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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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肉在長,疤痕在增生。

沈凡笑了笑, 沒說話。

“哥,你昨天跟程澈哥都去哪玩啦?下次帶我一個唄。”李琪琪湊他旁邊。

沈紅想說李琪琪兩句,但也想知道昨晚上他們去哪了, 忍著沒插嘴。

“一起吃了個飯。”沈凡簡單回答,把該省略的都省略掉了。

李琪琪又湊近了點,在沈凡耳邊小聲說:“哥你給沒給我偷拍他?”

這三個人都圍著茶幾,在沈凡點一左一右, 說點什麽都能聽見, 李琪琪這完全是無用功。

“你…”沈紅剛想別讓李琪琪整一堆沒用的,結果沈凡卻一點頭。

“我錄了個視頻。”沈凡說。

“真的啊?給我看看!”李琪琪一臉興奮。

沈凡打開手機想翻到那一頁,突然又意識到好像有點少兒不宜, 頓了一下說:“啊,他不讓外傳。”

“什麽呀!哪有你這麽吊人胃口的!”李琪琪搶過沈凡手機, 自己去翻相冊,但在主頁屏幕來回劃了半天。沒找到相冊,但看見沈凡手機最後一頁上掛著個倒計時,上面顯示,還剩1天。

“哥, 這是什麽啊?”李琪琪問,“剩一天,你明天要幹什麽?”

“啊,”沈凡看了一下,“是我媽末七, 回去看她。”

沈紅一皺眉。

這事兒誰都沒記著, 沈建毅也沒提, 其實他們過頭七之後, 人下葬, 基本就結束了,沒講究太多。

沈凡的不回避創傷,確實沒有回避,甚至在刻意提醒自己。

記著他媽媽的末七,中間的呢?

沈凡一個人去燒過紙?

沈紅臉上帶上憂色,沈默了一下說:“那今天我們先一起回去吧。”

最近的藥店位於兩家快餐店門口,位置也挺離奇的,可能是同行競爭,兩家放著歌,一個比一個響。

程澈走到附近就已經快要被震聾了。

“膝蓋挫傷,能用什麽藥?”程澈推著門進去,跟櫃臺的人說,裏頭關上門還是挺靜的。

“這個藥好用,來,”藥店櫃臺大姨轉過身從藥架上拿了個藥來,“這個新到的,特別好,味道不大,你這最好吃點鈣片補一補。”

“不用了,給我拿個普通的就行。”程澈看著那外包裝就不怎麽便宜。

“那你想要什麽的啊?”大姨語氣瞬間就不那麽熱情了。

程澈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您給推薦個平價的就行。”

“小夥兒,這藥也不貴啊!”她說。

“多錢?”程澈問。

“才一百多點,”藥店大姨說,“膝蓋最要緊了,你不得用點好藥嗎?”

“不用了,命賤,”程澈有點煩躁了,“幾十塊錢的有嗎?”

“我們這兒沒有那麽便宜的。”那大姨轉過身把手插在自己白大褂兩側的兜裏。

“就那個。”程澈指著她身後擋住的藥架。

“哪啊?”大姨看著他,也不動。

程澈把藥品名字覆述了出來。

大姨一回身,把藥給他取下來,開始開單子。

“護膝,有沒有?”程澈語氣很硬。

大姨不吭聲,寫完單子,從櫃臺下面掏出來護膝,直接把單子開了。

程澈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不想發脾氣,跟陌生人產生什麽不愉快。

但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繃不住了,他像廢人一樣走到收銀機那塊,把單子遞給了收銀人員。

“這護膝多少錢?”程澈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驚訝中帶著憤怒。

“198,這個是進口的,專門對膝蓋損傷的。”收銀人員解釋說。

“哎!小夥兒,我們這兒就這一種。”櫃臺大姨在裏面沖他喊著說。

程澈下唇有點抖,咬著牙把錢付了,拿好東西出門,掉進嘈雜的路邊。

他拎著藥袋的手攥成拳頭,手臂上青筋爆突,他想快點離開這兒,卻怎麽都走不快。

心裏猛地一酸。

他垂下眼看著腳下的路,慢慢地往前挪,漂亮細長的睫毛沾著破碎的水珠,背景音樂是快餐店門口的怨蒼天變了心。

“本是雲該化作雨投入海的胸襟,卻含著淚水任孤獨的飄零。”

胸襟你妹啊,飄零你妹啊。

程澈揉了下眼睛。

他選擇打車回去,只要師傅不給他繞道,他可以保證今天不哭。

出租車給他停在了校門口,還可以,讓他省了兩步道,算是師傅的體貼好心。

回到寢室後,他把東西放在桌子上,把褲腿擼上去,簡單地給自己噴了點藥,藥液噴在膝蓋那兒味道挺大,順著小腿的線條往下劃,他用紙擦了一下,彎下腰去吹了吹,涼涼的,好受了不少。

原本去醫院看個病想求個安心,一口就要咬下去他將近一個月生活費實在心疼,少年人在錢上受困,是能夠讓人快速消磨,快速成長的。

程澈不是那麽擅長克制情緒,生活的窘困這麽快找上門兒來,他還沒準備好,說不上來的憋屈,找不到發洩的對象,他只能受著,憋得眼底通紅。

寂靜幾分鐘後,程澈默默抽出桌上的一張卷紙。

那一大摞子卷紙是他自己給自己留的任務,也做了大半了,卷面上規規矩矩的標註是他跟沈凡學的,整理的很工整。

他摸一下上面筆跡,咬了咬下唇,拔開筆帽,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做題。

題目把那些鬼祟的情緒抽幹,把一切丟在腦後。

不想手心朝上。

不想認輸。

學吧。

程澈做卷紙做到了日落,晚上天見涼,風從窗口吹來,把桌上的紙張吹得翹起。

他擋起胳膊去壓住卷紙,擡頭看見沈凡的筆記掀開一頁,扉頁寫著名字,書寫著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下,洇出一個墨點。

程澈放下筆,抻了抻腰,摸出手機,看著他跟沈凡的對話框,他換了頭像,但沈凡還是那個空白頭像,朋友圈什麽都沒有。

他盯了會兒,長嘆一口氣。

沈凡生病了。

這事兒他昨晚發現的時間不對,所以沒怎麽開口,即便想說點什麽,對於沈凡,他也無處下嘴,一直以來的,他說不過沈凡,觀念也不大一樣。

畢竟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沈凡跟他,不論家庭出身,還是成長背景,完完全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自己心裏的擔憂感仍然沒有減少。

有時候程澈都想剔出去點,但就是做不到。

他猶豫之後還是給沈凡發過消息。

-記得吃藥。

程澈發完消息就扣上手機,沒到五秒鐘,手機震動一下,程澈拿起來,沈凡回了消息。

-記得吃藥;

是同樣的一句話,程澈眉頭一皺,沈凡又發來一句。

-消炎藥會有效果,頭孢,能消腫的。

程澈楞了楞,這他媽沈凡是在他身上按監視器了吧?

-你怎麽知道?

醫學生?這麽牛嗎?沈凡他也沒上課啊!

-半夜你打把勢一條腿不敢動;

…我那是強忍著不踹你。

沈凡看著手機屏幕淺淺地笑了下,其實早上起身的時候,他看程澈那睡姿挺別扭的,他上手摸了摸程澈的兩個膝蓋,一大一小挺明顯的,淩晨那陣程澈追出來那麽快,估計是費到膝蓋了。

他回覆過去。

-謝不踹之恩。

沈凡熄了手機屏,轉頭看向車窗外,已經進入桉城了。

他姑說陪他一起回去,動作就麻利快,她開著車,順道捎上了一天哪都想去的李琪琪,直接回來了。

“凡啊,今晚咱們在外面住吧,你家那什麽東西也沒有,不方便。”沈紅詢問著他的意見。

“好。”沈凡說。

“那我一會出去買紙,明天咱們早上去。”沈紅說,“琪琪你今晚早點睡啊,別早上起不來,耽誤事兒。”

“知道啦。”李琪琪撅嘴說。

“姑,再給我媽買束花。”沈凡說。

“行,”沈紅笑著說,“我記得茜茜挺喜歡百合的。”

第二天早上起得很早,李琪琪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可能知道是個挺重要的事兒,沒賴床吭嘰,車朝著郊區到外環,一條路直通公墓。

這塊地是他們這挺好的公墓,綠草皮鋪了滿山坡,甬路兩側一排排整齊的墓碑。

沈凡捧著花,走到了媽媽的墓碑前,小小的一塊黑底墓碑,上面嵌著媽媽的笑臉。

沈凡扯動了一下嘴角,陰陽相隔的兩張臉,別無二致。

沈紅把紙放在專門的小坑裏,用火點著,沈凡彎下腰把花放在墓碑前,靜靜地看著。

“沈凡?”一個聲音從甬路那邊傳來。

沈凡轉過頭去,是他姥姥,帶著她們家那邊的人來的。

沈凡他姥是個六十多歲的小老太太,看著挺精神的,她們也拎著紙錢,走到了墓碑前。

從老媽葬禮後,沈凡基本就沒再跟他姥碰面,上一次見的時候,他姥一直哭來著,而他一身重孝,跪著就沒擡起過頭。

再見面,沈凡來不及叫她一聲,他姥站在墓碑前又開始掉上了眼淚。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苦可以想見,他姥這麽一哭,周圍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很快,他姥哭出了聲兒,周圍親屬上去勸阻,被她姥推到了一邊,他姥上前抱著墓碑,微微佝僂的身軀抽動著。

“老太太別哭了。”某位親屬說,“沈凡,你去勸勸你姥,這麽哭傷身體。”

沈凡腳步往前錯了一步,他不太會,怎麽說?

他得怎麽說?

他僵硬的伸出手想要扶他姥一把,他姥卻突然起身,看著他說:“沈凡,一直我也沒問你,這次你當著你媽的面,你說你當時要去哪?”

“往北。”沈凡收回手說。

“往北?去哪?為什麽是你開車?”他姥抹了把眼淚,看著他問,“你爸呢?”

沈凡沒吭聲,往北,去哪?他跟媽媽當時還沒定好。

“我茜她這一輩子,沒跟你們父子倆過一天好日子啊,什麽事都遷就你們倆,你帶她要去哪?你帶她去的是閻王殿!”他姥後面哭著喊了出來。

“大姨,是孩子畢業了,小茜想帶孩子放松一下。”沈紅有點聽不下去了,畢竟沈凡現在的狀態並不好。

“你沒臉說話,就是你把我女兒介紹給你弟弟,沈建毅不顧家,你們老沈家人都欺負我女兒。”沈凡他姥說。

沈紅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她挺體諒老人家的,但不該指著沈凡罵,然而這種處境很難置喙,人都說隔輩親,其實也不盡然,畢竟老太太精心養護的孩子沒了,這種痛會遷怒所有人。”她說出去旅游定的不是那天,”沈凡他姥眼淚汪汪的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可憐啊,她那麽出息個孩子,小時候用功聽話,那麽省心,就一輩子,一輩子都搭進去了。”

她轉過頭看向沈凡。

一樣的臉突然變得可憎,索命鬼!

“我女兒死在異鄉,我連最後一面都沒看見,”沈凡他姥哭得氣短,“他們不敢叫我看,你,你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她把命給你了,你得給我個交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

為什麽什麽?

聽不清了。

沈凡的眼睛不自覺的閉上一只,世界突然靜音了,沒有配音,看著他姥的表情還是很生動悲慟。

砰!

腦子裏突然乍響巨大的碰撞聲,頭痛感久違地襲來,蜘蛛網似的盤布在左邊,視線在重影,意識被強拉回那天。

創傷情景再體驗。

沈凡開車上到高速,已經開到了五百公裏外,車上放著抒情音樂,媽媽擦幹了眼淚後,開始和他說說笑笑,打算著他們下車後的落腳地方,去吃點什麽,看看有沒有好玩的。

然後就是突然急轉沖出來的車,撞上匝道護欄直奔他們而來,方向盤被老媽一把攥住。

眨眼的瞬間打向左邊,車身副駕駛位置受撞,轉了幾圈後,他和媽一起摔了出去。

救護車是怎麽來的,他不知道,插著氧氣被拉到了離這段高速路最近的城市的醫院,媽在那沒的,屍體沒辦法運,在當地火化之後,他捧著盒回來的。

捧著。

小小的盒子,是媽。

“哥。”李琪琪抱住他,小小聲地叫他。

沈凡意識回神,逼真的畫面消失,狂跳的心驟然停頓,他手抖著摸了一下琪琪的頭。

李琪琪也在抖,估計被他姥嚇壞了。

“我女兒這輩子,選錯了,選錯了啊,怪媽,”沈凡他姥還在說,“是媽不好。”

身邊的親戚都開始勸他姥,什麽「孩子不容易」,這樣「小茜也傷心」,諸如此類的話,一點點給他姥從墓碑上扶起來。

來上墳的人星星零零也有幾夥,有的也被他們吸引了目光,成了熱鬧。

那邊的親屬看著勸不住他姥,幾個人上前來架著她,把老太太攙住,一群一夥的下了山。

蒼老嘶啞的哭聲連綿不斷。

一場鬧劇。

百合花在風裏動了動,香氣飄逸四散,漫山安眠地下的白灰,是所有人平凡的結局,他們安靜無溫。

而沈凡周身滾燙,猙獰的縫線印在後頸,被衣領磨得發癢,新肉在長,疤痕在增生。

頭痛到半邊臉發木,睜不開眼。

風裏的少年搖搖欲墜。

沈紅挎著他的胳膊,陪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開口說話:“小凡,別聽你姥說什麽,這個事兒本身跟你沒有關系,誰也預料不到,而且車禍是對方全責,她老太太不懂,很迷信,你記住我說的話…”

“不,”沈凡直接打斷了沈紅,“和我有關系。”

“你別這麽想。”沈紅捏了捏沈凡的肩膀。

“我媽不想去,是我非要帶著她走的。”沈凡拿出褲兜裏的止痛片,扔進嘴裏,嚼碎咽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媽耶,最近劇情有點苦情。沒事兒沒事兒,小夥伴們挺住呀,馬上就要發糖了(: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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