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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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歡顏將程煜的聯系方式都加入了黑名單, 像很多年前的那次一樣。

她並不是那種一吵架就愛將人聯系方式刪除拉黑的性子,至今為止也只拉黑過人兩次,好巧不巧,兩次都是程煜。

她總天真, 喜歡掩耳盜鈴, 覺得這樣一切都看不見之後就不會再想念, 她就能得以在這場日漸讓人窒息的感情中脫離出來。

做好一切後她靜靜靠坐在床頭, 握著手機發了很久的呆。

從接通電話那刻便假意揚起的嘴角至今沒下去, 長久地凝固在臉上, 到最後臉頰都感到僵硬了。

她扭頭看向窗外,外頭日光正好,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清透的瞳仁,一並照亮她眼底的晶瑩,有什麽東西在她眼底迅速凝結, 最後以不可阻擋之勢溢出眼眶, 她唇邊的弧度卻越扯越大,到最後徹底崩壞, 迅速下拉。

林歡顏對悲傷有時候總有種遲滯反應。

接到程煜電話時她沒哭,他說不分手好不好時她沒哭,平靜說出我們就到這裏的時候她沒哭, 將他的聯系方式都拉黑時她也沒哭, 可在此刻, 她面對著燦爛暖陽突然崩潰。

她弓著身子,將臉頰埋進臂彎, 緊緊咬著手背哭得身子都在發顫。

屋內只有她一個人,也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響, 濁重的呼吸聲和哭泣聲回蕩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可是林歡顏清晰地聽到轟隆隆的巨響,那聲音持續不斷,經久不息。

——是她心裏構建的華麗城堡。

那裏頭有無數間房子,每間房裏都貯藏著他們的回憶和她滿腔的愛意,沈甸甸的,房子已經不堪重負,終於在這個溫暖的午後傾塌,而她也一並被埋進那片廢墟之中,無法掙脫。

那之後,她向電視臺請了長假,她需要修養,不止身體,還有一顆不知該如何拼湊完整的心。

分手的事情她沒有聲張,誰也沒告訴。

即使家裏有專門的阿姨,但是蘇女士還是盡可能地抽出多的時間來照顧她,盡管她無數次說沒關系的,她不需要照顧,但是母親的執著不會因她的話而改變,林歡顏最終索性隨她去了。

但林歡顏的身子卻日漸消瘦,蘇韻想不明白,以為她是不是身體還有哪裏有毛病,導致營養吸收不了,她又帶著林歡顏去了一趟醫院。

全套體檢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手術過後身子仍舊有點虛弱。

身體沒什麽毛病,蘇韻松了口氣,開始潛心琢磨什麽東西吃了比較能長肉,林歡顏現在的身子看著稍微刮陣大風就能被吹走了。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一天天過去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是某天夜裏,林青山下樓裝水,安靜的室內突然傳出一聲尖叫,嚇得他手裏的水都撒了半杯。他停下腳步,細細辨認了一番,最終推開了林歡顏的房門。

彼時林歡顏正被那個重覆的噩夢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房門猝不及防被人推開,她震驚地扭頭,看見林教授一張臉時提起的心又放下。

林青山走到她床前,床頭燈照亮女兒布滿冷汗的臉和難掩驚慌的神色,他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日漸消瘦的原因,是心病。

父女倆關系一向不錯,即使林歡顏什麽都不說,林青山已經大致猜了出來,林歡顏這樣,恐怕與程煜有關。她已經許久沒在他們面前提起過程煜這個人,這實在不像她的性子。

這是一場近乎於單方面的交談,林青山溫和地向林歡顏詢問她與程煜的感情狀況,林歡顏一言未發,只是偶爾點頭搖頭。

臨走前,他回過頭,說:“顏顏,不管你做什麽決定,爸爸永遠都支持你,只要你覺得那樣做你會更開心就好。”

說罷,他輕輕帶上房門。

林歡顏睜眼望著天花板。

更開心?

怎樣會更開心呢?

如果怎樣都不開心該如何是好?

半月後

林青山照例在晚飯後坐在客廳看新聞聯播,妻子倚在他的肩頭,他不時叉塊水果塞她口中。

門鈴聲突然響起。

他心下納悶,將妻子從自己肩頭推開,“我去看看。”

大門拉開,露出風塵仆仆的一張臉。

“老師。”那人低聲說。

“程煜?”林青山吃驚地睜大眼,險些沒認出面前的人是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實在是無法將面前看起來滿臉滄桑的人跟往日那個意氣風發的程煜聯系到一起。

只是片刻的楞怔,很快他便回過神來,將人拉進屋內。

程煜茫然地站在門邊,回頭看他,“老師,我找歡顏,她在家嗎?”

林青山從鞋櫃找出鞋子給他換上,才沈聲道:“她在家。”

從方才就一直皺著眉頭的人在聽到他這話後神情驟然放松下來,懇切地問:“老師,我能不能先見見歡顏?”

林青山端詳著他,沈沈嘆口氣,而後擡手拍拍他的肩膀,說:“去吧。”

程煜轉身就走,剛踏上樓梯的那瞬林青山突然想到什麽,將人叫住:“她在一樓客房,你右手邊最裏面那間。”

他調轉腳步,往客房走,走沒兩步又被人叫住。

林青山遠遠地望著他,神情嚴肅:“程煜,有什麽事情好好談,別意氣用事。”

他看著對方,點了下頭。

他走得很快,沒一會兒便到了客房門口,只是手觸碰到門板的那瞬間他又遲疑了一會兒。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這扇門之後,他卻突然感到害怕,不敢面對。

落在門上的手微微顫抖,程煜突然想起前兩次希望落空的感覺。幸運的是這次不同於之前,他敲響門後裏頭傳來一句請進

——是林歡顏的聲音。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後輕輕推開房門。

門內的人正低著頭看書,大概是久久沒聽見動靜,於是疑惑地擡起頭。

四目相對,剎那間,他耳畔響起獵獵的風聲,是那晚她說分開時M國刮起的大風,在時隔半個月後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耳邊。

林歡顏楞楞地看著站在門邊的人,心想自己的精神狀況已經差到出現幻覺了嗎?

可那人大跨步向她走來,他們之間的距離越縮越短,她驀地被人攬入懷,炙熱的體溫將她包裹,熟悉的檀木香湧入鼻端……

她僵著身子,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如果這是她的幻覺,那也太真實了些吧?

下一秒,那人開口打破了她的猜想。

他說:“顏顏,我回來了。”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的聲音,被今日的風帶到她的耳邊,也吹得她心頭嘩啦嘩啦作響。

林歡顏在那刻悲哀地發現,原來她這段時間裏費盡心思在心頭重新築起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高墻竟是紙糊的,風一吹就塌了。

她的眼中被這個闊別九個月的擁抱烘得泛起熱意,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

她平靜地推開身前的人。

懷中一空,程煜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而後擡頭看著面前的林歡顏。

林歡顏回視著他,甚至還不忘擠出一絲笑意,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平靜道:“我們坐下說吧。”

說罷,她掀開被子下床,走了兩步後發覺身後沒人跟上,又回過頭看他,沖他招招手:“你過來呀。”

程煜皺著眉看林歡顏,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可越是如此,他心頭越發沈重。

不該如此的,不該如此平靜的。

回程途中他設想過再見到林歡顏時她會如何,可能會生氣、傷心、亦或是鬧脾氣……很多很多,獨獨沒想過她會像現在這樣,好像一點情緒都沒有。

沒有情緒,也就代表著不在意……

他手心發涼。

林歡顏在沙發上坐下後他在她身前蹲下,急切地拉住她的手說:“我回來了,有什麽問題我們當面說清楚好不好?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為什麽突然要分手?”

林歡顏並未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目光溫柔地凝視著面前的人。

他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圈,臉上的輪廓感更重,神色也很憔悴,眼睛裏都是紅血絲,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神色中掩藏不住的疲憊,

仔細算來,她已經許久沒見過程煜了,從她進醫院那天起兩人就沒再視頻過,再加上分手後的時日,已經快有一個月了。也因此,她覺得眼前的人看起來很陌生。

她鬼使神差地擡手撫上他的臉頰,從他的眼角緩慢游移至下巴,摸到他未剃的胡茬,刺刺的。

記憶被拉回到他出國前的那晚,那時候,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細致地撫過他的臉頰,企圖將這張臉刻在心底。

程煜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側,低聲祈求:“不分手好不好?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解決,不管怎樣都好,能不能不分手?”

“難道你真的不喜歡我了嗎?

是啊,她仍舊喜歡他,她的愛意沒有因為分離而減少,甚至比以前更愛他,可也因為太愛,讓她無法再維系這段感情。

她的愛意太深太重,重到她無法再前行,重到她覺得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程煜執著地看著她,想從她嘴裏得到一個答案,可是她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林歡顏不知道該如何與他訴說,訴說她那要將她壓垮的感情。它正在慢慢變質,即將從純凈無雜質變得醜陋。而那樣的感情不是她想要的。

她緩慢地搖了搖頭,程煜臉上立馬露出痛苦的神色。

“就還剩一年多,就一年多而已,我很快就會回來了。”他又湊前來抱她,在她耳邊輕喃,“你再等等我,時間一到我立馬就回來,一秒鐘都不會多待……”

林歡顏最終還是在炙熱的懷抱中投降,淚水爭先恐後地往下掉,仿佛是為了抗議她剛才忍了那麽久,掉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

她揪緊他的衣角,囁嚅道:“你總讓我等……”

程煜用唇貼著她的耳畔,“只要一年多,就一年多,最後一次。顏顏,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可是我等得好累,我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了,你知道嗎?”她說,“你總是這麽忙,忙著上班,忙著做實驗,好像哪裏都需要你,我連一句問候都覺得像是打擾。”

“不是打擾,怎麽會是打擾呢?”

“可我覺得是,”林歡顏反駁,“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明明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是每次看見你的臉時所有的話就無法說出口了,你已經那樣累了,我沒辦法看你強撐著精神繼續和我視頻。”

“我總跟自己說,林歡顏,少說幾句話吧,那樣程煜就能多休息一下了。我做到了,我將那些話都忍了下去,可我騙不了自己,我想你,想和你說話,想看看你。”

程煜不知道形容自己聽到林歡顏這番話的感受,心頭的內疚像是海水漲潮,洶湧又澎湃。

他從不知她有這些顧慮,也並未察覺到她的不妥。

人一旦忙碌起來,對身邊事的感知能力就會下降,他在此刻才知自己的感知能力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下降到完全不知道林歡顏在想什麽的程度了。

他愧疚至極,緊緊抱著她,親吻她的側臉:“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後不會了。”

氧氣過分稀薄了,林歡顏費力地吸吸鼻子,試圖壓住鼻間的酸澀,可是壓不住,她索性放棄,壓在他肩頭放任眼淚橫流。

“不怪你,是我的問題,是我太貪心,我什麽都想要。”

“以前你註意不到我時我只想你能回頭看看我,就一眼就夠了。可是等到你真的回頭了,我又希望你能一直看著我,我希望你永遠在我身邊,最好哪裏都不去。”

人心永遠不足,從起初的一點點,到後來的很多很多,一旦欲/望無法滿足,便會產生強烈的失落感。

“可你離我那樣遠,明明我們才應該是彼此間最親近的人,但你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比我接觸你的時間要長。我們之間連聯系只能像擠牙膏一樣,即使拼盡全力才能擠出那麽一點點來,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我也盡力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如同囈語。

林歡顏輕輕推開他,笑了笑,輕聲說:“程煜,我們就到……”

話未說完,程煜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勺,一手擡起她的下巴,仰頭湊上她的唇。

這是個鹹澀的吻,混著他們各自流下的眼淚。

林歡顏沒有反抗,相反的,她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她的愛人,有著這世上最柔軟的唇,有著無法讓人拒絕的溫柔。

程煜極盡溫柔地去討好林歡顏,舔舐她的唇瓣,她沒抗拒,他便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直到越來越多的鹹澀流入他們相接的唇角。

他睜開眼,看見源源不斷的淚水從林歡顏緊閉的眼中流出。

唇上移,貼在她眼角,程煜輕柔吮去那些淚水。

他呢喃著,哀求:“別說那樣的話好不好?我求你……別再說了。”

林歡顏身子往後仰,跟他拉開一些距離,擡手撫上他的眼角,指尖輕輕一刮就沾上濕潤。

她扯開嘴角,揚起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意,輕聲說:“你身邊有那麽多人,她們都比我優秀,和你有著共同話題。”

程煜握住她的肩:“我從來沒這樣想過,你……。”

“可我想過。”林歡顏打斷他的話,“可是我想過,不止一次。我會想你不跟我聯絡的時候都在幹什麽,我知道你很忙,可是我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想,你在異國他鄉有沒有遇見更好的人,你會不會為別人心動。這樣醜陋的林歡顏你也喜歡嗎?”

程煜深吸一口氣,肯定:“我喜歡,不管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

林歡顏搖著頭往後退:“可是我不喜歡,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我不喜歡猜忌,不喜歡去揣測你的心思,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糟糕。”

“我現在還能將這些想法控制在自己內心,不讓你知道,可久了呢?我可能會神經質地質問你到底在忙些什麽,只要你不回我的消息就揣測你在跟別人接觸,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她知道,無力、失落只是第一步,再繼續下去她會變得更加糟糕,她會猜忌、嫉妒,而這些都是感情中的大忌,她不願自己變成那樣的人,也不願讓他們之間的感情鬧到最後只剩不堪。

她的話像是一把刀,不斷在他的心裏翻攪,攪得裏面血肉淋漓。

程煜所設想的無數種分手理由中包括林歡顏不愛他了,她厭倦他了,卻獨獨沒想到,她會在這段關系中開始厭倦自己。

她怎麽能厭倦自己呢?明明在他心裏她是那樣好。

他的嘴唇幾次張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能搖著頭,悲傷地看著她。

“我控制不住自己。”林歡顏說,“我們的生活早就已經不在一個步調了,你沒發現嗎?你一直在往前走,而我還在原地止步不前。”

她用他曾經說過的話來堵他:“你說過,一段好的關系應該是兩個人共同進步的,可我現在沒法往前了。你告訴我,如果一段感情只剩下重負,那該如何維系?”

程煜痛苦地仰起頭,試圖將淚水逼回去,可最終那些東西還是不聽話地從眼眶中跑出來,淌到他的下巴,最後順著脖頸流進他的衣領。

他想起從前的林歡顏,那個看他時總是笑意盈盈的姑娘。她有著這世上最燦爛的笑容,像個小太陽一樣,她會毫無保留地向他傳遞能量,向他坦露她最柔軟的內心。

可如今的林歡顏紅著一雙眼睛看著他,眼裏明晃晃掛著“受傷”兩個字。她溫暖的笑意沒了,渾身的能量也像被汲取殆盡,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只剩下重負。

太陽被濃重的烏雲遮了去,而他是那遮住太陽的烏雲。

程煜仍試圖挽回,挽回這段他無比珍視的感情。他再次伸手抱住林歡顏,他想說能不能再給他們的愛情一次機會,可是話未出口,他聽見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驚得立馬松開手,對上林歡顏冷汗涔涔的一張臉。她看起來極為痛苦,臉色煞白,眉心緊蹙,他目光下移,落到她捂著自己小腹的手上。

他緊張地問:“顏顏,你怎麽了?”

林歡顏本不想告訴他自己生病這件事,但眼見事情已經無法再隱瞞,她只能坦言,在程煜心頭放下一顆重磅炸彈。

她艱難地沖他扯出一個笑,雲淡風輕地說:“程煜,我生病了。”

這句話直接將程煜心頭所剩無幾的希望徹底摧毀。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從進門就一直被他忽視的東西在此刻回到他的腦海——林歡顏過分蒼白的臉色,輕飄飄的說話聲,刻意回避的親密擁抱……

他對她的身體狀況一無所覺,連她什麽時候開始生病,生的什麽病都不知道。

枉他口口聲聲說著愛,卻粗心到這個份上。

他脫力地癱坐在地上,又很快直起身子,顫著手輕輕覆蓋在她手掌之上。

喉嚨被堵著,程煜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什麽病?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

“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也沒用啊,只會讓你擔心。”林歡顏說,“況且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闌尾炎而已,已經動過手術了,醫生說什麽大事。”

一句句輕飄飄的話,盡數化為利刃,一刀刀刺進他的心口。

程煜腦中快速倒帶

——有天她消失了很久,信息沒回,電話也沒接,恢覆聯系時說自己出門忘帶手機了……後面她開始拒絕跟自己視頻,借口說工作忙……

他瞳孔微縮,問她:“是那次你失聯好久的時候發生的嗎?”

林歡顏點點頭:“是。”

程煜的手無力垂下。

他早該想到的,可是那時候他幹什麽去了呢?遠在千裏之外,沒法陪在她身邊就算了,竟連她出了事都不知道。

他這個男朋友是如此無用。

他垂下頭,無法再直視她的眼睛,喃喃著重覆對不起,我什麽都不知道。

林歡顏擡手摸摸他的頭,輕聲:“沒關系的,不怪你,是我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她到現在還在安慰他。

程煜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喉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掐住,連呼吸都艱難。

他俯下身子,貼在她的膝上,眼中熱意盡數落下,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無法想象林歡顏是如何瞞著他這些事的,她最怕疼了,拔顆牙齒打了麻醉都還會哭,手不小心被書頁劃破一個小口也要紅著眼眶讓他呼呼,可如今她生病做了手術卻一聲不吭,還若無其事地安慰一無所覺的他。

程煜緩緩擡起手,隔著虛空停留在林歡顏小腹前,他不敢伸手碰,怕會再弄疼她。

他的手不住地抖,他的唇也在抖,幾乎用盡所有力氣才問出一句:“是不是很疼?”

林歡顏笑了笑:“其實快好了,就是剛才不小心扯到了,沒事的,緩一緩就好了。”

他沈靜地看著她,她亦看著他。

沒人再開口,臥室裏一時只剩下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後,林歡顏對他說:“程煜,你直起身子來好不好?我垂著頭看你好累呀。”

他順從地直起微麻的身子,平視她。

下一瞬,一張臉驟然在他眼前放大——林歡顏貼上了他的唇,一動不動,就只是唇瓣相貼,氣息糾纏。

直到一滴淚滑落,落在他們相貼的唇間,她終於說出剛才未說完的話——

“程煜,我們就先到這裏吧。”

相貼的唇開始劇烈顫抖。

程煜說:“好。”

臨近新年,碧水灣外大紅燈籠高掛,漫天的雪花飛舞。

去年也是這樣一個冬日,他們在大雪中擁抱,誰也無法阻止他們向彼此靠近……

而今,大紅燈籠依舊,大雪依舊,他們卻不似從前。

從雪夜開始的感情,也在同樣的雪夜結束,如同短暫美麗過後終將會融化的雪花一樣。

林歡顏打開窗,伸手接了幾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中轉瞬消融,她卻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從掌心蔓延至心底。

她仰頭看著夜空,很輕很輕地說了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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