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羅帶上了門。

她微微側過身去看在她之前進入房間的那個男人——她的老師,奧法斯。

穿著一襲純白色法袍的奧法斯正好背對著她,他走向了窗邊,大概是視線在掠過床頭櫃時看見了深藍的畫像,腳步有那麽一瞬間的停頓。

紗羅自然註意到了這個細節。

對這個男人來說，他的老師深藍之於他想必已經成為一生的魔障了吧。

奧法斯在窗邊停了下來，轉過身來面對著紗羅,幹凈柔軟的袍袖上頭一片金色流彩閃過。紗羅已經知道他消失了的三年之間一直都在滿世界跑，這個身形原本就顯得很是單薄的男人似乎更加消瘦了。

紗羅幅度極小地深吸了口氣,隨後邁步走了過去。

深藍的房間就僅僅是一個臥室而已,空間並不怎麽大，除了床一側的大櫃子前方擺了一張高腳小圓桌和一張椅子以外，靠窗這一側就沒有再擺放椅子了。

紗羅往床沿一坐,擡頭迎上了奧法斯的視線。

這位他名義上的學生這一系列的舉動似乎讓他感覺有些意外——自從三年前紗羅在帕米爾高塔中醒過來之後,她就極少這樣直視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和她共享著同一個靈魂的關系，紗羅對他的一切都有些小心翼翼的敏感。

這些都是奧法斯在僅有的幾次或長或短的相處之中感覺出來的。

然而在她在從海底帶回人魚一族的秘寶——人魚的血淚之後，似乎就……脫胎換骨了一樣。

是的，脫胎換骨——這個詞語用來形容紗羅的變化實在太好不過。

原先那個連相處似乎都隱隱地帶著小心翼翼的少女忽然就變了，從海底平安歸來之後，她根本連正眼都沒有看過他。

在人魚氏族的地盤到底出了什麽事情他不得而知，可在船上等待的時間裏他隱約感知到有一股魔力波動從海底傳來，那感覺微弱得幾乎就要消失——按照海面至海底的深度來看，海面上的人確實難以察覺海底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在奧法斯看來，紗羅的變化和那個微弱的魔力波動無疑是有聯系的。他看向紗羅，她沈默地回以專註而又顯得格外平靜的視線。

“可以告訴我嗎？…在海底究竟發生了什麽？”奧法斯終於還是在這場沈默的對峙之間敗下陣來，他在心中默默地嘆息——果然還是有什麽地方變了。

紗羅晃了晃垂在床邊的雙腿，忽然歪頭一笑：“我找到了彌亞斐秋的陵寢。”她邊說著，邊緊緊地盯著奧法斯的反應——他在聽完整句話之後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楞了兩三秒之後才忽然睜大眼，眼神似乎透了些茫然，淡色的薄唇抿得一片泛白，好半天才問了一句“是嗎”。

很顯然，他完全沒有想到彌亞會將陵寢之地選在迦蘭大陸以外的地方。

紗羅頓了兩三秒之後，好整以暇地拋出第二句話：“深藍的陵寢，也在那裏。”

深藍的名字就好像是一枚炸彈一樣讓她面前的這個男人本能地做出了反應——法袍那柔軟的布料之下，奧法斯的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繃緊了。

“你…你說什麽？”

紗羅語氣平淡地重覆了第二遍：“深藍的彌亞的陵寢在一起，都在迦蘭大陸東邊海域的海底。”

“……”奧法斯的眼神裏倏地湧出一片難以置信的神色：“可你從海底上來之後並沒有……”

紗羅的神色依然平靜，她端坐在床沿，雙手擺在膝蓋上：“因為什麽都沒有剩下。沒有屍骸，沒有遺物，什麽都沒有。”

知道海底高塔就是紗羅和彌亞的陵寢這一事實的紗羅，在解除了禁魔之塔的限制之後，甚至特意在高塔之中尋找了一番。

當年的兩位大賢者，除了其中一位留下了一個附著在額飾上頭的思念體以外，什麽都不曾留下。

奧法斯在人前一向的鎮定自若不見了，神態之間滿是不平靜。

“沒有告訴你，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你身上的冥骨蝶。”紗羅繼續說道：“如果當時告訴了你，必然又要再一次下水，拖延了治療的話那還有什麽意義。”

她看著奧法斯，忽然想起當年醒來，對真相仍然一無所知的自己，曾經是多麽的憧憬這個男人。

可一旦被揭開陳年傷疤，奧法斯也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已。

紗羅忽然有些不可自抑地感覺到悲傷——她相信現在這樣的坦言自然不可避免地傷害到了奧法斯，可錯的到底是誰？

給奧法斯留下了極深執念的深藍？給她帶來殘酷真相的奧法斯？

可即使再怎樣，紗羅覺得自己也無法苛責這個男人。

那個沒有愛情的她，還曾經說出過“如果奧法斯救不好，那就只好放棄了”這樣的話——那是因為她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都不了解。

紗羅下意識地晃了晃腿，她覺得再多說一些，似乎能夠讓奧法斯稍微的好受一些——紗羅安全控制不住這樣的想法，有些無奈地開了口：“彌亞留下了一個思念體，她告訴了我深藍離開你之後發生的事情。”她將思念體說的話細細轉述了一番：“……那個思念體說，那柄魔杖是彌亞和深藍共同的遺物，我就去舀了。”

她很隨意的伸了食指，輕巧地在半空中一劃——這是奧法斯第一次見紗羅用次元空間，不知怎麽地，他覺得在那個名叫薇薇安的魔法師口中一直只有“半桶水”的紗羅的動作顯得格外的熟練。

紗羅從次元空間之中取出了一柄魔杖——奧法斯沒有看見過的魔杖。

無論是深藍還是僅有數面之緣的彌亞，他都不記得她們有過這樣的魔杖。魔杖之上傳來的強大的魔能讓奧法斯微微一驚，它甚至要比他所繼承的深藍的武器要強悍得多。

紗羅僅僅是將那魔杖舀出來露個臉，在給奧法斯看過之後，她將那柄魔杖重新放回次元空間：“我繼承了她們的武器，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裏頭似乎也多了些什麽，並且，我這種從來施法都只能成功一半的家夥都可以順利地使用魔法了。”

奧法斯已經失去了判定她話語裏真實性的能力了。

他的心思完全都只圍繞在“深藍的陵寢就在海底”這個想法之上。他低垂著眼，輕蹙著雙眉不知在思考著什麽——這讓他忽略了紗羅略顯奇怪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最終，紗羅還是緊緊地抿起了雙唇——她的真實情況，即使說出來，這個人也不會在意的。

他的心裏只有深藍。

這樣想著，紗羅忽然感覺很疲倦。

深藍……她讓彌亞幫忙做那樣的事情，把她影響成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有什麽用意呢……這個人由始至終都只愛著他的老師而已啊……

兩人各自陷入了難言的沈默之中，也正是這一片沈默讓門口傳來的竊語聲顯得格外的清晰——

“………別擠啊！”

“噓！小聲點！”

“他倆到底什麽情況啊……？”

這幾個人……

紗羅擰了擰眉心，倏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就是一拉門！

外頭已經逃竄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反射弧一向都很長的精靈混血兒，他剛摸清楚他已經被公然拋棄的狀況，有些尷尬地邊撓著頭邊朝著紗羅笑了笑。

“你們這群家夥——！”

紗羅只感覺她的頭在隱隱作痛。

“啊哈哈~我們只是關心你們…關心你們而已……”朱利爾斯打了個哈哈，趁著紗□瞪眼並沒有采取什麽行動的時候也逃走了。

黑發少女深深地嘆了口氣。

剛想跺地板吼一句什麽的時候，樓下卻傳來了溟的聲音：“啊，老師，您回來了——”

隨即，莫妮卡的聲音就從下頭傳來：“嗯。你們怎樣，還順利嗎？”

“是的！多虧了紗羅，我們已經帶回了人魚的秘寶。”溟問道：“老師，您這是去了哪兒啊？”

這位龍族預言師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找配藥的材料去了，飛了好遠。”

“誒！”溟小小地驚呼了一聲：“辛苦老師了，去了很遠的地方？”

“是啊，回了一趟巢穴。”莫妮卡問：“他們人呢？”

“都在休息吧。似乎是又遇到了同伴，有不認識的兩個人也住下來了。”

莫妮卡揚高了聲音：“啊？他們當我這兒是收容所麽？！哼，膽子倒不小！”

紗羅聽著聽著就感覺那兩師徒的話題跑偏了，她感覺有些窘——確實是擅自將找來的同伴們帶到莫妮卡家來的他們理虧，於是她掩上了深藍的房間門之後直接下了樓：“……非常抱歉，並不是——”

莫妮卡卻完全不聽她說話，直接就把話題給扭轉回去了：“人魚的秘寶呢？”

“……呃，”紗羅趕緊從次元空間中摸出“人魚的血淚”：“在這兒。”

“唔。”莫妮卡接了過來，一番打量之後，挑眉：“看上去確實是人魚的秘寶沒錯了，怎麽樣？海底有不錯的‘東西’吧？”

她加重在“東西”兩個字之上的語氣反而顯得有些不懷好意，這讓紗羅楞了楞——

莫妮卡是……知道她會在海底遇到些什麽嗎？

作者有話要說：_(:з」∠)_窩來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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