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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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夕陽如血。

-在覆習嗎?

沈凡在車裏發過去消息, 回到樓上洗了把臉,坐到床上休息的時候,看消息還是沒回。

可能是在覆習?

但這個時間已經是晚上了, 而且一般情況下,程澈回他的消息都很快。

沈凡等了挺久的,到最後躺在床上睡著了。

半夜起夜的時候,他查看了一眼手機, 才看到程澈在幾分鐘前回的。

-嗯嗯, 學了好多。

-早點睡;

他回過去。

-你沒睡?

-睡醒了上個廁所;

程澈突然打了語音電話來,沈凡坐起身來接電話。

“餵,”程澈的聲音像做賊似的,“你上完了嗎?”

“沒,剛起,”沈凡坐起身踏上拖鞋,摸著黑朝著衛生間走,“你在寢室打電話呢?”

“嗯,等一下,”程澈說,“我出來。”

沈凡有點騰不開手, 把手機點上揚聲器放在手池旁邊,解開褲帶, 聽見程澈那邊說:“我出來了,你上完沒?”

“還沒,”沈凡笑著說,“怎麽你監督我上廁所來了?”

“我這是陪你上廁所。”程澈說。

“閑的,”沈凡笑著洗了洗手說,“你還不睡?”

“睡,”程澈說,“馬上睡。”

“明天考試?”沈凡問,“幾科?”

“就倆,”程澈說,“一堆課,拖拖拉拉考一周。”

“白天去圖書館學嗎?”沈凡沖了馬桶,摸黑回去。

“嗯,我們學校刷卡占座兒,”程澈說,“期中考試這陣兒人都特別多,本來不緊張的,一下子氣氛突然上來了。”

“不用緊張…”沈凡有點睜不開眼,躺回床上,“大學考試不會很難。”

“你回屋了吧?”程澈問。

“躺下了。”沈凡說。

“睡吧,”程澈對著話筒親了一口,“麽。”

“嗯。”沈凡帶著鼻音應了一聲。

程澈哆哆嗦嗦地站在水房裏,掛斷電話之後,快速鉆回來自己的寢室。

但躺在床上也睡不著。

有個別室友還是在考前突擊,挑燈夜讀,他看著別人學倒一點不焦慮,只是在反覆平息自己。

這會兒的情緒照比白天已經好很多,他才敢跟沈凡對話,說笑兩句。

晚上的時候,他姐給他打來電話,誇沈凡辦事很利落,很快。

程澈真的不知道作何反應才對勁,跟他姐嗯啊了兩聲之後掛斷,程澈給他爸去了電話。

跟他媽遠程遙控似的。

挨個兒的打。

程澈對他爸的態度就不怎麽地了,他爸成日無事,一般都睡得特別早,9點多打個電話,都是給他爸從睡夢中驚醒的。

他爸迷迷糊糊接起電話,程澈開口就是一頓質問。

“誰讓你找沈凡的?”程澈很強硬地說,“你把他電話號碼刪了。”

“啊?”他爸沒懂,“你啥意思啊?”

“沒什麽意思,我叫你不準聯系他,”程澈語氣很重,“不準再麻煩他,不準給他打電話!”

“你他媽的到底要怎麽的?”程澈他爸被惹急了,據理力爭著,“人家小沈能幫我一把,我打個電話求求人家怎麽了?”

“我說了,我跟他沒那麽熟,也沒那麽好。”程澈說,“別他媽找他。”

“他都幫你多少回了,”程澈他爸說,“你倆還能不熟……”

“你他媽還知道那是幫我啊!”程澈吼了起來。

他爸被這一嗓子喊得沒敢吭聲。

看來耍無賴的也不是聽不懂人話。

“程志東,我警告你,別找他,”程澈威脅著,“你不老說我霸你的錢嗎?你想要錢,想要我去看你,你就別惹我。”

“操,逼孩崽子。”他爸嘰裏咕嚕罵了一堆臟話就把電話掛了。

但這種表現也說明他爸明白了。

程澈有時候也會客觀的看自己這些舉動,會覺得自己這樣挺畜牲的,但也沒辦法,只有畜牲起來的方法才奏效。

室友的臺燈很在晚上很亮,程澈半瞇著眼,翻身面向寢室的墻,攥了攥床上平鋪著的沈凡的大衣。

這一晚,一直在翻身,最後也是眉頭緊皺的合上眼。

期中考試一天就大概考了一兩門,有的還是開卷,更奇葩的設置是一頁紙開卷。

考試只允許帶進去一頁紙。

程澈這幾天都是考完一科,馬不停蹄的學下一個。

今天的一頁紙開卷讓他抄了大半天的書,把字摳的特別小。

眼睛酸脹酸脹的。

程澈揉了揉,繼續拿起筆寫,手機震動,來了一條信息。

銀行發來的餘額提醒,他開工資了。

程澈心情一下明朗不少。

有錢了。

考完試他想挑個周末回去一趟,回去跟沈凡過個奢侈的情侶周末。

他打開日歷看,一晃也又快一個月了沒見面了。

到時候買完票,就逗沈凡,讓他說想他,然後自己就突然出現在沈凡面前。

連情節都腦補好了!

他打開軟件買票,喜滋滋地下了單。

楊猛作為一個24小時可以面對到程澈,堪稱隨身攜帶的室友,再一次在讀書館裏看見程澈拿起電話來的表情,這一次是十分愉悅的。

“到點兒吃完飯啊!”程澈突然開口說話,嚇了他一跳。

“行,”楊猛收拾桌子上的書,“你寫完了?”

“差不多了。”程澈說。

去食堂之後,程澈嫌人太多,打包了飯菜,拿回去吃。

寢室裏那四個人都不在,估計在圖書館哪個角落或者籃球場哪個籃筐下面奮鬥呢。

程澈推開桌面上的七零八碎,騰開個地方,開始吃飯。

“哎,”程澈跟坐在自己對面的楊猛說,“今天開工資了你知道嗎?”

楊猛點了點頭:“知道,你是因為這個心情好?”

“差不多,”程澈說,“我因為這個可以回去看對象了。”

“哦。”楊猛明白了。

程澈皺眉看著他,突然好奇:“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楊猛說,“但我有喜歡過的女孩,我跟她…”

“表白過?”程澈驚訝了,楊猛看起來這麽楞,還會有動心的時候?

“沒沒,”楊猛說,“高中畢業的聚會上,我敬過她一杯…飲料。”

程澈差點噎到,合計了合計,笑了下說:“就沒了?”

“沒了,我已經很滿足了。”楊猛說。

“那你也太好滿足了吧,”程澈說,“你可以約她出來啊。”

楊猛搖了搖頭:“戀愛,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奢侈的游戲。”

程澈楞了楞。

他停住筷子思索,突然被一個電話打斷。

是他姐。

程澈咽下嘴裏的飯菜,接起來。

“小澈,”他姐聲音很抖說,“你手裏有錢嗎?”

“怎麽了?”程澈突然緊張了。

“爸的錢,能借給我兩萬嗎?”他姐的聲音像是哭過,“上次爸生病,我挪了家裏的錢,那錢是啟澤給他媽存的買房子的錢,現在他媽要換房子,發現數目少了…在問我。”

程澈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本來是說要過兩年再買的,”他姐說,“我以為童童大一點我也可以出去上班,這個錢慢慢就回來了,挺突然說要看房子,看錢少了,我沒辦法說是給爸了,我說我借給了朋友。”

他姐不敢說借給了自己的娘家。

誰看見這樣的家庭拔兩條腿就跑一點也不奇怪,童啟澤和他姐的婚姻本來就是糊塗維系,不會願意用自己的錢去填別人的大窟窿。

“姐,我沒錢了,”程澈幹咽了咽說,“爸的錢,我存銀行取不出來,想攢點利息,手上剩的錢剛交了我爸半年的養老院。”

“那我…怎麽辦?”他姐突然抑制不住哭了起來,“我這麽久不工作,同事都給我拉黑了,我其實也不認識什麽朋友,沒有人會借給錢,如果他媽因為這件事,讓童啟澤跟我離婚怎麽辦..”

程澈嘴角一抽。

“我不想離婚…離婚,”程澈他姐抽噎著,“我沒有工作,我可能會拿不到童童的撫養權,我也不希望童童,童童像我們一樣,我們…”

“..有你愛他,”程澈垂著眼,“他就不會。”

“小澈,”他姐哀求著,“你幫姐想想辦法…”

“姐,我只有…”程澈還沒說完。

“你問問沈凡好嗎?”他姐說。

那股不安再次翻湧上來。

到了喉嚨。

程澈無聲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克制著自己的聲音:“我不太好問他。”

“沈凡那孩子應該很大方。”他姐抽了抽鼻子說。

“但他也是學生,”程澈閉了閉眼,喘了一口說,“手裏也不會有兩萬。”

“他家很又錢,”程澈他姐說,“這些錢或許就是他的零花錢,不多的。”

聽自己姐說這些,很難受。

好像他說什麽都沒用,只有有錢有錢,他有錢。

急不可耐地想咬下一口肉來。

“他不會借我的,”程澈還是只能拿著沈凡那邊來堵他姐,他嘆了口氣,低低的嘟囔一句,“欠他的,都不知道怎麽還。”

“他跟你說了?”程澈他姐突然詫異地問。

程澈一楞。

在楞住的幾秒鐘裏,前所未有的思維敏捷,睫毛忽閃,張嘴騙了人:“是啊,說了。”

“我以為他…”程澈他姐說。

“他什麽?”程澈睜大著眼睛,聲音卻很平穩。

“爸那時候那麽急著用錢,”他姐說,“出去那麽遠,那幾天開銷很大,每一天的藥錢也很多,之前給你拿過幾千,都是我自己偷偷攢的,我當時手裏真的不剩什麽…”

程澈感覺嘴唇和舌尖都在發麻,不知道哆嗦沒哆嗦,但手有點不穩了。

“他姑原來就是我的大客戶,”程澈他姐說,“那些錢對他們來說也不算多,我看你跟沈凡那麽好,而且他姑也知道,他們不應該管你要啊……”

所以這一次是你不好再開口,換個人來。

到口腔,上顎,沖破舌齒。

程澈嘔的一聲,把手機扔下,跑出寢室,沖到了水房。

中午飯還沒吃完,嘔出來一些飯,還有剩下的都是透明的,什麽東西..不知道,他沒學醫。

不知道。

他擰開水龍頭,沖著水槽裏的瓷磚,伸手接滿水,猛猛地擦了擦臉。

水透心兒的涼,這把臉擦完,頭發和前襟都潮透了。

還想再吐一吐,幹嘔了幾回一無所獲。

想吐的是情緒,而不是身體。

水房裏人來人往的,程澈面如死灰的表情不適合在人前露著,進來一個認識的都能問他一句「怎麽了程澈」。

他水淋淋的朝著寢室走回,走廊一道都是他從指尖掉下來的水滴。

坐回到鋪上,被打趴下的頭簾戳在眼皮上,他抱著一條腿坐在最裏面,手邊放著已經掛斷了電話的頁面。

楊猛在屋裏靜了好一陣,才敢慢慢開口:“程澈,你胃不舒服?”

程澈沒吭聲。

“你要是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聊一聊,”楊猛說,“我看你這幾天情緒總是反覆,你……”

“讓我靜一會兒。”程澈說。

楊猛很識相,穿鞋出門,把寢室留給程澈一個人。

靜一靜,靜一靜。

先解決問題。

程澈緩緩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的點擊,給他姐轉了五千塊錢過去。

這是他攢下來的最後一點壓褲兜的錢,以後每個月要現掙現花了。

再次兩手空空。

程澈看著自己的錢包餘額,突然很想笑自己。

還是太年輕,太理想化了。

認清現實。

生活是會躲在暗裏,突然竄出來從背後給你一悶棍的。

不知道靜著坐了多久,程澈才撥通了沈凡的電話。

“沈凡。”程澈叫了他一聲。

“嗯?”沈凡像是有點沒準備好,慌忙著,“怎、怎麽了?”

“對不起。”程澈突然開口說,聲音沒有溫度。

沈凡楞了楞:“嗯?”

“我姐管你姑借了錢。”程澈說。

“啊,”沈凡說,“姐有急事吧,這也不用你說什麽對…”

“在我爸住院那陣借的。”程澈打斷他說。

“那是她們之間的事,”沈凡說,“不是你的。”

“是我的,”程澈說,“錢,我會還給紅姨,再給我一點時間,我爸的錢現在存銀行裏,到期我就拿出來,跟紅姨再說聲謝。”

“程澈,”沈凡說,“我說過我們不用分得這麽清…”

“用!”程澈加重了一點兒語氣,聽起來卻像是求饒,他穩了穩聲音說,“我姐她…我根本預料不到,我根本不應該把你帶到他們任何人面前。”

“沒有,你也說預料不到,”沈凡說,“而且你姐可能確實有比較困難的情況。”

“對,她很困難,”程澈看著低低的上鋪木板兒,“她偷偷攢的私房錢給過我不少,所以還是我的債。”

“你不要都放在你的身上,你…”沈凡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了,他感覺程澈語氣那麽鎮靜,卻透著隱隱的痛。

“沈凡啊,我不知道,不知道長大這麽費錢…”程澈目光墜落,緩緩地眨了眨說,“我們倆生不了孩子,省了好多…”

沈凡的手扶在鐵門上,有點茫然的看著地面上的沙礫。

這樣的程澈是反常的,以往程澈會表現出的憤怒這一次卻都沒有,只有自責。

只有在向他道歉。

沈凡跟著皺起眉,他不清楚怎麽去安慰這樣的程澈。

“是,”他應著程澈,“我們省錢了。”

程澈那邊像是笑了一聲,隨後慢吞吞地說:“我累了,寫了一天眼睛疼,掛了吧。”

沈凡嗯了一聲。

通話由程澈那邊掛斷,沈凡揣好手機,推了兩下面前鐵門,沒推開。

“小沈!”高興的聲音從鐵門裏穿出來,程澈他爸站在臺階上喊他,“快進來啊!那門你會不會開?你手伸進來就行!”

正黃昏,養老院門口的田野上,夕陽如血。

沈凡伸手反進鐵門,摸到老式門栓。

一拉。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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