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透過門縫，他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自己的姐姐趁著撿回家的高中男生熟睡，偷偷親吻了對方。而更糟糕的是，那個看似熟睡的家夥，其實比誰都要清醒。

看到了這種事情，作為弟弟，一般會有怎麽樣的反應？

於小江不知道別人會怎麽做，但他自己在第二天清晨從床上爬起來後，就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對著鏡子默念了三遍“昨晚做的夢好獵奇啊”，然後當做什麽都沒有看到，什麽都沒有發生，很平常的跟姐姐說早上好，很平靜的從唐哲身邊走過，不給一個目光，不說一句話。

也只能這麽做了，對吧？

他不可能沖動的跑到姐姐面前，一臉激動的質問你為什麽要親那個家夥啊，對吧？

但那個早上，他沒敢正面對上唐哲的目光。至於為什麽……他下意識的沒去想。

不過從那天開始，於小江覺得，他和那個討厭的家夥之間，彼此共享了一個隱晦的秘密——

每個夜晚，哪怕心中再對自己的行為厭惡排斥，於小江都仿佛被神秘力量附身了似的，在深夜悄無聲息的拉開門，透過窄窄的門縫往外看……沈默的看著姐姐夜覆一夜的重覆著——彎下腰，親吻，直起身，捋好發絲，轉身進屋。

除了駐足在沙發旁，註視著唐哲的時間越來越長外，好像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

而於小江覺得，自己似乎也越來越習慣在黑暗中陡然睜開的那雙眼睛，陰郁又漠然，看得人心臟猛然揪緊。

那家夥一定是在看自己！

於小江想，那家夥絕對知道他每個夜晚都在像這樣子偷看。

為什麽要偷看呢？

跟姐姐一樣，夜覆一夜的，好像已經上了癮。明明打從心底裏深惡痛絕著，卻還是像是中了魔咒，每晚都在那個時刻下床，踩上拖鞋，走到臥室的門邊。

有什麽好看的！

可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即使努力用被子蒙住頭，想就那樣一動不動的克制自己，心頭的焦躁卻讓整個人都靜不下來——不去看不行！不去看會焦慮得想砸掉整間房子的東西！

於小江覺得，遇到唐哲那個人，不止是姐姐出了問題，或許連他自己也哪裏不對勁了。

一直以為這個潛伏在深夜的秘密會就那麽持續下去，持續到他再也無法忍受，然後爆發，又或是終於可以平淡看待，不再在意。於小江做好了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一切的結束都是那麽匆匆又倉促。

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夏夜。

在窗外的樹葉沙沙聲中，於小江如同牽線木偶般的移動到了門前。

透過門縫所看見的景象，熟悉的毫無新意。

姐姐彎下腰，親吻，直起身……這種戲碼不用再看下去，都可以在腦中勾勒出完整的場景。

於小江意興闌珊的靠著門側的墻壁，他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每晚這麽做究竟有什麽意義。一成不變的情景，他怎麽就看不厭煩呢？

然而意外之所以稱之為意外，就是因為它發生在人們措手不及的時候。

視野裏，姐姐的身影才直起到一半，就被沙發上忽然擡起的手抓住了手臂，突地僵硬在那裏，弓起的背脊像是在微微顫抖。

於小江猛地睜大了眼睛……這家夥！

唐哲的眼睛睜開了，在黑暗中明亮得讓人無法忽視。

為什麽要打破這種平衡？他以為這已經是他們之間秘而不宣的默契：什麽都不拆穿，什麽都不戳破，在姐姐的面前保持著“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和平假象……

當場抓住偷親的姐姐，這種事也太……

為什麽這麽忽然的？！

“你喜歡我？”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聲音，仿佛不在意的，又相當的篤定，在安靜的客廳中響起。

於小江忽的心跳漏跳了半拍，下意識的握緊了門把手——那家夥為什麽要看著他問？！

“……喜歡。你早就發現了嗎？”這是長久沈默後，聲音有些顫抖的姐姐的回答。完全在於小江的意料之中。

“很容易就發現了吧？一直用那種目光追隨著我，不發現就太遲鈍了吧？”唐哲低聲笑著，“你自己都沒察覺嗎？平時裝作是正經人的樣子，但在我轉過身的時候，你就會看過來……那視線也太強烈了……”

“有……有嗎？”姐姐在驚慌在害羞。

於小江也有點慌，不要看著他說這些話啊！那家夥，姐姐在你旁邊，你的眼睛該往那裏看才對吧？！

“表現的好像很不在意我，但實際上卻抱著這種感情，讓我覺得很感興趣。”

“誒？”這是姐姐驚喜的呼聲，又有些不確定，“是說……你也，喜歡我？”

很感……興趣？心跳驟然劇烈起來，於小江握著門把手的手顫了顫，這時他才發現掌心滿是黏膩的汗水，跟金屬質地的門把手接觸到，有種滑不溜丟的感覺。

不要看著他說話啊，不然他會以為，那話是說給他聽的……

“嗯，非常感興趣。”

黑暗中，於小江看唐哲這麽說著，朝著自己眨了眨眼，然後撐起上半身，擡起手臂，攬住姐姐的肩膀，揚起頭，親了上去。

這都是……什麽啊……

水漬聲，嗚咽聲，喘息聲……

於小江垂下了頭，將窄窄的門縫關閉，像是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走到床邊，翻身上去。

拉上被子，掖好被角，閉上眼睛。

又是一個獵奇的夢境吧。

第二天，於小江沒有看見唐哲。

那一天過後的很多天，很多年，於小江都沒有再在家中見到那個人了。

姐姐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很突然的跟醫院的同事結了婚，像是已經走出了陰霾。

從初中生變成高中生的於小江看著婚紗照上姐姐淺淺的笑容，心想這算是夢醒了嗎？

他揭下臉上的面膜，喝掉桌子上放著的牛奶，鉆進臥室爬上床——要考慮搬出去住了，跟姐姐姐夫住一起，總感覺很不好意思。再說，他要想把女孩子帶回來，也不怎麽方便。

躺在床上的於小江閉上眼，再睜開，下了床，踩上拖鞋，悄無聲息的走到門邊，拉開窄窄的門縫，瞇著眼朝黑沈沈的客廳望去——

安安靜靜，空空蕩蕩，那些個暧昧隱秘的夏夜，像是夢醒，不留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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