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小鹿。”

博士徐林山向淩鹿伸出手，他的笑容胸有成竹，仿佛確信淩鹿也一定會將手同樣伸過來。“讓我們將造物主從囚籠中釋放出來，一起見證新世界的誕生！”

沒想到淩鹿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像看著個瘋子，然後搖搖頭，聲音緩慢但堅定地說道：“我不想見證什麽新世界，我只知道，眼下的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淩鹿說到這裏，就用他溫柔的目光看著身邊的霜牙，這是他的小怪物，他的蛋蛋，“我不在乎是誰創造了他，蛋蛋就是蛋蛋。任何生命，既然誕生在這世界上，必然有它的理由，無論人類還是變異生物，都不應該成為某個人或某些人手裏的工具！”

“小鹿，收起你這套幼稚的想法吧！你以為你的父親創造出這些變異體的理由是什麽？為了保衛全人類？還是愛與和平？哈！”對淩鹿的話，博士徐林山毫不留情地嗤笑出聲，“盤古基因、噢，或者我該叫盤古病毒？它只要一天流淌在變異生物的血管裏，對人類的殺戮就一天不會停止，這是它們的本能！就連他——”指著蛋蛋，徐林山陰惻惻出聲，“就連他也不會例外。”

這一刻，徐林山自以為掌握了真理，淩鹿並沒有去費力反駁，他只註視著他的身邊，微笑問道：“蛋蛋，如果現在我要你去殺了這兩個人，你會照做嗎？”

順著淩鹿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譚聞道，又著重盯著博士徐林山，蛋蛋猛點頭，他早就想把這些個討厭的家夥大卸八塊了！

“那如果我請求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了他們呢？”

淩鹿的話，讓躍躍欲試的蛋蛋楞住了，同樣也讓一邊緊張起來的譚聞道與徐林山楞了。考慮了那麽一會兒，蛋蛋滿臉不情願，他牽住淩鹿的手，磨磨唧唧哼了兩聲，最後卻還是別扭地點點頭，回應道：“大眼睛讓我做什麽，我都會去做。大眼睛讓我別殺，我就不殺。”

他的回答，淩鹿早有預料，不過還是笑著摸摸他的頭，誇獎道：“乖。”

而兩人對面，譚聞道和徐林山都露出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尤其是徐林山，他的臉都快扭曲了，紅色的電流不斷在他的人造皮膚下游竄，看得出簡直快氣炸了。淩鹿確實沒反駁他，他用了一種更直接的方式，狠狠打了他的臉。這可比出口駁斥更讓徐林山難受多了。

“有些東西，你看到它是這樣的，可那不一定就是真理。就算是本能，也可以克制。以變異生物的進化速度，我相信用不了太久，這種殺戮的欲望與本能，就可以逐漸被約束牽制。生命的偉大之處，就在於它處處充滿了未知和奇跡，這一點，就算是所謂的造物主，也無法完全掌控。”

淩鹿講出這番話的時候，他並不指望能說服他對面的博士徐林山，他的眼睛看向的是光明，而徐林山卻凝視著深淵，他們是截然相反的兩極。

果然，博士徐林山一揮手，把淩鹿剛才的話都當空氣一樣揮走了，他深沈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瘋狂，“想不到啊，小鹿。你竟然是這樣想的，真是太令人失望了！你的父親制造了一種新生命體，用來肅清這個落後腐朽的舊世界，而你卻要阻止他嗎？！”

“誰都沒權利決定那麽多人的生死，這個世界也沒有神明，我們的命運應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淩鹿的回答聲不見得多麽響亮，這一刻，卻像勢如萬鈞的雷霆，回蕩在整片廣闊的空間裏。

博士徐林山與譚聞道互望了一眼，到了這一步，他們心底都明白恐怕淩鹿是不會如他們的意了。徐林山雙手十指通過了一陣不明顯的紅色電流，他看向淩鹿，壓低嗓門，陰沈沈地笑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今天我一定會完成我的使命，而你——小鹿，你也必須完成你的使命！”

對淩鹿來說，這徐林山簡直不可理喻，他神神叨叨說著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打量的眼神也讓淩鹿感覺分外不舒服。

“現在不明白沒關系，很快你就會懂了。”

他陰森地笑著，雙手背在身後，出人意料地開始一步步後退。一直退到整個六邊形空間的中央位置後，他才停下來。淩鹿還在奇怪他究竟想要玩什麽花招，卻見徐林山突然高舉起雙手，把某件東西一直舉過了頭頂。淩鹿仔細一看，發現被他捧在手掌心裏的東西，他其實並不陌生——

“那是……！”淩鹿發出驚訝的聲音。

那個四四方方，通體烏黑的金屬正方體，淩鹿曾經也有一個。那還是十七年前，譚聞道突然出現在‘雨龍’號上，他把它當作禮物送給了淩鹿。

由於這神秘的黑色魔方太奇特了，任何儀器都檢測不出它的成分，加上譚小青一直非常忌憚她哥哥，她擔心這東西會對淩鹿不利，所以一直幫淩鹿收著，直到他離開‘雨龍’號，返回長安。再後來，淩鹿搬到下城區和蛋蛋過起了隱居般的生活，這東西跟著他們幾經輾轉，最後就一直待在地下室的角落裏發黴。

如果徐林山這時沒拿出這個完全一模一樣的金屬正方體，淩鹿幾乎已經把那些陳年舊事都忘幹凈了。只是……

“小鹿，別懷疑。”

譚聞道擋在淩鹿和蛋蛋面前，像要攔住他們兩個，他笑了笑，只用一眼，就猜出淩鹿在疑惑什麽，“這不是另外一個魔方，它就是當年我給你的那個。這麽重要的‘禮物’，你卻隨隨便便把它和一堆破爛丟在一起，哥哥好傷心。”

對他似真似假的抱怨，淩鹿還沒來得及發聲，邊上的蛋蛋已經怒目而視，朝譚聞道發出了威脅的吼聲。原因無他，譚聞道所說的‘破爛’，那些亮晶晶的彩色玻璃片、金屬球、紐扣和硬幣，都是蛋蛋心愛的收藏品。

這次回到長安，在整理地下室的時候，淩鹿和蛋蛋就發現那裏也被翻得亂糟糟的。只是淩鹿一直把這些都當成是小偷的傑作，沒想到……

“在趕去‘晨星’號前，我們先去了趟長安。”譚聞道的態度倒是大大方方，承認了他所做過的事情。

這時候，淩鹿也顧不上追究對方擅闖私宅的罪名，在譚聞道出聲解釋的同時，他一直緊盯著博士徐林山的方向，心裏的疑惑越來越濃，“他究竟想幹什麽？”

“十七年前，徐博士離開‘黑匣’時，身上就帶了兩樣東西，其中之一就站在你的身邊——”瞄了眼蛋蛋，譚聞道又繼續開口，“而另一個，就是這個奇怪的金屬正方體。可惜當時徐博士完全喪失了更詳細的記憶，他這些年一直在試圖修覆他的系統，不久前他終於成功了。”

在他說出這些的時候，淩鹿驚訝地發現，那塊被博士徐林山舉過頭頂的黑色正方體竟然開始緩慢升空，四周明明空無一物，卻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把它繼續向高處擡升一樣。

“他帶走了屬於‘黑匣’的一部分，而現在，他要將它物歸原主。”

看著那東西持續上升，淩鹿心裏已經感覺不妙，而譚聞道的輕語讓他的不安更加強烈。

此時，那塊黑色正方體已經離地有四米左右，它開始微微顫抖，空氣也仿佛跟著發出了嗡鳴，緊接著，在它漆黑不透光的表面，出現了無數條金色的細線。它們沿表面流動，仿佛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筆直溪流，組成了更多個更小的正方形。

在黑色的映襯下，金線越來越顯眼，它們在發光！

意識到這一點，淩鹿更加驚愕。

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光芒把整塊立方體都籠罩其中，它的內部就像孕育著一個太陽，恒星冉冉升起，筆直的金色光線變得十分刺眼，讓淩鹿他們都不得不瞇起眼，伸手擋在面前。

蛋蛋肩膀上，那只剛才一直安安靜靜的白色變異鼠突然又吱吱怪叫起來，尖細的叫聲十分急促，它似乎非常興奮。渾身雪白的皮毛根根豎立，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與空氣中的嗡鳴聲互相應和。

光芒中，就連蛋蛋原本銀白的瞳孔也被染成金黃，變成了一條更加細直的線。他的頭發舞動，震顫著，同樣發出沙沙聲，雙眼直直盯著那塊詭異的正方體，喉嚨深處持續流瀉出某種呼應般的韻律。

“蛋蛋！”

淩鹿猛然間的叫聲把他從狂熱失神的狀態中喚醒，有些呆呆地看著淩鹿，那對豎直的瞳孔變圓了一些，蛋蛋恍惚間認出了眼前這一臉著急的人是誰，“大眼睛……”

他怎麽能忘掉他呢？

“蛋蛋，看著我！”淩鹿緊緊握著蛋蛋的手，生怕他的小怪物再被影響，他又瞇眼看向身後——黑色金屬正方體所散發的光芒越來越強烈，讓淩鹿的感覺非常非常不好，來不及想太多，他的眼神變為決然，快速回頭對蛋蛋吩咐，“我們去把它搶過來——”

“哈哈哈，太遲了！”

伴隨著博士徐林山瘋狂的大笑聲，位於半空中的那東西，它內部筆直射出的光線似乎終於把整個正方體結構都撐裂了，一圈金色的光環從中心向外擴散，緊接著，才是轟的一聲巨響。

沖擊波如同猛烈的颶風，席卷了整個空曠遼闊的空間，無論淩鹿還是譚聞道，都被那股震蕩波沖飛了出去。當淩鹿的身體像紙片一樣飛出去的同時，身邊蛋蛋及時抱住了他，黑色雙翼一瞬間展開、包裹住淩鹿整個人，將他嚴嚴實實護住。但那股沖擊太可怕了，連蛋蛋都完全無法與之抗衡，兩個人的重量連在一起，仍狠狠撞向了他們後邊的墻壁，發出沈悶的咚的一聲。

天旋地轉中，內臟被震得發疼，淩鹿的骨頭幾乎都快撞散架了。這還是蛋蛋在他背後充當肉墊緩沖之後的結果。

“咳……蛋蛋，你有沒有事，蛋蛋？”淩鹿費力咳嗽了一聲，他整個耳朵裏都在嗡嗡作響，可淩鹿還是努力扒拉開包住他的黑色雙翼，他急切地想知道身後蛋蛋的情況。

“大眼睛，我沒……我很好。”蛋蛋靠坐在地上，看來也有點暈。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不遠處的譚聞道也搖搖晃晃站起身，而他們身後的金屬墻面不知究竟有多厚，在這麽大的撞擊力下竟然都完好無損。

但這時，誰都沒心思再管這些墻是怎麽回事，他們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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