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白榆站在門外，聽著林明意聲嘶力竭的哭聲回蕩在整個走廊裏，默默的嘆了口氣，等到沒有聲音後，他才敲了敲門，幾秒後牽著顧北北的手慢慢的走了進去。

他看到林明意坐在地上，趴在顧星河的身邊顫抖著身子，他想開口，但又怕傷害到她，幾次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要火化了。”

林明意貪戀的看著顧星河的面容，想湊上前聞聞她身上好聞的木質香氣，卻只聞到一縷花香和淡淡的屍臭味。

林明意摩挲著顧星河冰涼刺骨的手，半晌後才起身說道：“嗯，知道了。”

顧白榆拿著打印好的遺體火化證明，找工作人員做好最後的交接工作。

“是親屬吧，請簽字確認一下。”

林明意看著顧白榆手微微顫抖的在前臺簽好了字，無神的望著前方說道：“原來你也會難過，看你剛才那麽冷淡的樣子，我還以為你這個當哥的真沒有感情呢。”

顧白榆簽好字後，沈默著坐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裏，才開始闡述自己的故事。

“在我小時候，身邊很多同學的家裏都是姐弟或者姐妹弟的搭配，再不濟也是兄弟，很少有兄妹這種關系。”

“所以當她出生的時候，我就不待見她，一是怕同學知道了後覺得我們家很奇怪，二是怕她搶走了父母原本放在我身上的全部寵愛。”

“事實也確實如我所料，我的父親覺得兒女雙全，最愛的妻子終於眾望所歸的生了一個寶貝千金，於是無限的溺愛她。”

“宣布是女孩兒的下一秒，他就激動的讓手底下的人給她買最貴的繈褓毯，給她買最貴的奶嘴，奶粉。”

“而我在他們眼裏，似乎只是一個為了承擔家業的長子而已。”

“但當她長大了一些，會怯生生的牽住我的手，喊我哥哥的時候，一切都化開了。”

“我自幼就被家庭的教育嚴格的管理著，成年前的每一分鐘都沒有被浪費，漸漸地，我活成了一個機器，一直都不懂得如何表達感情，到最後甚至已經忘記了擁有感情是一種什麽感受。”

“但她不一樣，她不記事的時候，看到我緊繃著的臉，會對我笑，會對我張開雙臂尋求擁抱，會對我吐口水。長大了些，她就會和所有調皮的孩子一樣，和我耍賴皮，說我是個傻哥哥。”

“所有人都愛她活潑開朗無拘無束的樣子，我也不出例外的愛上了她。”

顧白榆看著林明意微微皺眉的樣子，輕笑了一下。

“是不是覺得我們全家都挺病態的。”

“沒辦法，卑劣的基因是會遺傳的。”

“我也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正確的，所以我姑且把它定義為親情。”

“後來，我去上了高中，上了大學，再沒有時間回過家，也錯過了她所有成長的關鍵時刻。”

“她變得不黏我了。”

“等到父母雙雙去世後，她才像是終於想起了有我這個哥哥一般，重新和我有了聯系。”

“她第一次去最好的精神科醫院看病，是我陪著她去的。”

“她第一次不知道怎麽坐飛機，是我陪著她，手把手教她乘坐的流程。”

“她第一次比賽失敗沒有拿獎，是我陪著她，讓她別憋著，在學校外面的草地上哭出聲。”

“好多個第一次，都是我陪著她的。”

“因為我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

“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她笑起來的樣子和爽朗的性格，真的好像她。”

“於是我不可救藥的愛上了她，並順利的與她共結連理。”

“但當我在深夜，和她傾訴著我對妹妹的愛時，她毅然決然的選擇離開我，和她懷胎十月的孩子。”

“挺好的，我不該耽誤我的妻子。”

“當然了，我也不能耽誤我的妹妹。”

“離婚後，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就不應該擁有情感，後來找了心理醫生才發現，情感淡漠原來也是一種心理疾病。”

“那段時間，所有人都害怕我，遠離我，包括我的親生骨肉。”

“但只有她會走到我身邊，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幹，就是簡簡單單的陪著我熬夜。”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的時候，她會找個開鎖匠直接破門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拽著狼狽邋遢的我就往外面跑，直到我心情好轉才放下心。”

“好多時候，我們其實是互相陪伴著彼此，互相救贖，因為我們有著同樣的家庭環境，流著同樣的血液，能懂她的或許只有我。”

“我保護著她的身體，她填補著我的靈魂。”

“我憑著不可更改的基因和血緣，而理所應當的依靠她，讓她甩不掉我。”

林明意想起了顧星河以前所遭受的屈辱，忍不住打斷道：“你並沒有保護好她的身體，她早就已經殘缺不堪了。”

顧白榆楞了一下，以為林明意說的是顧星河的屍體，也沒再往下深究。

“他們都說長兄如父，我也真的努力的去做了。”

“能做的該做的，我全都做了。”

“我都已經做了那麽多了，她為什麽還是選擇這條路，她對我就沒有哪怕一絲虧欠或者是留戀嗎。”

看著顧白榆仰著頭不讓眼淚滴落的樣子，林明意嘆了口氣，安慰道：“至少你還有北北，她和她姑姑很像，不是嗎？”

顧白榆直楞楞的看著顧北北從書包裏掏出一包餐巾紙遞給自己時的乖巧模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壓抑了好久的情緒，崩潰的跪在地上哭泣。

顧北北沒有管顧白榆的心情，只是走到了火化間的門前，也不說話，就是一直站著。

聽到裏面的動靜後，才跑回到二人所坐著的地方，疑惑的問道：“爸爸，姑姑在房間裏幹什麽啊？”

顧白榆摘下眼鏡，揉著太陽穴強忍著悲痛，努力學著顧星河以前的笑容，說道：“姑姑啊，和奶奶一樣，變成星星了。”

“可是姑姑以前和我說，變成星星一點也不好。”

“為什麽呀。”

“嗯......姑姑說，星星太鋒利了，容易割手。”

林明意看著楞在原地不知道怎麽回覆的顧白榆，嘆了口氣，轉頭對顧北北說道：“可是星星有棱有角的，會發光。”

“北北，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去廣場時，看到的孔明燈嗎？”

“嗯！記得！”

林明意笑了一下，摸了摸顧北北的腦袋，說道：“姑姑會和孔明燈一樣，掛在天上，留在我們的心裏，永遠也不會熄滅。”

火化結束後，看著林明意視若珍寶般的捧著骨灰盒，顧北北好奇的開了口。

“林阿姨，爸爸和媽媽明明相互喜歡，媽媽卻不要我們了，你和姑姑明明也相互喜歡，姑姑卻掛在天上變成星星了，為什麽呀。”

“是因為喜歡，所以才必須分開嗎？”

林明意聽著奶裏奶氣的童聲，頭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顧北北見兩個大人都沒有回覆自己，又自顧自的說道：“那我們不喜歡姑姑了好不好，讓她回來，她這麽大一個人，突然在這麽小的一個黑盒子裏面待著，會憋壞的。”

顧白榆看著沈默著的林明意，開口說道：“好了北北，我們上車，送姑姑一程。”

到達地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半了，快要入冬的風有些刺骨。

三人站在一座墓碑前，默契的擦著上面的灰，沒有說話。

擦著擦著，林明意看到了墓碑上笑容燦爛的照片，突然笑了一下。

“顧星河，以前我們總是礙於距離而分開了好久好久。”

“但現在我們之間沒有距離了，我一擡頭就能看見你，開心嗎。”

“你說，如果我們那天，沒有在醫院相遇，會不會之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還是那個曾經驚艷整個娛樂圈，閃閃發光的大明星，而我還是被困在回憶裏的普通教師，我們會不會還是兩條相交後又漸行漸遠的黑白線條。”

“那你是不是就不會擁有對未來的希望，是不是還在某個世界的角落裏煎熬的活著。”

“你知道嗎，我感覺我這幾天變了好多。”

“我變得焦躁不安，變得奇奇怪怪，每天晚上都睡不了一個安穩覺，就算是睡著了，夢裏還是會出現你，但都是血淋淋的你。”

“我似乎變成備忘錄中，你最開始的模樣。”

“現在我也想明白了。”

“心裏住著一個你，其實也挺不錯的。”

“你帶走了屬於你的那部分我，留下來的這部分，學著你的樣子，填補著缺失的那部分我。”

“而被你改變的那部分我，代替你，永遠的和我站在了一起。”

“不過你也太狠了，居然死在了我最愛你的時候，就不怕我徹底瘋了嗎？”

四周寂靜無聲，就像顧星河生前每次面對林明意的詢問時，為了避開回答而沈默的樣子。

走出墓地後，顧白榆突然想起了什麽事，按了下車鎖按鈕說道：“對了，你先別走，我車上還有東西，你等一下。”

林明意面無表情的站在車的旁邊，看著顧白榆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搗鼓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顧白榆才拿出一個黑色奢侈品的包裝袋想要遞給林明意。

林明意沒有伸出手去接，而是皺著眉頭問道：“什麽意思，顧星河留給我的分手費？”

顧白榆笑了下，搖了搖頭說道：“這些都是她當時和你旅行時帶去的物件，警察那邊調查完案件後，已經全部交還給我了，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東西缺的。”

林明意看了一眼袋子裏的東西。

手機，相機，雨傘，水杯......

夠了，有前面兩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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