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捉住手，蛋蛋像塊石頭一樣僵在那裏，可以看得出他緊張極了。

對此，淩鹿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他用目光示意，又說：“放我下來。”

一動不動，渾身僵硬的蛋蛋，這才像是得到指令的機器人一樣，把淩鹿放回輪椅上。這過程中，淩鹿一直抓著他的手，生怕他又跑了。而因為個子太高，蛋蛋只能微微弓著身體，以便讓淩鹿能輕易拉住他的手，整個姿勢看上去別扭又辛苦。

“蛋蛋，你坐下。”忍住笑，這時淩鹿的每個字，每一句話，都成了驅使蛋蛋行動的動力。

銀色眼睛的怪物沒有坐下來，而是以一種信徒般虔誠的姿勢，單膝跪地，他凝視著淩鹿，那是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抵禦，不含一絲雜質的純凈目光。這一刻，淩鹿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大……大眼睛，不……討厭……？”

蛋蛋說話仍斷斷續續的，甚至帶著哭音，淩鹿能從這些混亂含糊的語句裏，輕易聽出蛋蛋在擔心著什麽。伸出手，像從前一樣摸摸他的腦袋，輕聲道：“我不討厭你，蛋蛋。以後你也別再躲著我了，好不好？”

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淩鹿有時仍會做惡夢。

可那晚攻擊他的東西，淩鹿無論如何都沒法說服自己，那是他從小養大的小怪物。在蛋蛋怕得不敢來見他的時候，淩鹿何嘗不害怕呢？他怕那個沒有靈魂的真正的怪物，會取代蛋蛋，他怕再也見不到他的小怪物了。

幸好蛋蛋沒事。

而因為淩鹿的話，這下根本不用他伸手，已經整個黏到他懷裏的蛋蛋，早就抱著他不肯撒手了。感覺到衣服迅速變濕了，淩鹿嘆了口氣，輕輕撫摸著懷裏蛋蛋的後腦勺，心疼道：“乖，乖……”

無論變成什麽樣，他的小怪物還是跟以前一樣，既愛撒嬌又玻璃心。

平時生活裏，已被寵得無法無天的小怪物，只要淩鹿因為別的人事不小心忽略了他，或者表現出一點點不喜歡他了，他就會傷心得跟天塌了一樣，消沈不已，非得淩鹿哄好幾天才能逐漸恢覆。

這次的事，不僅對淩鹿的身體造成了差點無法挽回的傷害，對於蛋蛋來說，他傷害了最重視的人，巨大的精神打擊同樣幾乎是毀滅性的。

淩鹿知道，要徹底消除蛋蛋的這一心結，恐怕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讓我看看你。”

淩鹿拍拍整個腦袋埋在他懷裏，就是不肯擡頭的蛋蛋。

經過這段時間的分別，說起來淩鹿還沒仔細看過轉變後的蛋蛋。因為拍肩膀的動作，淩鹿正巧碰到一束披在蛋蛋背後的黑發，他有些好奇，於是幹脆伸手捧了起來。

長長的發絲滑不留手，一點都不打結，但和人類頭發的輕盈感又截然不同，它們沈甸甸的，而且好像擁有意識，接觸到淩鹿的手指皮膚，就害羞地打起卷來。

正是這些細細的發絲，曾經殺氣騰騰，如同鋼針般刺進淩鹿的身體內，而現在，淩鹿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那種冰冷刺骨的殺意。

因為他的動作，像塊揭不走的膏藥一樣黏在他腿上的蛋蛋，這時渾身發抖，呻吟著擡起頭。他眼裏水光瀲灩，嘴唇鮮艷得如同玫瑰花瓣，雪白得微微發光的臉頰也迅速染上了一片醉酒般的酡色。

淩鹿握在手裏的頭發，上面遍布非常敏銳的神經，毒腺，以及肉眼無法看見的細微中空管刺，在捕食獵物時，它們是高效又令人膽寒的可怕武器，沒有任何生物可以逃脫。但此時此刻，對蛋蛋來說，那個人不是別人，是他的大眼睛。

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去傷害的人。

將機體的防衛本能徹底卸下，這時的蛋蛋，哪怕一個普通人，都能輕易傷到他。

“蛋蛋，你怎麽了？”看到他臉色發紅的樣子，淩鹿趕忙放下手裏的那縷頭發，探了探蛋蛋的額頭，“好燙啊……”

淩鹿有些急了，他扭過身，拿起床邊櫃子上的毛巾，把蛋蛋濕漉漉的臉擦幹。這過程中，蛋蛋急劇躥升的體溫又神奇地降了下去，讓淩鹿百思不得其解。

“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淩鹿仍不放心地追問。

而蛋蛋自己也迷迷糊糊的，根本說不出所以然。剛才瞬間被電流擊中般的麻痹感，他是第一次體驗到，沈浸在那奇妙的餘韻裏，蛋蛋只覺得淩鹿凉涼的手指好舒服，他好喜歡，希望大眼睛能一直一直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上。

見蛋蛋瞇起眼睛，嘴裏發出呼嚕聲，又拿臉不住磨蹭自己的手指，淩鹿忍不住發笑。可當他仔細打量蛋蛋被擦幹凈的臉，即使對人類相貌不怎麽敏感的淩鹿，都情不自禁開始微微出神。

淩鹿就這麽看著，看著，而蛋蛋的臉又開始紅了。平時自戀得不行，總愛臭美的蛋蛋，變成了人類形態，他……害羞了。

“蛋蛋，你的樣子……”淩鹿語氣苦惱。

“大、大眼睛……”看見對面的淩鹿皺起眉毛，蛋蛋忐忑不已，生怕他現在的樣子淩鹿不喜歡了。

“你長這麽好看，以後到了外面，真擔心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哪怕對人的外貌感受較為遲鈍，但什麽是醜什麽是美，淩鹿當然能夠分清楚。蛋蛋的長相，根本不能用簡單的好看、俊美這類形容詞來劃分概括，以後恐怕會隨時隨地引起他人的矚目。

自動過濾了淩鹿的後半句話，只聽進前半句，本來還十分不安的蛋蛋，被淩鹿誇獎，表情馬上變得喜滋滋的，他一掃陰郁，整個人散發出的光芒也更甚。

“大眼睛……你，你喜歡不……？”蛋蛋扭扭捏捏，像不好意思，又忍不住追問。

淩鹿一楞，他當然知道蛋蛋是在問喜不喜歡他現在的樣子。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淩鹿點頭回答：“我當然喜歡，可是……”

這次還沒等淩鹿說完，蛋蛋嗷嗚一聲，又開心地黏到了他身上。

“……蛋蛋。”淩鹿哭笑不得。

過了一會兒，等他的小怪物終於黏黏糊糊撒完嬌，淩鹿才想起問他正事：“蛋蛋，你是怎麽進來的？還有這些天，你都去了哪裏？”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時他的房間外，兩名啄木鳥小隊的隊員應該還在附近巡邏。何況要混進防衛森嚴的‘雨龍’號，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淩鹿不問還好，一問蛋蛋就開始哼哼唧唧，委屈不已地答道：“我……我舍不得……你，就悄悄……跟著……”

在淩鹿面前，蛋蛋根本藏不住秘密，他一股腦就把這些天幹了些什麽，到了哪裏都交代幹凈了。

原來，從淩鹿的深眠艙被送進‘雨龍’號開始，蛋蛋就差不多尾隨他進來了。換句話說，他哪兒都沒去，一直無聲無息暗戳戳守著淩鹿。而淩鹿實在太虛弱了，一直都沒發現蛋蛋就在附近。當他入眠熟睡的時候，蛋蛋就整夜整夜陪在他身邊。

“蛋蛋，你……怎麽做到的？”淩鹿已經顧不上生氣了，整顆心都酸酸的，又微微刺痛著，他知道這份難受並不是因為手術傷口的關系。

“就這樣……”蛋蛋說著，披散在背後的黑發就發出沙沙聲，它們快速生長，舞動，像個蠶繭一樣包裹住他的全身。僅僅幾秒，這些發絲就漸漸發光發亮，變成銀白色，又從銀白轉至透明。空氣中，蛋蛋的身體輪廓也越來越稀薄，最後徹底消失了。

不，不能說是消失。仍然和蛋蛋雙手相握，淩鹿知道他的小怪物只是隱形了。這種全新的能力，轉變之前的蛋蛋還不具備，應該是這次的進化帶來的效果。

怪不得蛋蛋能溜進他的病房，而房間外面，那兩個啄木鳥小隊的隊員卻完全沒有動靜。

“他們……看不見。”淩鹿的面前，剛才‘消失’的蛋蛋又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色一樣，一點點慢慢顯現。他語氣得意，又討好地看向淩鹿，一副專門等待誇獎的表情。

淩鹿伸手，揉揉他的腦袋，一邊笑一邊稱讚：“嗯，真厲害。”

如果蛋蛋這時有尾巴，那麽一定正歡快地甩來甩去。

“唔……淩哥哥？”

正在這時，兩人旁邊，睡在床上的譚季嘉小盆友醒了。

她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小家夥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她看看淩鹿，又轉頭看看淩鹿身邊的蛋蛋，顏控的譚季嘉小盆友立刻楞楞地道：“大哥哥，在發光……”

她還在咕噥，病房門口也同時響起了敲門聲。

“小鹿，嘉嘉！”

那焦急的聲音，是譚小青和季樂天兩夫婦。

針對‘雨龍’號的襲擊發生後，當時不在母艦內的兩人這時才趕到。淩鹿剛應聲，他旁邊的蛋蛋就再次消失在空氣裏，下一秒，譚小青和季樂天兩人就推門就來了。

從淩鹿床上抱起寶貝女兒，見他們都沒事，夫婦倆的臉上才像松了口氣。

“你都傷著還要照顧嘉嘉，真是麻煩你了，小鹿。”抱著女兒，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種事，譚小青的語氣裏十分抱歉。

“沒有的事。”淩鹿搖搖頭，知道蛋蛋還在附近，他定了定神，隨後關心地問，“小青姐姐，季叔叔，外面的情況怎麽樣了？”

“剛才已經派出地面武裝進行搜索，特戰隊在離明湖城七、八公裏的東部城外，發現了一處移動發射設施，他們還在附近抓到了幾名可疑分子。”季樂天點點頭，他親了親寶貝女兒肥肥的小臉蛋，胡子拉碴的臉才面向淩鹿，“對了，這些人都自稱來自黑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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