反倒一掌推開她。

並沒有等到想象中的豺狼，顏笙有點納悶。她以為陸析會餓狼撲食，沒想到陸析竟然靜靜地走開，朝著四面墻方向走去。

四面墻聽著顏笙二人的吵擾聲淡了，還曾懷疑兩人是棄他們離去，沒想到沈穩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停止在他們背後。

與之前嗓音柔媚婉轉的顏笙不同，男子體溫奇高，聲音的溫度比寒冰蓮還要低，寒暄幾句都不會，開門見山：“寒冰蓮在哪裏？”

“在……”

“閉嘴。要是說了他就不救我們了。不如安靜下來繼續摸魚。”

墻妖甲正要回答，卻被墻妖丙攔住話語，只好悻悻作罷。

“不如你先分離我們兄弟，我們立刻將寒冰蓮雙手奉上。”

“對。先救我們出去。”

陸析遲疑片刻，“這樣的話倒也可以……只是寒冰蓮的主人，不必事先征得她的同意？”

緊急關頭，陸析並非是謙讓。他覺得幾人爽快得令人不由得生疑。

“少俠不必疑心我們。主人化出寒冰蓮，正是為救助誤入天勤境，且身中百花醉毒的凡人修士。”

“主人與我們約定，寒冰蓮如能救助到中毒修士，我們就能回到故土。恰好我們的故土是皇宮，兩位還是具雉宮人。想必，您就是有緣人。”

陸析一楞。

“少俠？”墻妖甲久久聽不到陸析的回應。他以為是提到送回具雉宮的要求，讓陸析覺得太過強人所難，於是解釋道：“無須少俠親自送我們。主人說，時間一到，她會親自接我們出去。”

幾位墻妖態度誠懇，陸析沒有再推拒的緣由，他點頭應下。

陸析的手心漸漸點亮，幻化出一道光，手中顯現出三顆藥丸。他轉身走近因害怕和寒冷而顫抖的顏笙，“笙笙，你服用過幾顆崔攸寧的扶胥丸？”

“嗯。大概是兩顆。”顏笙強迫自己晃出崔攸寧相關的記憶片段，又疑心陸析是在興師問罪，抖聲道：“你可…可別…別誤會。我和崔攸寧沒有什麽的。最多就兩顆。”

“好。”陸析收回其中的一顆，另外兩顆丸藥在他手裏化成碎屑，並重組成一個整體——

是一柄刀尖鋒銳的長劍，劍柄雕刻一只蟬的薄翼的花紋。

陸析穩握劍柄，執劍劈向兩妖之間的相連處。

“叮——”

“砰——砰——砰——”

鋒利的金屬沈重地擊打著冰面，連接四妖的堅冰應聲而裂。

接連不絕的冰裂聲此起彼伏，四妖之間的連接就此斷裂。

它們搬起自己的石頭腳，上下砸著地上的石板，歡呼雀躍著，就連一貫沈溺摸魚樂趣的墻妖丙，此時也忍不住砸砸其他兄弟的腳。

很快地，墻妖甲沈寂方才的快樂，他看向幾人圍守的冰柱，那上面空蕩蕩的，不著一物。他對陸析有點遺憾，但也只得坦白：

“實不相瞞。我們兄弟幾人發現被凍上，正是因為冰窟裏闖進來人，我們前去查看寒冰蓮的安慰。想不到寒冰蓮被提前拿走了。看來天勤境另有急需用此靈草之人。”

“既然如此，也只好令尋辦法。”陸析很快收斂眸中一閃而過的失望神色。

墻壁所化的妖物聲音通常極具穿透力，被捆仙繩結結實實綁著的顏笙，也聽到妖怪們的對話，心中暗道不好。

既然寒冰蓮失竊，陸析的毒該如何化解。難道一定需要她以身侍毒嗎？早知如此，從他剛中毒的時候，就應該同他行那等事。現在的話，她怕是要戰上幾天幾夜，還能活著出去嗎？

想到這裏，顏笙就覺得頭疼。

這不是一種比喻，是她的頭真的很疼。像被千萬根銀針密密麻麻紮進額頭，她的手還被束縛，無法去點按太陽穴兩側緩解疼痛。

顏笙閉上雙目，深深吸回兩口寒氣，疼痛才微微有所緩解。

睜開眼睛的顏笙，黑瞳透著疏散而慵懶的光，慢慢移頭看向捆仙繩。

正抻長脖子觀望陸析的繩頭，周身生出惡寒，側轉時對上顏笙的目光。倏忽間，捆仙繩縮成短短一節，趴伏在地面，繩頭不住地叩首。

顏笙暗沈目光，以令繩頭栗然的聲音說道：“趁我虛弱時騙走靈血，就應當恪盡職守，保護好我的軀殼。”

全身顫顫巍巍，繩頭叩首的頻率增強。它瞥見顏笙輕擡右手，便迫不及待地繞上顏笙的纖細手腕，繩頭討好地蹭蹭顏笙的食指，像極貴妃手邊搖尾乞憐的康國猧子。

主仆間的一舉一動沒有被旁邊的五位所察覺，他們仍在竊竊商量對策。

“您問取走寒冰蓮的修士？我們也不清楚是誰，它腳步輕盈，幾乎聽不見腳步聲，剛越過我們頭頂，就取走了寒冰蓮。”

“似乎並非是人類。”

“少俠大可不必擔心，還有別的辦法。”

陸析疑惑問道：“寒冰蓮只有一棵。難不成還能再種一棵？”

“我們四兄弟是墻妖。比外面普通的幻映墻妖強一點，不止可以追溯幻境內的過往，還可以從過往幻映中取物。回到寒冰蓮出生的時日，摘走那時候的寒冰蓮，您的毒不就迎刃而解了？”

陸析低頭看向插在地面上的寒蟬劍——就是顏笙兩道殼化成的劍。他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麻煩幾位了。”

墻妖兄弟依次圍繞著陸析的四面，將他攏在其內。突然中間驟降一道白光，自天落下一女子，手執長鞭，身穿鵝黃薄衫，頭戴紅色簪花。

陸析一瞬訝然，很快恢覆冷漠臉色，對不速之客的女子問道：“你來做什麽？總不會是好心替我解毒？”

“霹啪”

女子抽動鞭子，狠狠長鞭甩向地面。

“自然是….”

“取你………..”

女子的話還沒說完，四面高墻應聲前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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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備註：

“康國猧子”是京巴古代的稱呼，不是作者瞎編的。

另外向讀者朋友們報告兩件事：

1. 預想的是在全文60%進度時候飛升，實際操作後序幕部分拖長了。後面改進描述方式，劇情會努力加速的。大綱走完估計會比我預想中的總字數多十萬到二十萬。

2.明天有點急事，如果沒更新的話，後天更六千。以後看手速，隨機掉落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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