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沒想到沒等來陳叔，卻等來了溫霽。

為首的高個兒辨認出了溫霽，語氣不善：“溫霽，看在剛打過友誼賽的分上，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什麽叫多管閑事？”溫霽漫不經心地用舌尖頂了下左腮，淡漠地覷著那人。

他邁了幾步用胳膊將程意往後擋了擋，程意被迫後退了幾步扯住他的衣角，被蔭蔽在他寬闊清瘦的背後。

他眼角彎起一個弧度：“我是她哥，她的事怎麽叫閑事？”

程意猛地擡起頭看著面前人的背影，卻只能看見光線錯落雜亂地打在他身上，映出一個頎長高矜的身形。

並不似青年強壯，帶著點少年的單薄，卻十分有安全感。

程意一時之間似乎五感盡失，只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劇烈地跳動，還帶著點帶著兵荒馬亂的轟鳴。

“艹！晦氣！”

幾個男生罵了兩句臟話擡腳要走，原本以為溫霽會息事寧人，只見他緩慢地攥緊了手指，上前搡了那個帶頭的一把，扯住他的衣領。

“道了歉再走。”他的語氣依舊很平，但卻不容拒絕。

高個兒惱羞成怒：“你他媽別給臉不要...”

沒等他說完，溫霽已經一拳揮了過去，迅猛而有力，被擊中的高個兒踉蹌了好幾步，連帶另外兩人也懵住。

趁那幾人撲來之前，溫霽甩了下拳頭，青筋從薄白的皮膚上強烈地透出，他活動了下關節，微闔著眼踢了踢腳下的石子。

“還不走？”溫霽微微側過頭淡聲問程意，視線在她揪著自己衣角的細白手指上停留片刻又掠過。

程意不知為何會從他輕飄飄的語氣裏獲得巨大的信任感，拉著岑音就往大路上跑。

兩人手拉著手跑到一半，見到陳叔帶著保安也從另一條小徑過來，程意立馬給他們指明了溫霽他們所在的地點。

岑音顯然已經嚇懵了，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才緩過神，程意的手在她背上輕輕安撫著，兩人站在主幹道等候。

不一會兒開來一輛校內巡視車，保安摁著幾個青年坐了上去。

溫霽逆著光出現在了幹道盡頭，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他光是站在那，就牽引了程意的所有神思。

岑音緩過神，顫著聲音道：“今天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溫霽向前走了幾步，掃了眼程意：“陳叔報了警，過兩天警察應該會讓我們去趟警局。”

程意點點頭，看向岑音：“岑音，你今晚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溫霽這才將視線落到一旁的岑音身上，先一步向車子走去：“走吧，我們送你到家門口。”

送岑音回家的途中，溫霽坐在副駕駛位上，岑音與程意同坐車後座，兩人解釋了一番大致理清了前因後果。

岑音：“那幾個學長是我今年暑假和朋友在KTV就認識的，當時我和他們在同個包廂。我很喜歡結交新朋友，又覺得他們挺酷的，就和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後來有幾次他們很晚約我去吃大排檔，我估計要喝酒所以就都拒絕了。”

“今天體育課上看比賽的時候，他們看見我就和我聊了幾句，離校之前又看見他們幾個翻墻進來......我本來只是想打個招呼，結果被他們攔住拉去了施工樓那邊。”

說到這，岑音有些後怕，語氣情緒開始不穩。

程意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岑音又繼續說了下去。

“剛開始他們只是和我聊天，但後來又逼我抽煙，我抽了幾口嗆得厲害，他們嫌動靜大就不逼我了......之後他們跟我聊一些私密露骨的話題，我怕他們傷害我，態度一直很配合，但是那邊太偏僻了都沒人經過，我不敢反抗，幸好程意來了。”

岑音感激地看了一眼程意，緊緊牽住她的手，眼睛裏藏了些水光淚花。

“幸好陳叔和...他們都在...”說話時程意望了眼前方的座位，透過後視鏡能看到溫霽靠著座椅閉目養神，像隔絕了他們幾人的聲音一般一聲不吭。

提起溫霽，程意不知怎樣的稱謂最為合適，於是略過了他的名字。

陳叔：“那幾個年輕人不知是膽大妄為還是法律意識淡薄，竟然敢在學校裏公然犯罪。剛才收到程小姐的消息，也不知道確切位置，是小霽他提議分頭找人......已經打電話給夫人和先生了，他們知道沒事才放下心。”

程意內心頓感愧疚，這才開學多久就讓大伯伯母擔心了。

岑音眼眶發紅，懊惱地扯了扯自己的啦啦隊短裙：“都是我太不謹慎了，不該和他們交談，也不該穿這麽短的裙子，差點讓程意跟我一起遭罪。”

程意皺了皺眉，原本清婉的聲音霎時堅定：“這怎麽能怪你，喜歡交朋友不是你的錯，穿短裙更不是。需要約束自己的不是你，而是那些心懷惡念的人。”

溫霽微闔的眼眸動了動，掀起眼皮道：“程意說得對，那群人就是渣滓，你不用苛責自己。”

程意意外地和後視鏡裏的溫霽對視了一瞬，隨即故作淡定地收回目光，給抽泣的岑音遞了兩張紙巾。

汽車繼續行駛了一段距離，停在岑音所說的小區地址大門外。

她的情緒已經恢覆正常，程意下車目送她走到單元樓門口，再度揮手道別。

坐回車裏時，溫霽已經轉移到後座，與往常無異地橫著手機打游戲。

還是和之前每一個時刻一樣，他們兩人彼此同在一個空間卻互不幹擾。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程意看見溫霽手背上的擦傷為止。

程意低聲詢問：“你受傷了？”

溫霽看了程意一眼，又低頭重新盯著屏幕：“蹭破了點皮而已。”

程意想到自己房間的小藥箱，心想還是要給溫霽處理一下傷口，但當下卻並沒有提，只是誠懇地感謝道：“今晚謝謝你及時趕到。”

溫霽表情依舊很平靜，但眉峰卻微微蹙起：“如果今晚我和陳叔都沒有趕到，你打算怎麽辦？”

程意沒料到他會突然拋出這個問題，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看到草坪裏有消防栓，要是打開應該可以應付幾下。那時候我也在悄悄靠近了，他們要是再走近一點我估計就會上手，不過那時候你來了。”

“倒是不傻，下次先保護好自己再想著保護別人。”溫霽說這話時視線從眼尾輕輕掃過程意的側臉，似乎只是隨口一提。

程意乖乖點頭，眼睛烏亮。

“我會的。”

此時溫霽手機裏的游戲似乎已經到了激烈對戰的時刻，他用力敲了幾下手機屏幕，裏面的小人還是死了。

大概是覺得無趣，他退出游戲把手機揣回校服衣兜，程意看清他原本純白潔凈的校服落了不少灰，估計是打架的時候蹭上的。

之後便一如往常，一路靜默回到溫家。

溫茗和程懷方已然憂色忡忡地站在門口等候著兩個孩子回家。

見程意毫發無傷地從車上下來，溫茗這才松了口氣，趕緊上前扶著程意的肩膀左看右看，生怕她哪裏受了傷卻瞞著。

“小意，那些混小子沒有傷到你吧？”溫茗問道。

“沒有，溫霽哥哥來得及時，他們都沒碰到我。”程意柔聲安撫道。

溫霽下車的當兒正好聽見程意的回答，她一聲“溫霽哥哥”正好入耳，他眉心動了一下。

程意的聲音並不甜軟，是那種輕輕柔柔的勁兒，帶著點江南水鄉的韻味，說話尾調又帶著勾人的婉轉，在一眾甜妹酷姐中獨樹一幟。

不過分冷歷，也不過分甜膩。

“沒事就好，小意餓了嗎？陳嫂準備了宵夜，你和小霽吃一點吧。”聽見程意的答覆，溫茗這才將註意力分散了一點到自己的兒子身上。

“雖然小霽平時老愛打架，但這次保護了妹妹，也算是沒有浪費我給你收拾這麽多年的爛攤子。”

溫霽習慣了自家母上大人這拐彎抹角的誇讚他的方式，很輕地彎了下眉梢，便錯身走進別墅。

程懷方：“小意沒事就好，這次的事情我怕讓你爸媽分心就還沒和他們說，沒關系吧？”

程意：“沒事的，最近爸媽已經很累了，我還想請大伯伯母不要和爸媽講這件事。這次是我魯莽了，讓大家擔心了。”

溫茗摸了摸程意柔軟的發絲：“沒關系，只是下次小意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們快進去吧，等會兒飯菜涼了。”

陳嫂做的宵夜是清淡好消化的小米粥，加上爽口脆嫩的小菜和現烙的煎餅。

溫茗和程懷方夫妻倆見程意和溫霽都沒事便上了樓回了房間，陳嫂和陳叔也都回了溫家給他們安排的住處。

此時一樓的餐廳裏便只剩下溫霽和程意兩人獨處。

溫霽吃飯時極講究禮儀教養，甚至到賞心悅目的地步。

今晚受了驚，程意沒什麽胃口，沒吃幾口便放下了勺子，單手撐著腦袋出神地看對面的溫霽姿態優雅地吃著清粥小菜。

視線一開始是落在他整個人身上，隨後視野慢慢縮小，只覺得他白皙的手背上擦傷汩汩流出的那點血液格外紮眼。

“你盯著我幹嘛？”溫霽早早便註意到了程意撂下勺子，只是見她盯著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怪，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那個...你等我下。”

程意沒頭沒腦地丟下這麽句話便轉身噔噔跑上了樓，留下溫霽在餐桌邊搖了搖頭，嘀咕了句“什麽毛病”。

程意回到房間找到了自己的醫藥箱，從裏面翻出生理鹽水、碘伏和棉簽，以及一小卷醫用繃帶後下樓。

溫霽已經結束了用餐，沒骨頭般地倚在椅子上回覆周詢的消息。

程意走到他身邊道：“溫霽，你的手給我下，我幫你處理傷口。”

溫霽的視線從手機移開，瞥了眼傷口，擡起另一只手蹭了蹭：“不用，小傷而已。”

程意倔強卻小心地拉過溫霽的手：“不行，萬一感染發炎呢，好歹清理一下啊。”

溫霽感受到手上倏然出現的柔軟觸感，下意識低眼瞧著程意低垂著的毛茸茸的腦袋。

只見她用幹凈棉簽沾了點生理鹽水細心地給自己清理著傷口上的臟汙，神情溫柔而專註。

溫霽低語了一句“哪有這麽矯情”，程意卻沒搭理他，自顧自地又換了根棉簽，仔細端詳著傷口。

客廳暖黃的燈光打在程意的身上給她渡上一層軟軟的絨光，莫名讓人覺得想要親近。

生理鹽水帶來的細密刺痛感讓溫霽稍稍拉回了思緒，他冷靜地別過頭，任憑程意在他手上包紮著傷口，只偶爾蹙一蹙眉，沒再說一句話。

只是他的餘光不經意地註意著程意的一舉一動。

行吧，雖然這算是他打過的架裏受過的最小的傷，但偶爾嬌氣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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