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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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你也可以把錢一張張拍我臉上。

程澈楞在原地, 臉上凝著笑,手裏攥著的項鏈在他掌心往下溜,發出玉石摩擦的聲音。

沈凡看著他的眼睛, 程澈卻有點躲閃,搓了搓手裏的珠子,岔開話題說:“這項鏈我都沒見他帶過。”

沈凡眉頭微微一皺。

“哎!對了,”院長不知道又什麽時候轉了回來, 在門口喊了一嗓子,“水房啊,有你爸晾著的衣服,也想著收了。”

“嗯。”程澈應了一聲, 轉回頭的時候,沈凡已經不再看他了。

他猶豫了一下, 把項鏈扔進了垃圾袋裏,低頭繼續收拾。

在一個抽屜裏翻到了幾張照片,爺爺奶奶那個房子賣掉之後從老房子裏拿出來的東西也沒幾樣,這幾張就照片算一個,有的地方都已經花了, 看不清人臉。

程澈坐到床上看著上面的照片, 看見了那個自己素未謀面的大爺,還有幾張自己小時候光屁股滿地跑的照片, 自己倒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家裏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幾乎沒有,唯一的相冊裏面都是姐姐跟爸媽的合照, 他第一次見到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確實像他媽說的那樣, 童童跟自己挺像的。

外甥肖舅, 還挺準的。

最後面, 還有一張看著新了很多的照片,是他爸在南方和一個女人照的。

是老情人吧,程澈不清楚,他爸還挺留戀的,居然給洗了出來。

他看著倒也沒什麽感覺。

“要拿走嗎?”沈凡看著他,“要拿走的放在桌子上面。”

“不,”程澈把照片全部團成了一團,扔在胳膊挎著的垃圾袋裏,“全扔了吧。”

一切屬於他爸的東西被徹底清空,程澈還將房間打掃了一遍,從養老院出來,把所有東西打包成袋,幾乎全仍在了門口的大垃圾堆裏。

沒什麽想拿走的,他也沒什麽要懷念的。

以前程澈總會想要存著點什麽,就是怕什麽都沒有了,不在了,感覺心底空落落的,所以他那個家裏存著挺多的破東爛西沒扔。

他留著東西,他希望保持不變,他只要願望實現就可以不計前嫌。

其實他就是想要那個家。

但得不到。

這個家的人不會再回來,這些東西也不存在任何的意義。

明白了,他也就放下了。

大包小包的黑塑料袋,脫手的瞬間,程澈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沈凡坐在車裏看著程澈踩著石子晃悠著走過來,打量似得眼神看著程澈上了車。

聽到車門關上發出響,微微回過神,手摸上方向盤。

“餓了嗎?”程澈低頭系安全帶,“去吃點什麽?”

中午那頓吃的少,忙活這麽半天,差不多可以去吃一頓了。

沈凡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說:“都行。”

“一問吃什麽就都行,”程澈帶著笑,“你往市裏開,那邊飯店多。”

“市裏?”沈凡啟動車子。

“啊…就你家那邊,就是市裏。”程澈說。

“明白了。”沈凡點了點頭。

“我這話很土嗎?”程澈勾起嘴角,“我們都這麽說,上市裏。”

“也能聽懂。”沈凡掛檔,踩上油門,大道上一馬平川,跟上了高速似的,但開了一陣兒之後,沈凡突然說,“我想回家吃飯。”

“回家?”程澈頓了頓,“行,家裏沒菜,那一會兒到市場停一下吧。”

“嗯。”沈凡點頭。

等到開過了程澈家的那個路口,程澈才反應過來,沈凡說的回家,是回自己的家。

車開到樓下的商超,兩個人進去買了點肉和菜,拎著上了樓。

程澈一進屋就直接鉆進了廚房,洗菜切肉,開始忙活起來。

沈凡坐到沙發上休息,打開了電視。

做飯切菜洗菜的聲音和電視裏gg聲,讓這個房間裏一下添了人氣兒。

沈凡瞟了眼程澈的身影,忙忙碌碌的。

他知道程澈在躲他,像是被大灰狼綁架來的小山羊,怕自己給他吃了似的藏在廚房,唯唯諾諾的,勉強地睜著紅腫的眼睛給他做飯。

沈凡望著那個身影,琢磨著,唇角微微一勾。

“我做的排骨,”程澈把菜端到了茶幾上,“嘗嘗。”

沈凡朝他勾了勾手,程澈楞了下,突然反應過來,這是在管他要筷子。

他一整個卑微小奴婢,把桌面上的筷子撿起來遞給沈凡。

沈凡夾了一筷子,味道還算可以,就有那麽一點點鹹。

“還行。”沈凡點評。

程澈看沈凡這副學不像的大爺款兒,挺想笑他兩句的,想一想還是算了,手在紙上擦了擦:“那等我都給你端上來。”

三個菜,程澈炒東西一直都挺快的,沒多大一會兒,就都端出來了,伺候得很周到。

“你什麽時候的車票?”沈凡夾著菜,忽然開口問他。

“明天,”程澈說,“..你呢?”

“也明天。”沈凡說。

程澈點了點頭:“你那邊都挺好?”

“我,”沈凡一字一頓地說,“一直挺好,你看我哪不好?”

“我不是那個意思。”程澈解釋說。

“哦。”沈凡說了一個字。

程澈眼睛一睜,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沈凡拎出了最開始跟他認識時那看著又拽又沒人情味的模樣,冰冰涼涼的。

這麽久沒跟他露這一面,他差點都忘了。

沈老師格調其實是很高的。

有故意整他的嫌疑,但程澈還是感覺很麻爪,不知道聊點什麽,他把肉菜往沈凡面前推了推,討好著:“你再嘗嘗這個。”

沈凡瞟了一眼,給了他一個面子,伸筷子去夾了一口。

“學校那邊,還在打工?”沈凡問。

“嗯,”程澈點頭,想了想說,“我現在手裏沒多少活動的錢,但也快了。”

“什麽快了?”沈凡冷著看他一眼問。

“債,快填上了。”程澈抿了抿嘴唇。

欠那個親戚的,還有欠沈凡他姑的,所有的債。

收攏到手裏所有的錢,差不多能還上了。

那時候他就無債一身輕。

他就..

“我姑沒催你,可以不用著急,”沈凡漫不經心地說,“..我在酒吧給你扔的錢,你沒拿到?”

“啊,”程澈有點尷尬,這事兒回憶起來總讓他感覺挺別扭的,“他給了一部分,這個錢我沒花,我想還給你來著。”

“行啊,”沈凡繼續吃飯,“你想還就還。”

“那…那我給你轉過去。”程澈去掏手機。

“我要現金。”沈凡扔了一句過來。

程澈沒接話,他現在對這樣的沈凡也來不了什麽勁兒,沈凡表現出耐心告罄,對他冷颼颼的,程澈也沒什麽立場跟他叫板或撒嬌。

“我怎麽給你的,你就怎麽還我,”沈凡淡淡地說,“我也不介意你扔我,你也可以把錢一張張拍我臉上。”

程澈用舌頭頂了下腮肉,沈默了一會睡:“現金,我得去銀行取,我明天…”

“下次的吧,”沈凡說,“有機會你再給我。”

程澈沒說話,撿起筷子繼續吃飯。

這頓飯吃完,他又主動去刷碗,投了塊小抹布,把油煙機都擦了一遍,鍋碗瓢盆恨不得刷得發亮了,就是不敢從廚房走出去,也不想走。

他跟沈凡這一面到這結束,下一次見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但不走,就以他倆現在的狀態,說打起來,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算了,不賴著了。

程澈一狠心,扔下抹布,走出廚房,看到沈凡沒在客廳裏,去臥室看了眼,發現沈凡在翻自己的櫃子。

臥室那紅木書桌裏的幾個抽屜都開著,裏面全是錢。

現金,在家裏備了這麽多,跟搶來的似的…

程澈扭過臉,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沒等多久,沈凡就出來了。

“那個..”程澈聲音很敞亮,“天黑了,我走了啊。”

沈凡瞟了眼窗外說:“用我送你嗎?”

“不用,”程澈說,“我自己坐個公交就能回。”

“嗯。”沈凡沒勉強,一直戳著手機,註意力壓根沒放在他身上。

程澈眼角一抽,想看清那手機上,沈凡在跟誰聊天,然而視力沒那麽好,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走到門口穿鞋,沈凡一只手戳在鞋櫃旁邊說:“慢點兒。”

“啊…嗯。”程澈點頭,提上鞋看他。

沈凡還在玩手機。

程澈狼狽地自己開門出去了。

關上門,程澈面著沈凡家的大門站了一會兒。

腦子挺亂的,像是有個飛蟲縈繞著他,嗡嗡作響。

程澈甩了甩頭,轉過身,飛著步子下了樓。

到車站站了沒多大一會兒,天上開始掉點兒。

這是開春以來的一場小雨。

程澈深吸一口氣。

這春雨帶著一股灰塵的土腥味。

沈凡聽到窗外的雨聲,手機在床上又開始震動。

是他姑,沈凡接了起來;

“小凡,我還是有點生氣,”他姑說,“學校不是允許你這樣隨隨便便,說走就走,要請假,就扔了一句話就走,你曠課太多次,學校是會給你處罰的。”

“知道了,姑,”沈凡說。

“你給我個保證,”沈紅嚴厲地說,“以後不許曠課,你以後要做醫生,你必須要認真,這是你對和患者的負責。”

沈凡笑了下:“好。”

“程澈那邊怎麽樣?”沈紅緩了緩氣息,“他都處理完了?”

“嗯,結束了。”沈凡說。

“唉,”沈紅嘆了口氣,“結束了你也快點回來吧。”

“好,”沈凡說,“回去我去您那。”

沈凡從抽屜裏拿出一摞錢,窗外響了一聲雷,雨一下就急了。

他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給程澈發過去一條消息。

-下雨了,打車回;

雨珠流進了程澈的發縫,滑落到他的額頭,數滴垂在手機屏幕上,一下子打花了,但也依稀能看見上面的字。

程澈用袖子擦了一把,傻子似的地笑了起來,擡眼看著水亮昏黃的馬路,逆著車流,遠遠地看到他那趟公交車拐進路口。

-已經看見車了;

他回覆過去後,就把手機揣好,公交車停在面前,他一個步子邁到了車上。

這點車上也沒什麽人,程澈坐在裏面,閉上眼睛,由著車顛簸,自己不停的點頭。

窗外雨聲淅瀝,感覺沒多久,他就到家了。

回家洗了個熱水澡,擦幹了頭,程澈就躺到了床上,臥倒前,看到床上的兩個枕頭,自己睡得那個上面一大塊水暈。

自己哭挺慘。

程志東不在了這件事在他一個人的時候會第一個鉆進他的腦袋裏來提醒。

但關於他爸的那部分情感已經在慢慢溶解,腦海不合時宜的裏一直放著「我的愛恨已入土」。

都什麽鬼…

他瞇上眼沒多大一會兒手機突然在耳邊突然震了起來,程澈掀開來一看,是張銘打來的。

“腫麽樣,”張銘在電話那邊大著舌頭,“你腫麽樣。”

“我腫你大爺啊,”程澈皺眉,“你喝酒了啊?”

“嗯吶!跟我師傅喝的,”張銘說,“我挖坑挖了一下午,後半宿的神智也不清,沒咋跟你聊。”

“你他媽現在神智也不清。”程澈說。

“我清楚著呢,”張銘說,“那啥,我他媽一天為你操碎了心,你怎麽樣啊,是不是差不多了?”

“嗯,”程澈說,“也沒什麽事了。”

“人多,我來不及跟你聊點知心話啊,”張銘說,“狗逼,你也不跟我聊啊,明天回去上學啊?”

“嗯。”程澈應了一聲。

都說他磨嘰,張銘明顯比自己還艮。

“行,”張銘舌頭都大了,能給張銘喝成這樣的,他師傅也應該是個神人,“澈哥,咱說咱爸走了,其實沒啥,這活著才是累吶,我看你今天,你都沒什麽精神頭,自古忠孝兩難全,你別太傷心啊。”

“操,”程澈笑了聲,“你他媽真沒少喝。”

“這跟我喝多少沒關系,”張銘說“我這都是跟你掏心窩的話,咱倆打小就在一起,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也是看著我長大的…嗚…咱爸,沒了,你真別難過啊。”

程澈被張銘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行了,我知道了,你少喝點,有人送你吧?”

“我對象在呢,她擱那瞪我呢,”張銘聲音突然低了,“你不怕,沈老師要是不要你,我再給你介紹介紹…”

“操,”程澈揉了下鼻子,“謝謝你啊。”

“嗯,”張銘說,“行拜拜吧。”

程澈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已經掛斷了。

程澈對著手機屏幕樂了一下。

張銘看他像個另類,老說他隔路子,但對他真的很夠意思,餘鴻和鄧宇也是,吃喝玩樂在前線,有了事,他們也會在前線。

出殯的時候,他捧牌位,張銘和沈凡在前面擡著紙紮的馬,餘鴻他們在後面扶著。

他沒哭,他這幾個哥們倒是被哀調摧得眼圈都紅了。

程澈心裏一陣暖。

不算孤身,反而很幸運,有他們,有他。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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